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往昔，岳殘楓自是年少，便被父親送到一位高人身邊學武。那時的他，只有十五，最是氣盛輕狂時。

師傅有一個女兒，叫作絡兒，只比他小了幾歲，長得很是靈氣。

大大的眼睛，挺翹的鼻子，紅嘟嘟的小嘴。笑起來的時候很可愛，讓人有一瞬間的驚艷。

絡兒是個美人胚子，性格很開朗，有很多人都喜歡她。

可是，舊時的絡兒很調皮，像個野孩子一樣，喜歡到處去玩鬧，沒有一刻是停下來的。所以岳殘楓初見她時，對於她的第一印象，是由為深刻的。

那時候的她因為爬樹，被師傅罪跪在菩薩跟前懺悔一天一夜不得外出。那時他送飯至此，卻發現她躺在地上不顧形象地呼呼大睡，完全沒有將師傅的話放在心上。

絡兒是一個很特別的女孩，沒有一絲的做作，真摯而清靈。

昔日的他並不知道什麽是情什麽是愛，他只知道，對於這個明明比自己小、輩分卻比自己高的小女孩有一種很特別的情感，是他難以言喻的。

彼時的她總是會追隨在他的身後，嚷著要他叫自己師姐。但他是倔強的，不曾叫過她師姐，更是不肯屈服半分，讓她頗有挫敗感。

絡兒很喜歡偷偷跑下山玩，也不知道山下的世界究竟有什麽吸引著她。若她那日想要溜下山，她會故意裝作肚子痛，躲在自己房內不出來，其實是悄悄去後院爬那面布滿青苔的墻溜下山去了。

每次下山，她都會給他帶回些什麽。在最開始，他以為她只為自己帶些新奇的小玩意，卻在某一天赫然發現，她每次都會帶回很多東西，不僅僅只分給他一個人。

為了這件事他曾經氣了很久，雖然並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如此生氣，但過了幾日，他便會自動消氣。

他也納悶，只知道每當自己面對絡兒那臉燦爛的笑，他便再也氣不了。

他曾經為她受過罪，甚至為她遭受過師傅的責罵，被困在房間裏面壁多日。那時候她會時不時給他帶好吃的，順便跟他道歉。但這一切，他卻從來沒有放在心上。

他喜歡看見她的笑，無邪而天真的笑。似乎在她的世界裏，沒有一絲的煩惱，也沒有一絲的憂愁。

就這樣過了幾年，絡兒及笄了，便一直吵著師傅說要下山闖蕩江湖去。

師傅說她只是一個女兒家，根本無須像男兒一樣，只需相夫教子便好。

可絡兒就是絡兒。

當那一個晚上，她背著簡單的包袱來到他房間跟他道別時，他下了一個決定，一個他永遠都會後悔的決定。

他要跟她一起走，陪她去闖蕩江湖，去看她想看的世界。

或許那一刻，他便明了自己的心。所以，他便想要時時刻刻都在她的身邊，陪著她、保護著她

江湖中的日子並非像想象中那麽簡單。

他們兩人終究是菜鳥，在很多事情上都比不過那些老奸巨滑的江湖人。

突然有一日，絡兒在深夜裏被人擄走，而他卻負傷躺在地上，眼睜睜地看著她被帶走無能為力。

就這樣過了一個月，在這一個月裏，他嘗試過很多辦法，想要尋找絡兒的消息，卻往往都只是南柯一夢。

他找不到她，真的找不到她。無論他怎麽找，即使因為連夜趕路導致昏倒在地，他也尋不到一絲的線索。

偶遇她是在一個繁鬧的市集裏。

一身狠狽的他為了找她，身上早已再無分文，下巴的胡子更是數日沒整理，一副邋遢的模樣。

自從絡兒失蹤後，他終於懂得了她在自己心中的重要性。

他告訴自己，當他找到了絡兒，一定要將自己的心意告訴她。

他要娶她為妻，他要給她幸福，陪伴她一輩子。

所以，當她那熟悉的身影在他眼前略過，他欣喜若狂。奔跑上去牽住她嫩白的小手，在她驚喜的臉蛋旁，赫然還有一個身材頃長的男子。

而他的世界，似乎在那一瞬間傾刻崩塌。

絡兒說，若是沒有那個男子的幫忙，自己早已香消玉殞。

她說著的時候，臉上有一抹女兒家獨持的**，是他從不曾見過的。

他的心曾經有著強烈的不安，卻一再自欺欺人地告訴自己，不會是這樣的。

可是，那一個燈火闌珊的夜晚，熱鬧非凡的燈會裏，她嘴角的笑依舊的燦爛，她的眼中甚至充斥著滿滿的溫柔。但這些溫柔，卻不是屬於他的。

那一個晚上，她告訴他，她要成親了，要嫁給那名男子。

她似是那樣的幸福，沈溺在未來的幢憬之中，滿眼的迷醉。

而他，卻在那晚頭一回徹底地感覺到了絕望。

刺眼的紅字，歡鬧的喜氣將他團團圍住。他感覺到呼吸困難，卻強迫自己一定要留在那裏。

他看著最愛的她從花橋中邁出，由媒婆牽扶著走進了大廳，與那同樣紅衣的男子跪拜天地。

每一拜，他的心就像是被刀刺中一樣，狠狠地刮下血痕。

洞房花燭夜，他獨自一人坐在涼亭中，一杯一杯地拼命灌自己烈酒，希翼能一醉便不再清醒。

府邸那麽大，那屬於絡兒的嬌吟聲卻偏偏傳進了他的耳邊，讓他恨不得就此瘋掉。

那一夜，他哭了，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天地皆為動容。可是第二天一早，他卻要像個沒事人一樣，笑著祝福自己最心愛的女人。

祝她，幸福、快樂。

獨自一人離開，不理會她的挽留，是因為他不想再忍受自己最愛的女人窩在別的男人的懷裏。那樣的畫面，他根本就難以接受。

可是過了不久，他卻接到她丈夫死去的消息。

再次見面卻只剩下滿眼的通白，把那原來充滿喜氣的府邸布成了悲涼的顏色。

絡兒站在昔日拜堂的大廳之中，身子瘦了一大圈，臉上再無他所熟悉的那抹笑意。

她的雙眼泛紅，語氣哽咽地跟他這個師弟訴說一切事情的經由。是的，他僅僅只是她的師弟，只是師弟罷了。

當他查清一切事情重新回到她的身邊時，卻連最後一面都來不及。

推開那一痛門，門後的她垂掛在屋粱上，面容慘白，已然斷氣。

他抱著她的屍首痛哭失聲，那一句“我愛你”，最愛的她始終沒有機會聽到。

一切的怨，一切的愛，通通只剩下鋪天蓋地的一片淒涼。

她的全身冰冷，面容端詳地躺在棺木之中。

自此，絡兒不會再對他笑，也不會跟他撒矯，更不會連累他被師傅處罰。

她深埋於黃土之中，甚至連最後一眼都吝嗇給他。

所以他，開始了恨，恨這個世界的每一個人。

恨那個讓絡兒傷心的人，恨歐陽禦神，恨兮兒，恨他自己，甚至是恨…絡兒。

……

天邊，開始慢慢地泛亮。

倚著樹於，岳殘楓悠悠轉醒。看著那浮動的夕陽，感覺仿如隔世。

那一些與絡兒的過往，竟在這一日突然倒帶，充斥在他的腦海中，讓他的心為之一顫。

那個他愛了一輩子的女人…

她會在溜下山的時候偷偷給他帶東西。

她會像個野孩子一樣爬樹摘果子。

她會害他被師傅處罰，待在房間裏面壁思過。

她會與他一起闖蕩江湖，笑看浮沈。

她會對他笑、會緊張他、會關心他，卻始終不會為他落淚。

她會…

……

他緩緩地合上了疲憊的雙眸，在那一瞬間，溫柔的陽光照亮了那劃下臉頰的一滴清淚，慢慢地掉在草地上，直至消失不見。

不知過了多久，他睜開有些泛紅的眼眶，望著逐漸升起的艷陽，嘶啞著聲音，低低地呢喃

“絡兒，你等我…楓哥哥很快就會來陪你…很快…”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