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說愛她，是江峻這十年裏唯一留下的自尊。

同樣不說的是他十年了竭盡心力的嘗試，是無數次窒息的沈默失敗。

他什麽都不顯露，只抱著她在雪夜裏看玫瑰，無聲地告訴顧瑛，她留下的痕跡，都藏在這片不會雕謝的玫瑰裏。

背後悉悉索索的聲音響起，顧瑛感受到抵上來的溫度，身子一僵，無法回頭。

江峻逼近幾分，指節在她腰際輕揉摩挲，讓她放松一些：“我倒是很樂意做你的情人。”

“不需要你費力，”他暗啞的聲音擦過耳尖，激起一陣酥麻，“不滿意包、退。”

月亮晃動在星河裏，玫瑰花瓣被碾出汁水，掐得懨懨卷成一片縮在床腳，一瓣一瓣的紅艷拼湊在一起，像是菩提串在她肌膚上留下的紅痕。

江峻吻過她的心口，他說，下一次我問你，你的使命是什麽，不要說為了我。

顧瑛的手軟軟搭在他的發間，半垂著眼：“那我要說什麽？”

支配者低下頭顱，自下而上吻她，矜貴疏離，卻又無比虔誠：“說愛我。”

“你的使命，只有愛我這一件事。”

顧瑛的手指穿過他的黑發，困倦垂著眼：“我現在可不是你創造出來的。”

江峻似笑非笑擡眸：“那我現在重新改寫你，先融化了再塑型，你覺得怎麽樣。”

他懶散起身，好似還要去動床頭抽屜裏的盒子，顧瑛眼疾手快拽住床角的被子，用盡最後力氣把自己卷成春卷，滾到角落裏背對著他，無聲地抗拒。

江峻低笑著把人撈回來，見她實在是累得擡不起眼皮了，就這樣抱著這個春卷，懶懶靠在旁邊低語。

顧瑛昏昏欲睡，假裝自己聽不見。

徹底熟睡前，她忽然想起一個很重要的問題。

她的床頭，什麽時候有的那種東西？

“你來的那天買的。”

翌日醒來的江峻是這樣告訴她的，顧瑛斜斜看了眼側躺在她身邊笑容斯文、人模狗樣的男人，默默翻過身。

居心不良。

身上的睡裙被換成了舒適的長款，足以蓋住那些瘋狂的痕跡，她摸了摸脖子，上面的咬痕不知道消了沒有。

“還要出去嗎？”江峻的腿慢慢擠進她的雙腿裏，不輕不重蹭了蹭。

“你想出去走走的話，”江峻微微皺眉，好像已經是最大讓步。

他走到顧瑛耳邊幽幽吹了口氣：“用完抽屜裏的東西，就放你出去。”

那麽多！

顧瑛推開他，耳朵羞紅。

“不管出不出去，不要再有監控和那種東西了。”

江峻半晌沒有回答，顧瑛轉過身子嚴肅看他，卻見他低垂著眼，神色似落寞，似惶恐：“那我怎麽留住你？”

“我不想再等十年了。”

看到他這副樣子，顧瑛心軟了些：“我又不會再走了。”

江峻還是垂著頭，冷淡側顏優越勾人，他低聲嘆了口氣，好似十分沈重。

顧瑛主動牽住他的手：“我可以保證的。我現在是合法公民，不會像之前一樣被動。”

江峻撩起眼皮，問了個無關的話題：“那你有身份證和戶口本嗎？”

顧瑛怔然，但還是點點頭：“有的。”

系統幫她安排好了，不過戶口本上就她一個人。

“今天星期五，現在是下午三點半，民政局下午的工作時間最晚是五點。

“開車去最近的民政局大概半小時，我已經準備好了衣服和司機，現在就能出發。”

顧瑛楞楞和江峻對視著，他好可憐地問她，能不能給他一個足夠讓他心安的保證。

顧瑛被騙著恍惚上了車，成功在民政局關門之前拿到了那個紅本本。

江峻就坐在一旁牢牢牽著她的手，十指相扣，那個加了鋼印的本子就擺在膝蓋上，顯眼極了。

顧瑛低頭看著那張照片，江峻嘴角噙著笑，看向鏡頭的目光是從未有過的柔和。

她單手合上紅本子，總覺得自己是被騙了。

江峻擡手，吻過她的指尖，柔和的笑意將他身上的疏冷沖散，他問顧瑛什麽時候可以辦婚禮。

“辦婚禮…？”顧瑛一下子沒跟上他的思路，他想得倒是很快。

“我早就從江家那邊獨立出來了，沒有什麽親人可以邀請。”

江峻垂下眼，捏了捏她白皙手掌：“要請人的話就只有生意上往來的那些人，有些麻煩。”

他撩起眼，靜靜望著她：“瑛瑛有什麽想邀請的人嗎？”

顧瑛搖搖頭，江峻自然籌劃著：“那就只用點手段讓他們知道，我們自己去旅行結婚，順帶著蜜月。”

“等等，”顧瑛嘗試打斷他，“你，不是很忙嗎？”

“沒什麽好忙的，”他揉揉顧瑛的頭，“再說，那些東西哪有你重要。”

江峻壓低聲音：“瑛瑛放心，我有做好情人的自覺。”

“江峻！”顧瑛臉頰漲紅，目光驚慌瞟向前面，也不知道程澤聽到沒有。

江峻順從後退，指尖點點：“不過瑛瑛倒是提醒了我一件事，同學聚會我們得去一下。”

“是高中的同學聚會嗎？”

“是。那時你突然消失，我哪裏都找不到你。去問學校裏的人，班主任只是說你轉學轉回去了，轉到哪裏，他們也都不知道。”

因為小世界補上了她突然消失的邏輯漏洞，所以在其他人眼裏，自己只是又突然轉走了，顧瑛有點愧疚，主動扣緊他的五指。

“之前的聚會我拒絕了，但是現在，”江峻晃了晃手裏的本子，“有個賭約 得讓他們看看。”

顧瑛哭笑不得，這是上趕著去炫耀呢。

“不是誰都有失而覆得的好運氣，而我很幸運。”江峻垂下眼，沈沈望著她。

心裏的某一塊好像悄然塌陷，她彎起眼眸：“好，那就去。”

顧瑛以為的江峻想要的炫耀，是在老同學面前無意中展露出他們的關系，適當給商業來往的同行一些喜糖，傳遞好消息。

而她看見的炫耀，是江峻在同學聚會上毫不掩飾的偏愛，是軟件上鋪天蓋地的新聞，“房地產大鱷喜得新婚”、“京城江少收心娶妻”、“一擲千金為紅顏，頂級粉鉆被拍賣”……

還有某些商場裏掛了好幾天的玫瑰花海，夜晚盛開的大片煙花……

還好現在在國外，祝夢菲和張林他們的瘋狂盤問都能躲過去。

她也是聽祝夢菲說起，才想起來當年論壇上的那個賭約。

他們都覺得江峻不會喜歡自己。

傍晚的海格外靜謐，顧瑛看著面前小心給她塗口紅的男人，彎眸一笑。

江峻的手一頓，指腹擦掉嫣紅，毫無理由的俯身吻了下來。

“你…幹什麽…”

“不出去了。”他擡起臉，眼底鋪上一層欲色，“我反悔了。”

顧瑛被攔腰抱起，眼看著要被丟到床上去，忙手腳並用手貼在他身上，不肯下去：“我們是出來旅游的，今晚渡輪有晚會呢，別鬧。”

“這是旅行婚禮，”江峻指尖游走，“那晚上也算是新婚夜了。”

“新婚之夜討點獎勵，不過分吧，瑛瑛？”

他昨天晚上也是這樣說的！

顧瑛的話被堵在一個綿長的吻裏，傍晚海風溫柔，順著落日餘暉一起落在他們相擁的身上，將她微慍的眼眸照得柔和。

江峻低聲輕笑，單手拉上窗簾，穩穩往床上倒去。

海浪翻滾，只能聽見偶爾情意纏綿的低語，無數低喘啜泣都被悠遠的海浪聲淹沒，碧藍蓋住一片春色。

旅行婚禮結束之後，顧瑛就和江峻一起回到了燕京。

她開了一家不大的花店，店裏簡約大氣，加上花的品質優異，來她這的老客戶漸漸多了起來。

只是不管有多少人，到了下午五點，花店雷打不動關門。

晚上應該是人流量比較多，小情侶愛逛街的時候，怎麽這時候關門呢？老客戶原本不理解，直到有人看見顧瑛走到花店旁的巷子裏，坐上那輛沈默低調的豪車。

“我說這車怎麽跟打卡似的，一到點就往這蹲，原來是在等老板下班呢。”三三兩兩買花的人對視一眼，都羨慕極了。

這沈默的車風雨不動，一“打卡”就是好多年，久到大家都習慣了花店溫柔的老板，和準時守在花店旁的那輛車。

那顆快要黯淡的星等待了十年，在隆冬的銀河角落裏找到了他等的那朵玫瑰。

他甘願片刻不離，做玫瑰至死不渝的情人，直到他們一同合眼，一同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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