春末的雨借著夜色落下來，刮在人身上竟有種莫名的寂寥。

隱約聽得街頭幾聲槍響，那些個賣報的小子都蜷縮在屋檐底下，攥著幾塊銀元盯著那些呼嘯而過的洋車。

混亂或是潮濕一點也沒耽誤百樂城的迷亂，這兒是江城最大最豪華的歌舞廳，單看那門口停著的一排車，都能想到裏面有多少達官權貴。

“今晚你先唱。”

程茜手拿著粉撲，輕蔑的掃了旁邊安靜的少女一眼。

“你昨兒不是唱挺好，唱的那幾位爺都給你送花籃嗎？”程茜目光停在水壺上頓了一秒，唇邊笑容陰冷，“繼續啊，我倒得看看這一開口就搶了我第一歌女的人，到底是個什麽本事。”

少女這才擡起眼，臉頰漫著不太自然的潮紅，但此刻無人發覺。

“歌廳裏的順序都是早就訂好了的，”她說話聲貓一樣小，似乎是嗓子有點不舒服，“貿然改動惹得大人物們不快，我擔當不起。”

“不起也得去！”程茜的聲音徒然拔高，手裏粉撲用力按回盒子裏。

她幾步走到少女面前捏住她的臉，一想起面前的人昨晚一登臺就搶走了她所有的風頭，連老主戶都跑去給她送花籃，這把她第一歌女的臉往哪放？

她程茜今日不找回場子，讓新人知道什麽是規矩，那她在百樂城的這幾年算是白混了。

“你就好好去唱吧。你姐姐把你賣進來的時候不是說過嗎，你得給家裏賺錢。現在裝什麽清高？”

手腕突然被人握住，程茜一楞，接著看到剛才還有些畏縮的少女揚頭看來，目光流轉間竟然蘊著迫人的氣勢。

顧瑛輕輕拍開程茜的手，唇角勾起絲笑容：“等下就要上臺了，茜姐可別捏出痕跡了。”

剛才那一眼竟然連她都覺得勾人，她怎麽回事…

程茜還在晃神，就聽見領班著急問著：“什麽捏痕跡？”

程茜不等顧瑛開口就轉身巧笑：“自然是唇紅口脂，還有面上精巧的設計，領班你又不懂。”

領班是個中年男人，狐疑看了眼程茜，又看向顧瑛。

顧瑛昨晚登臺效果實在是不錯，今晚許多人指了名要再聽一曲，錢都收了，他可容不得差錯。

背後兩道紮人的目光顧瑛通通視而不見，慢悠悠對著鏡子抹了唇紅，才側頭望來，唇角輕快翹起：“這樣的紅，好看麽？”

她年歲小，白紙般天然的稚嫩就是她最鋒利的武器，往在那些舞廳浸淫多年的歌女身邊一站，獨一份的奪人眼目。

更遑論巧妙的一道眼線，幾點朱紅，素面朝天的臉頓時艷麗生香起來。

領班在心中松了口氣，他原還擔心這姑娘和昨天一樣要死要活不肯往大人們身邊靠，現在看來是見了錢財就都想通了。

“好看，當然好看。”領班對顧瑛笑了笑，他要裝成溫厚的臉面，靠顧瑛一個涉世未深的小丫頭是怎麽都看不出來皮肉之下的汙穢的。

“你現在肯打扮再好不過了。你想啊，家裏的姐姐要讀書，弟弟也得娶老婆了，沒爹沒娘的，家裏可不就得靠你嗎？你姐姐都把你送來了，這也是種機遇。”

領班沒發現顧瑛驟然冷下去的眼神，繼續勸說著：“今天到場的人比昨天還金貴，你們幾個都小心點，有點眼力見去攀機會。”

別像昨天一樣，有貴公子露出點意思，顧瑛那死丫頭就嚇得跟什麽似的推脫，惹得旁人不快。

程茜目光一亮，挽住領班手臂：“聽說汪家少爺會來，那霍四爺會來嗎？”

只是一個名字，領班卻變了臉色，警告般甩開她的手：“四爺的行蹤不是你我能過問的，行了，做好你該做的事。你今兒個是開場的。”

“讓顧瑛開啊。”程茜靠在領班的背上，斜睨過去，“這丫頭唱的好，我總要讓機會給新人，不是麽…”

那兩人在竊竊私語什麽顧瑛沒管，她只是端詳著鏡子裏的那張臉。

“宿主。”

系統著急蹦出來：“這具身體下午喝的茶有問題，會破壞嗓子和令人發熱，系統這就為宿主解開。”

“等等。”

顧瑛用刷子沾了珠粉，很輕地掃在眼睫上：“我的任務對象是霍四爺？”

“是的，他今晚確實會來。”

“那就不用解，把發作時間往後推點吧。”鏡子裏的眼眸天真彎起，笑得極甜，“能做到嗎？”

系統對著那個笑容楞了一下，宿主好像在不知不覺間情緒更加外露了。

這塊石頭很小心的試探愛惡欲，緩慢又安靜的表達著自己的情感，從被動接受到緩慢在意感情到主動說喜歡你，雖然慢但她真的在努力了！

應該是離宿主情緒坦誠的那一天不遠了的，系統油然生出欣慰感來，看來那位大人讓它少講話別讓任務束縛宿主行動是有用的，果然還是要靠沈浸式穿書嗎！

“當然可以！”系統振聲回答，“這本書的劇情會在稍後傳給宿主，鑒於宿主沒有登臺經歷，系統自動贈送宿主‘靈雀歌喉’，請宿主不用擔心。”

顧瑛輕嗯了一聲，慢悠悠起身挑選裙子。

登臺前負責人對著單子看了好幾遍，額頭汗直冒：“這場是程姐登臺吧。顧瑛，你不要擅作主張想點不該想的。”

顧瑛手裏握著柄涼扇，事不關己般看向外面，沒有說話的打算。

負責人訓斥道：“顧瑛，問你話呢，啞巴了！”

顧瑛輕飄飄看了眼程茜，撥弄著項上的珍珠圈，渾不在意：“是程姐說要我上去的，問我幹什麽。”

臺子前面的人都在等了，顧瑛沒管後面人是什麽表情，悠悠然往上走去。

只剩下一臉青白交加的程茜和負責人對視。

程茜本以為顧瑛會像前幾天一樣幾棒子都打不出一句話來，給她下藥的時候絲毫沒手軟，卻沒想到她膽子會這麽大。

如果站到臺子上還這麽說，那她真的嗓子壞了唱不出來了勢必會連累她！這個死丫頭！

顧瑛站到話筒前面，聽到旁人質問為什麽不是程茜也不慌，毫不避諱笑了笑。

“別生氣呀，”少女的聲音潤亮，似玉落珠盤，身上那青綠色綢緞無端令人想起盛夏白瓷梅子湯，“是程姐推舉讓我上來的。”

她專註看著發問的人，沒察覺有道冷漠凜冽的目光在她開口時，驟然落在她身上。

有人站起來問顧瑛話，她也笑著都回了。

倒茶的小哥走進包間小心蹲下，小心斟著百樂城最好的紅茶。

坐於眾人之首的男人只是垂眸往這邊掃了一眼，他卻覺得如芒在背，連手上的動作都不自覺生澀起來。

房間裏商討生意的其他人也不自覺放小了音量，直到那個男人慢慢往後一靠，不經意般開口：“她是？”

站在他後面的林澤微微彎腰，理所應當認為霍四爺在看那個站起來的男人：“姜家的大公子，姜原。”

男人矜貴的眉眼垂下，骨節分明的手有著很淡的青筋，一下、一下點在手邊的黑槍上：“我說的是那個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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