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輪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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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沒什麽,”顧瑛率先移開視線,脊間寒意難消。

傅徹只是淡然闔眼,不知想起什麽,他眼睫顫動一二,眸間郁色淺淺溢出,如濃墨沾染在白紙之上,蘊出點點墨跡,勾出個譏諷的笑。

顧瑛已經施完針,認真觀察著他的反應:“你笑什麽?”

他唇畔弧度譏誚,笑容依舊溫潤不染塵埃:“只是想起從前的一些事。笑若是你有心,這幾針下去便能讓我廢得徹底。”

“不會的,為醫者怎能做這種事情。”

傅徹眼尾柔和瞇起,溫潤笑意被黑影模糊了邊界,笑得顧瑛呆呆楞在那裏,嗅得幾分危險的信號。

“小瑛知道麽,”他的聲音輕緩,好似在講哄人睡覺的故事,“我這雙腿剛廢的時候雖不能走動赤裸嚇人,但還是有感覺的。”

“後來父親為我尋得名醫,數十張孤方古單的熬著藥,人人都說我的腿要好了,我卻清晰感覺到身體裏還有餘溫的東西一點一點冷了下去,再暖不起。”

顧瑛望向他的眼,不確切問著:“是方子錯了嗎?”

傅徹扯唇笑了,面上帶著病態的蒼白:“方子錯了?不,那是對的。”

他垂眸望來,循循善誘:“只有掌握權力的人才有判斷對錯,執掌生死的權利。小瑛,你說這該如何是好?”

這樣的提問讓顧瑛脊背躥過涼意,她像只天生警覺的幼獸,看到傅徹時身體已經察覺到令她尖叫的危險,害怕得僵直做出防備的姿態。

腦子卻暈乎乎陷在他溫潤如玉的笑意裏,絲毫察覺不到隱在黑影中詭譎湧動的那些線條。

顧瑛猶豫不決撚著針頭,溫吞問著:“那,你、你不要吃那個藥方了,還是去照顧合適的好郎中吧。”

她怯怯擡眸,想到什麽了就又高興起來,瞳仁澄澈剔透:“我、我也不錯,別吃那個方子,我給你抓新的。”

你同她說藥方,她就真的只知道藥方,什麽皇權祖制的盤旋,暗流湧動的爭鬥她通通弄不明白。

傅徹慢慢拿起一旁的書卷,指腹抹過昏黃的兵法二字,笑得溫柔無害:“小瑛說得對。那個方子不好,我已著人將方子處理幹凈,再不會有錯的了。”

至於新的,他的視線不著痕跡掃過顧瑛,似藏在陰暗處的一條毒蛇,貼著她白嫩皮膚搖曳而過。

顧瑛隱約察覺到他話中肅殺漠然的血味,擡眸望去又見他在燈火下淡然持書,修長五指恍若雪山之上清冷的月光,如瓷如玉,不沾半分塵埃。

阿徹,應當是個好人吧。顧瑛指腹捏著針,在心中溫吞想著。

其實在顧瑛這好人壞人是沒什麽清晰劃分的,有人來她這裏,她就救,別的身份地位或是立場她通通不感興趣。

夜深霧氣重了許多,顧瑛聚精會神把控著針,直到那兩腿肌理顫動,薄薄布料溢出汗,她才松了口氣。

顧瑛小心翼翼將金針都收回,借著快燃盡的燭火細細炙烤,對傅徹說著:“你腰、腰上的傷口還沒好,不能下狠藥。等你好好養幾日,我再針對雙腿調整藥方。”

好好養幾日?

傅徹沒有接話,若有所思望著她溫順瓷白的側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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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邱勝就躲在院落旁邊的樹裏面絮絮叨叨。

“主子當真要允許那醫女治腿?主子可從不近女色的,昨夜又和那醫女一同待到了夜半時分,實在是,實在是,荒唐。”

邱勝愁眉苦臉的抱著兔子,旁邊的王三專註打磨著手中輪椅,沒有搭理他。

“京城太醫都束手無策,這鄉野間的醫女就更不用說了,更何況她出現的太湊巧,我總怕是王皇後插手安排的人。

從前那些個送上門的郎中就沒一個好心思,要不是王叔留了個心眼,主子的身子都要被毒藥害得穿成篩子了。

那醫女要是胡來讓主子的腿更加難受了那怎麽辦?馬上就要到冬天了,主子的身子可難熬寒冬…”

王三瞥了眼嘀嘀咕咕的邱勝,拂開輪椅上的木屑:“殿下自有分寸,你急什麽?再說,那醫女醫術不錯,不說治好頑疾,能治一點那不也是好事嗎?”

邱勝沈默抱住兔子,幽幽嘆氣:“我能不急嗎。我十二歲就跟著主子上戰場了,如果不是主子刀下護住我,我這捧骨灰都不知道灑在哪個黃土邊上了。

京城局勢熬人日日蹉跎主子,尋不到機會上場殺敵,我只想主子能過得輕松些。”

王三推著輪椅起身,拍拍邱勝肩膀:“京城那般局勢輕不輕松不是你我能說了算的。唯有信任殿下的每一個選擇,做好自己的事。”

邱勝深思後點點頭,摸了把臉褪去頹色,問他:“那你這是要把輪椅推哪去?”

“殿下讓我丟在小瑛姑娘回家的路上,好讓她撿到。”

邱勝表情覆雜,看著王三隨意將輪椅放在小雞仔縮在一塊的地方。

不是,這有心人都會覺得有哪裏不對吧?

沒過半柱香的時間,西邊房間的門打開,頭發睡得毛絨絨翹起的小姑娘揉著眼睛往前走,迷迷糊糊看見小黃毛團子們圍著個輪椅嘰嘰喳喳叫,楞在了原地。

邱勝心想,這醫女該是被嚇著了。畢竟誰家院落裏忽的多出個輪椅,都會覺得是進賊了吧,王三辦事還是不行啊。

“阿徹,阿徹!”

沒等邱勝多想幾句,院落裏已經響起她靈動清悅的聲音,顧瑛推著輪椅歡快往主屋裏走,語調輕快上揚:“我、我撿到了這個!”

“是麽。”傅徹慵懶靠在枕間,隨意束起的發垂落,語氣縱容,“那麻煩小瑛拿過來給我看看。”

邱勝一臉覆雜站在外面,不知道該作何感想。

…這點心眼,怕是害不成主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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