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山崩

關燈
山崩

唐小荷的臉倏一下便熱了, 根本沒有細品這個問題,張口便反駁道:“才沒有,你少胡說八道。”

杜衡的聲音自外淡淡傳來:“那你這麽在意他幹嘛。”

唐小荷眉一挑道:“我在意的人多了,我以前還挺在意你的呢, 可你又做了什麽。”

後面的話她沒往下說, 頓了頓又道:“但今日的事情, 我的確得多謝你,要不是你到了, 我可能真要小命不保,他們有四個人, 我怎麽打得過。不過話說回來, 你都從大理寺逃走了,不趕緊躲遠點,還待在京城一帶幹什麽?”

“想走遠的。”杜衡道,“半路上忽然間覺得心很慌,便又回來了。”

“本來想去大理寺看看你, 結果路上遇到那四個鬼鬼祟祟的家夥,好奇之下便跟了上去,誰知還能有這種奇遇。”

唐小荷聽了也覺得神奇,下意識道:“那咱倆還挺有緣的。”

杜衡聽後沈默片刻, 忽然轉頭看向她道:“小荷, 你願不願意跟我走。”

唐小荷懵了, 道:“去哪兒?”

杜衡當她真在考慮,起身便回到山洞中, 在她對面停下, 目光灼灼地詢問:“天下之大,總有我們的去處, 你整日在大理寺累死累活,不如到外面縱情山水,放眼外面的世道,玩累了,我就把你送回家去,這不好嗎?”

唐小荷想了想,老實道:“可我本來就是從有山有水的地方來的,為何還要往那地方去?再者說了,你為何覺得我就會跟你走,你今日救了我不假,但你往日也騙了我,我幹嘛要跟隨一個騙過我的人?”

杜衡啞然失語,眼中浮現濃重的苦澀,苦澀過後,便是近乎執拗的不甘心湧出,接著說:“可你在我身邊可以做你自己,你說過的,只有和我在一起,你才能感到放松自在,你我都被迫偽裝,我能懂你的感受。”

唐小荷搖頭,再看杜衡,眼中已有怯意,小心地說:“那些話是我說給同為女子的玉蘭姐的,不是jsg你,你不是她。”

杜衡眼中最後一點希望為之破滅,垂眸久久無話。

唐小荷看他這樣子,又害怕又過意不去,正遲疑要不要開口安慰他兩句,山洞外便傳來嘹亮一聲——“唐小荷!你在哪!”

是宋鶴卿的聲音。

唐小荷雙目一亮,起身便想回應,卻被杜衡一把捂住了嘴巴。

他一腳將火堆踩滅,帶著唐小荷跑出山洞,縱身一躍躍上樹梢,藏身在尚算繁茂的樹冠中。

唐小荷的嘴被死死捂住,發不出一絲動靜,只能看著宋鶴卿帶領一幫差役匆忙趕來,叫著她的名字,四處尋找她的身影。

樹下,宋鶴卿只顧張望,連腳下都未留意,險些被碎石絆倒。

何進扶了他一把,道:“大人莫急,那四個家夥都說了,他們並沒有將小廚怎麽樣,小廚是被一個身手很好的小白臉救走的,眼下定然處境安全,咱們慢慢找,總會找到的。”

“那才是我擔心的地方。”宋鶴卿分析道,“身手很好,小白臉,除了杜衡還能有誰,他輕功那麽好,若是有將唐小荷送回大理寺的意思,路上便該碰到了,偏這麽久都沒消息,可見他根本就沒有將他送回去的打算。”

唐小荷在樹上聽著,害怕的同時隱隱感到震顫,她發現宋鶴卿的腦子好像和正常人的不太一樣,他是怎麽從那麽一點小事得出那麽多見解的,而且準確無誤,一針見血。

“什麽味道。”樹下,宋鶴卿皺了皺鼻子,循著氣味找到山洞,也找到了山洞裏的火堆與剩下的半只烤雞。

火堆尚滾燙,烤雞的熱氣也足,足以證明人未走遠。

宋鶴卿隱有緊張,吩咐下去:“接著找,人應該就在附近。”

唐小荷在樹上急得要死,可杜衡的手她根本就掙脫不開,靈機一動,幹脆裝起了昏厥。

杜衡察覺到她的異樣,連忙松開了她,焦急道:“小荷你怎麽了?”

唐小荷氣若游絲地說:“我……我……”

“宋鶴卿我在這!”她扯開嗓子便喊。

霎時間,所有人的註意皆移到那棵樹上,宋鶴卿更是眨眼便至,高舉火把看到樹上情形,全身氣血頓時上湧,急得他瞪眼怒喝道:“杜衡你放開他!”

杜衡見事已至此,幹脆也懶得偽裝,冷笑一聲說:“你讓我放開我就放開?宋鶴卿你未免太拿自己當回事了。”

唐小荷也在使全力推搡他,大有從樹下摔下去也要擺脫他的架勢,嗷嗷罵道:“那我讓你放開!你放開我!”

杜衡不僅沒放,摟著她的手還緊了幾分。

唐小荷真怒了:“你到底想怎麽樣!”

杜衡聲音低下去,顯得有些赧然:“我看了你的身子,我要為你負責。”

唐小荷義正詞嚴:“兄弟大可不必,咱們江湖兒女不拘小節,現在就把我放下去!”

杜衡沒聽,再度捂上她的嘴,從腳下樹冠一躍到草木茂盛之處。

宋鶴卿意識到這廝想跑,攜帶來的弓箭舉了又舉,終究放下,喝令眾人:“追!”

追趕中,山中忽然傳來一聲“轟隆”悶響,整座山體發生極大的震顫,天地間飛沙走石,無數巨石沿著山脊滾落,地面裂開一條又一條的巨大縫隙。

“地震了!地震了!大家快跑啊!”

不知是哪名差役帶的頭,原本忙著追唐小荷的眾人紛紛往下山的路上跑去,正事全拋到九霄雲外,保命才為要緊,連何進都跟著跑了。

宋鶴卿根本聽不到下屬們的呼喊,兩眼一味盯著那道飛躍的黑影上,連開口訓斥的精力都沒有。

直到又是一聲“轟隆”巨響,前面半個山頭坍塌下陷,連帶那抹黑影也要伴隨墜入深淵。

宋鶴卿大驚失色,大喊一聲:“唐小荷!”

唐小荷早被嚇懵了,直到聽到宋鶴卿的呼喊,才反應過來,放聲哭道:“救命!宋鶴卿救我!”

眼見就要葬身深淵,身體失重之際,唐小荷被用力拋到了尚未坍塌的平地上,咫尺間便是無垠地獄般的深澗。

她本該拔腿沖向宋鶴卿,可轉頭看到杜衡下墜瞬間,鬼使神差地便撲過去一把抓住了杜衡,巨大的重力幾乎讓她整個也墜了下去。

“快松手,再這樣你也會一起掉下去的。”杜衡冷靜道。

唐小荷整張臉因為用力過度而變得發紫發紅,咬牙堅持道:“可我不能看著你死在我面前。”

杜衡笑了,聲音似是哽咽:“笨蛋,我輕功那麽好,怎麽可能會死,聽話,松開我。”

“少廢話!”宋鶴卿趕來,同樣一把抓住了他的手,額頭青筋畢露,口吻兇狠,“堅持住,我會把你拉上來。”

輕功練的無非就是跳與躍,這底下連個落腳點沒有,縱是神仙托生,到了下面恐怕也要粉身碎骨。

杜衡見是他,眼神出現些許的釋懷,淡淡道:“人算不如天算,事到如今,說多無益。宋大人,我想要你幫我個忙。”

宋鶴卿使出全部力氣將他上提,眼中血絲布滿,張口斥責:“你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杜衡笑了下,未將他的回絕當回事,自顧自說起了那樁想要宋鶴卿做的事情。

“轟隆”之聲震耳欲聾,杜衡喃喃說完,先是深深看了唐小荷一眼,又看了宋鶴卿一眼,最後對二人笑了聲,眼角滑出一滴淚來,道:“後會有期。”

他用掌風震開宋鶴卿唐小荷的手,身體如斷線紙鳶,直直墜入漆黑深淵之中。

“杜衡!杜衡!”唐小荷崩潰至極,她再是如何恨他嫌他,都絕對不願看到眼前這幕,無論他是玉蘭還是杜衡,她都希望他能好好活著。

宋鶴卿註視著深淵,咬了咬牙,一刻未作猶豫,起身扛起唐小荷,大步逃離這座亡命之山。

唐小荷在宋鶴卿肩上生生顛暈了過去,昏迷前滿面淚痕,睡夢中都在喃喃念叨杜衡的名字。

待睜開眼,便已到了次日白天,天氣晴朗,滿室亮堂。

唐小荷頭腦嗡鳴,昨夜發生之事陸續湧入腦海,掀開被子便下榻,鞋顧不上穿便往外跑。

八寶齋外,多多端著一碗湯正要推門而入,門便從裏打開,出現了滿面驚慌的唐小荷。

“哥哥你幹什麽去?”多多忙抓住她問。

唐小荷神情恍惚,吐字急促:“少卿大人呢?昨夜他有沒有和我一起回來?”

多多點頭:“哥哥放心,少卿大人無礙,只是累得厲害,昨夜回來放下你便回內衙歇息了,當時城外地震鬧出的動靜好大,我和阿祭哥都要嚇死了,還好你們都平安回來了。”

唐小荷聽了,心道:“不是的,有一個人沒有回來。”

她心情酸澀至極,整顆心也不安地狂跳著,急需依靠些什麽令自己冷靜下來。

她沒再聽多多繼續往下說,拔腿便要往內衙去。

多多追上她道:“哥哥你是要去找少卿大人嗎?少卿大人不在,他已經走了。”

唐小荷整顆心沈了下去,轉身抓住多多便問:“走了?他去了哪兒?”

多多:“金陵,我聽何進哥哥說,少卿大人天不亮便入宮請命到金陵賑災,陛下恩準以後,他出宮連大理寺都沒回,直接領隊伍出發了,此時應當出了百裏開外。”

唐小荷聽完,竟是不由苦笑了下。

她想到昨夜杜衡交代給宋鶴卿的話,以為宋鶴卿不會當作一回事,沒想到,那家夥看著鐵面無私,實際卻是刀子嘴豆腐心。

賑災誰都能去,但有一件事,只有他能做。

……

十日後,金陵城西郊外。

整座城池被地震折磨的滿目瘡痍,唯獨此處青山不改,綠水依舊,地上連絲裂紋都沒有,即便不懂風水,單站在這裏,亦能一眼看出此地的不同尋常之處。

這裏是朱家林地。

差役們手持鐵鍬,正在動墳移土,墳頭前立了塊花崗石的墓碑,碑上刻有——“朱家長子朱承天及其妻杜氏之墓”。

朱萬三神情焦急,偏還攔不得罵不得,只好轉身懇求道:“宋大人,林地動不得啊,牽一發而動全身,風水壞了再養便難了。”

宋鶴卿面無表情,口吻淡漠:“子死妻瘋,你朱家的風水,再壞又能壞到什麽地步。”

朱萬三啞然,神情苦悶。

不多時,差役上前回稟:“回少卿大人,土已移開。”

宋鶴卿擡頭看了眼晚秋陰沈的天色,感覺有場大雨快來,jsg啟唇便道:“開棺。”

悶響過後,棺蓋被擡走,棺中之景暴露於青天白日下。

只見棺中左右兩邊各躺一具屍骨,靠右那具一切如常,可看出死前神態安詳,並無異樣。

而左邊那具,則是蜷腰躬身,手腳皆被麻繩捆綁,身上肋骨折斷數根,似是經歷過毒打,肋骨下,腹部處,釘了一根長半尺粗三寸的桃木釘,沒入屍身,紋絲不動。

二十年過去,屍首只是風幹,並未化為累累白骨,若換疑神疑鬼者,便要稱為屍變,找道士做法。可宋鶴卿知道,這只是活人被關到棺材裏,將棺材裏的空氣一口口吸完,最後活悶至死的結果。

他跳下墳坑,走到棺旁,伸手抓住那根桃木釘,將釘子從女屍身上一下拔走,扔掉釘子,對屍骨作揖道:“在下大理寺少卿宋鶴卿,受杜姑娘之弟委托,特地遠來金陵——”

“接你回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