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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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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世

總算客套完畢, 白玉隱帶路,一行人隨之進了入戶大門。

進到裏面,立刻便有眾多奴仆上前簇擁,接行禮牽馬, 招待差役, 洋洋灑灑帶走了一大幫人。

多多和阿祭也跟著去吃飯歇息了, 剩下唐小荷與宋鶴卿崔群青,由白玉隱親自引路招待。

走了約有半柱香, 再進儀門,才算正式到了宅子裏頭。

唐小荷擡頭, 只見飛檐戧角, 假山重疊連綿,溪流繞山而下,匯聚成池,池塘周遭花燈錦簇,照亮池面, 可見其中錦鯉悠哉潛游,五顏六色,點綴在偌大的池面中。

池水邊緣,繞院而成的游廊四通八達, 各處亮有琉璃燈, 琉璃燈下皆有婢女相守, 婢女們身著綺羅綢緞,或走動或靜站, 無論動靜, 皆是眼觀鼻鼻觀心,甚有風範。

聽到腳步聲來, 婢女們看清是誰,齊齊行禮道:“見過隱二爺。”

白玉隱“嗯”了聲,順便問道:“老爺子睡下了麽。”

其中一名婢女道:“回二爺,家主兩炷香前便歇下了。”

白玉隱沈吟一二,轉臉對崔群青道:“看來今日不便帶三位去拜訪我家老爺子了,也罷,我直接帶你們去我那,咱們吃飯喝酒要緊。”

崔群青自然沒有異議,唐小荷只管點頭,至於宋鶴卿,宋鶴卿未置可否,一副既來之則安之的無所謂樣子。

三人隨白玉隱往東拐彎,先穿游廊,再過一個東西的穿堂,出穿堂入園林,沿著鋪地花磚在綠茵下走上小兩炷香,又往北拐入小徑,穿過一處月洞門,方到白玉隱所住的“漁隱堂”。

從頭到尾,一番下來,幾乎用了整半個多時辰,差點把唐小荷累岔氣。

她算是知道為何這些富貴公子一個個都仙風道骨清瘦挺拔的了,若是每日都這麽走上幾趟,豬來了也得掉半身膘才能走。

她感到苦悶至極,心想早知道還不如在外面找個客棧舒服。

這時,白玉隱將院落的門推開,園中景象流露在外,看呆了唐小荷的眼。

她瞧著裏面的雕梁畫棟,茂松修竹,不自覺道:“好大的園子,你一個人住麽?”

白玉隱笑了,好聲道:“我的住處在我們家是最小的了,我阿兄阿姐他們,半間院子便要占我整個園子。”

唐小荷嘖嘖稱奇,對宋鶴卿低聲道:“太可怕了,真是富貴迷人眼,你說僅這一個園子便值多少錢啊?他們的錢都是大風刮來的麽。”

宋鶴卿還是面無表情:“不知道,我是窮鬼,沒見過世面。”

唐小荷:“……”

就說什麽人能和這家夥聊到一起吧。

一行人進了園子,穿過長廊,到了依水而建的小亭中,亭子的名字很有意思,叫“與誰同坐亭”,據白玉隱所說,是取自蘇軾的“與誰同坐?清風明月我”。

還是他大伯生前取的,那時候還沒有他呢。

明月當頭,清風穿亭,就著美食小酒,崔群青道:“話說起來,你大伯那位失蹤多年的獨子,到現在還沒找到麽?”

白玉隱苦笑一二,飲了口酒道:“都過去二十一年了,談何容易呢。”

唐小荷起了好奇心,問道:“像你們這樣的大家族,也會丟孩子嗎?”

白玉隱道:“這是樁老黃歷了,小唐兄弟若想聽,我便贅言幾句。”

唐小荷點頭如搗蒜。

接下來她才知道,原來當年那場揚州大亂,受害者不止貧苦百姓,在匪徒面前,無論是什麽人,都不過為待宰的羔羊罷了。

白玉隱的大伯名為白落安,揚州之亂時,他大伯一家三口皆在揚州鹽行。暴-亂前夕,他爺爺特地派人給他們送了消息,讓他們立刻歸家。可惜,那幫匪徒早有準備,首要盯上的便是白家,白落安一家剛出城門,便被匪徒圍住,財物被搶,白落安被殺,夫人柳氏與年僅三歲的小公子皆被匪徒擄走,從此下落不明。白老家主明裏暗裏派人找了許多年,毫無那母子倆的線索,早早便白了滿頭的頭發,這兩年才算堪堪收心,將重心放回家裏生意上。

唐小荷聽完,啞口無言。

崔群青沈默許久,終是化為一聲嘆息,痛飲一口酒道:“當年率先發起暴-亂的幾個匪首,真乃萬死難解心頭之恨。”

唐小荷聽在心裏,不免想起了張美娘,心中一痛,問道:“當年那場暴-亂,究竟因何而起?”

崔群青兩口酒下肚,說話便也不講究起了措辭,伸手比劃著,用大白話道:“先是天災大旱,百姓死的死逃的逃,沒死沒逃的便落草為寇,這是種下的因——”

“後來災情過去,揚州得以繁衍生息,北狄又與倭寇聯手欲搶掠江南,太守調集揚州所有守備軍前往殺敵,然外寇可禦,內寇難防。”

“有歹人趁機作亂,說我軍慘敗,賊寇現已進攻揚州。消息一傳十十傳百,激起軒然大浪,各地匪首趁機下山搶掠,百姓大亂陣腳,青壯男子為求自保,紛紛加入匪首麾下共同作亂。於是匪徒越來越多,作惡的人也越來越多,揚州城便血流成河,成了名副其實的人間地獄。這便是所有的果”

唐小荷聽入了神,待反應過來,眼已濕潤,不知是怒還是恨。

崔群青越說越是激動,竟是忍不住哽咽道:“大旱時白老已貴為太子少師,不忍百姓受苦,自請前往揚州擔任守城太守。”

“十年時間,他將揚州恢覆原貌,人口達至五十餘萬。可一場揚州之亂,最後幸存者不過區區三萬,揚州城千瘡百孔,損傷百年元氣,至今二十年過去,人口也不過剛過三十萬。”

“白老二救揚州,心血耗盡,未損於敵寇亂箭之下,卻遭百姓背刺,負他的何止是那些匪首匪徒,整個大魏,有負於他啊!”

崔群青說到後面,哇哇哭出了聲,哪有人前那副清貴禦史的樣子。

白玉隱先是勸他,沒勸住他,反將自己勸出了淚,便與崔群青手挽著手,肩並著肩,一起抱頭痛哭起來。

唐小荷本來也是想哭的,但看著兩個大老爺們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樣子,反倒哭不出來了。

她轉臉看向宋鶴卿,本欲詢求安慰,但看到宋鶴卿臉色,頓時皺眉道:“不對,你怎麽丁點反應都沒有?”

宋鶴卿瞥她一眼,又嗑了口瓜子,將嘴上的瓜子殼吹到一邊,懶洋洋道:“我該有什麽反應?”

“哦對,我困了,這就是我的反應。我睡覺去了,你們仨慢慢聊吧。”

他起身出了涼亭,準確無誤地走向了西側偏房。

白玉隱這時一抹眼淚擡頭道:“對了大……大人,我這裏地方小,總共就兩間住處,今夜我與崔大人同住,另一間便委屈你與小唐兄弟共宿了。”

唐小荷開始沒聽清,聽到自己名字便只顧點頭。

直等宋鶴卿走遠了,她才猛地回過味來,睜大眼睛看向白玉隱,一副見鬼的語氣道:“等等,你剛剛說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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