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蘿蔔燉羊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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蘿蔔燉羊肉

轉眼九月末, 天氣由涼轉寒,立冬之日將近。

唐小荷自從被綁那一回嚇破膽,從此便再沒出過大理寺,只中間出去一趟, 到那日崩塌的山下走了一圈, 只見亂石重疊, 半點不能逼近,便原路返回, 回來便悶悶不樂,連話都少了許多, 整日只忙活做飯。

多多和阿祭見狀也不敢吱聲詢問, 畢竟那夜在場人跑的跑散的散,除了少卿大人,誰也不知道那日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麽。

清晨,幾大車的白蘿蔔被拉入大理寺,唐小荷說天冷了就得吃點暖和的, 今日大理寺的主菜是蘿蔔燉羊肉。

新鮮羊肉筋膜雪白,肉質通紅,放到案上切大塊,切上一大盆, 白蘿蔔洗幹凈去掉皮, 切滾刀塊。

全部切好, 羊肉下鍋焯水,焯水時放點蔥姜黃酒去膻味, 水開撇去浮沫, 撈出羊肉用水洗上一遍,放到竹筐中瀝水備用。

白蘿蔔也要小過一下熱水, 去掉蘿蔔的苦澀氣即可,久了便要煮化了。

忙完這些,另外起鍋燒上一大鍋水,水開下洗好的羊肉,小火慢燉上一個時辰,掀開鍋蓋,滿屋飄香,湯色清亮,湯面浮層油花,看上去已使人食欲大動。

這時加蘿蔔,加鹽,用勺子攪上一圈,蓋鍋蓋再燉一炷香的功夫,燉好揭蓋,加胡椒面,撒上些補身枸杞,勺子攪兩圈,這鍋蘿蔔燉羊肉,便算大功告成了。

大冷天的沒什麽時令綠葉菜能搭配著吃,唐小荷幹脆就用羊油炸了一大盆紅油辣子,吃時舀上勺點湯裏,白亮的湯色頓時飄起紅油花,香中帶辛,乍聞上令人忍不住打噴嚏。

晌午,胥吏們頂著早冬寒風,搓著手陸續來到膳堂,一聞到羊肉湯的香氣,頓時炸開了鍋,爭先恐後前去排隊。

羊肉湯打到碗中,不少人都等不到找地方坐下,就地便吸溜上一口羊湯,再來上大塊羊肉,就兩片白蘿蔔。

羊肉軟爛肥嫩,牙齒輕輕一抿,便要碎在嘴裏,白蘿蔔被煮成半透明的顏色,吸飽了湯汁,入口即化,羊湯中既保留了羊肉本身的香味,又被白蘿蔔壓下了那股子膻味,吃完肉和蘿蔔,再來上口飄紅油的鮮湯,別提有多舒坦。

更不說唐小荷為了這鍋羊肉蘿蔔湯,還專門烤了一大鍋就湯吃的鍋餅,鍋餅外焦裏軟,咬上一口哢嚓直響,泡在湯裏吸飽羊湯與辣油,用筷子將其與羊肉蘿蔔一並扒入口中,嘴裏又香又辣又熱,被寒風吹涼的手腳頃刻熱個透,渾身酣暢,熱汗直冒。

還有格外會吃的,跑去找唐小荷討瓣鮮蒜,吃肉不吃蒜香味少一半,大口吃肉的時候啃上口辛辣的蒜瓣,神仙日子也不過如此了。

“小廚再來一碗!我要多來點肉!”

“小廚我也要瓣蒜!”

“再給我來倆鍋餅小廚!”

一鍋羊肉燉蘿蔔,激起了所有人的精神,反觀唐小荷,卻是神情懨懨,說話也無精打采,全無素日模樣。

張寶打完飯,站在窗口盛辣子的大碗前,正往碗裏舀著辣子,註意到唐小荷的臉色,不由問:“小唐兄弟還在擔心少卿大人嗎?”

唐小荷被冷不丁戳中心事,張口卻是反駁:“我閑得慌才會去擔心他,他那麽大一個人,出個遠門還能回不來麽。”

話音剛落,膳堂門外跑來一名胥吏,興高采烈道:“好消息兄弟們!少卿大人回來了!折子不用壓了!”

膳堂頓時歡呼一片。

唐小荷怔了下,放下勺子轉身便跑出了廚房的門,不顧身後詢問呼喊,徑直跑向外衙。

儀門處,她與攜人歸來的宋鶴卿迎面遇上。

將近一個月未見,宋鶴卿消瘦許多,兩頰隱有凹陷,冠發淩亂,像是騎馬而來經風吹過。

他步伐匆忙,向身旁何進不停交代著些什麽,神情略有焦躁。

唐小荷跑向他,一顆心狂跳不止,語氣也有點緊張,簡單打個招呼,竟不知該如何開口,鼓了鼓勇氣方故作從容道:“宋鶴卿,你——”

她想說,宋鶴卿你終於回來了。

但後面的話沒說出來,她人便楞在了原地。

因為宋鶴卿走向她時,未做絲毫停留,徑直從她身旁走了過去——他壓根沒留意到她。

唐小荷也不知怎麽,心頭竟然湧出來偌大的酸楚,鼻子酸,眼睛也酸,很不是滋味。在她身後,還傳來宋鶴卿說話的動靜——

“朱萬三此經打入大牢,必須找專人看管,大理寺上下兩百多號人,其中不乏朝臣耳目,朱萬三殘害人命的罪名是立定了的,絕不能給他通風報信搬救兵的機會。”

“東西都整理好了嗎?我沐浴更衣後即刻入宮,臨行前替我再行檢查一遍,絕對不能有紕漏。”

“金陵那邊的動靜留意著,賑災糧款雖已下發妥當,但災情未過,百姓水深火熱,各路官紳如豺狼虎豹,都想分一杯朝廷的羹湯,不可不上心。”

宋鶴卿從下馬嘴皮子便未停過,何進跟在他腳後,點頭如搗蒜,努力將每個字眼都記入腦中。

忽然,宋鶴卿停住了步伐。

何進本在嘴裏默念重覆,見狀不由問:“怎麽了大人?可是又有要交代的?”

宋鶴卿搖頭,雖然想不起來,但他總覺得,自己似乎忘了點什麽。

直到他轉頭,看見了站在儀門處,眼巴巴瞧著他的唐小荷。

怎麽一副被人欠了錢的表情。

宋鶴卿無端有些想笑,對唐小荷招了下手道:“過來。”

唐小荷臉別一邊去了,動也沒動。

還挺有脾氣。

宋鶴卿更想笑了,見這混賬小子不朝自己走來,他幹脆便走了過去,走到跟前,擡手便拍了下唐小荷的腦袋,慢悠悠道:“慣的你要上天了,怎麽著,這麽久不見,見了我連記禮都不行了?”

唐小荷心裏本就窩著火,聞言更是瞪他一下,沒好氣道:“你眼裏有我麽?我剛剛走到你跟前跟你打招呼,你不跟沒看見的一樣,現在倒怪起我來了,半點理不講。”

宋鶴卿回憶一二,看了眼儀門,發覺好像是有那麽回事,便道:“怨我了,我剛剛滿腦子都是待辦的事情,一時未留意到你,還望唐大廚大人不記小人過——”

唐小荷忙擡臉,語氣多少沾點陰陽怪氣:“你可別這樣說,誰是大人誰是小人,我人微言輕擔待不起。”

宋鶴卿這一路見慣了各地官員的阿諛奉承,回來乍對上唐小荷的這股別扭勁兒,心裏還挺是滋味,又拍了下他的頭,欲要轉身道:“行,看見你平安無事我就放心了,我接著去忙了。”

剛重逢便要分開,唐小荷倏然生出許多不舍來,對宋鶴卿道:“對了,我今日做了羊肉燉蘿蔔,可好吃了,你吃不吃?吃的話我等會兒給你送過去。”

宋鶴卿搖頭道:“我即將入宮,送過去我也吃不上,何況羊肉和蘿蔔,都是我不愛吃的。”

眼見唐小荷要皺眉,他又忙道:“吃吃吃,給我留下一碗,我夜裏回來當夜宵吃。”

唐小荷臉上這才流露出喜色。

但等看著宋鶴卿離開的背影,她後知後覺感到狐疑,喃喃自語道:“奇了怪了,怎麽剛回來就這麽忙,按理賑災歸來,不得歇兩日緩緩麽?”

她想不通,搖了搖頭回廚房了。

傍晚,宮裏傳出一樁好大的新聞。

大理寺少卿宋鶴卿,賑災歸來入宮面聖,取出路途中走訪各地得到的“萬民書”,羅列了丞相謝玄貪汙枉法,收受賄賂,欺壓良民等數二十條罪名,條條有理,字字真切。

最jsg關鍵的,是宋少卿入宮面聖時,謝丞相正在宮中陪聖上下棋。

在他捧出萬民書,如數陳述謝相種種罪名的時候,謝相就在旁邊看著。

……

夜晚子時。

多多阿祭都去睡了,廚房裏只剩下唐小荷一個人,她看著竈洞中忽明忽暗的火星,眉頭皺得能夾死路過的蒼蠅,雖然大冷天的沒有蒼蠅。

忽然,她身後傳出“嘎吱”一聲門響,進來了身著朝服的宋鶴卿。

和往常一樣,他連衣服未換便來找她了。

唐小荷頭也不轉便知是他,伸手往竈洞中添了兩根柴,起身將特地留的羊肉蘿蔔湯倒入鍋中。

“好像還挺香的。”宋鶴卿走過去道。

唐小荷“嘁”了聲,小有得意:“也不看看是誰的手藝。”

宋鶴卿笑而不語,坐下等著吃飯。

不多時,湯熱好,出鍋盛碗,端到了宋鶴卿面前。

唐小荷還特地給他留了倆芝麻鍋貼,遞去時道:“涼了點,湊合吃吧。”

宋鶴卿一口熱湯下肚,又咬了口噴香的芝麻鍋貼,愜意地舒出口氣,被風吹得冰涼的身體逐漸回暖,積累整日的疲憊亦隨之消散。

他又夾了筷子羊肉送入口中,破天荒的,竟然沒吃出膻味,品嘗到的只有羊肉的嫩和軟。

“這麽多時日過去,我在外頭就沒吃過一頓好飯。”宋鶴卿話匣子忽然打開了些,小有感慨道,“還是你做飯好吃。”

唐小荷坐在他對面,托腮看著他,聞言笑了聲,表情卻比哭還難看,悶悶道:“好吃就多吃點吧。”

宋鶴卿聽出她話中的不對味,擡頭看見她那宛若死了個老太爺的表情,頓時哭笑不得道:“我這吃的不是斷頭飯吧?你確定你沒往裏頭下老鼠藥?”

唐小荷飛他一記眼刀,道:“是啊,我往裏下了老鼠藥了,下了半大碗呢,等會兒你就知道厲害了。”

宋鶴卿擡手便往她嘴裏塞了塊肉,幸災樂禍道:“好了,現在你也吃了,咱們有福同享有難同當,要死一起死。”

唐小荷呸呸一聲,想到不能浪費,硬著頭皮將嘴裏的肉咽了下去,咽完不知想到些什麽,又恢覆了方才憂心忡忡的表情,看著宋鶴卿道:“宮裏的事,我都聽說了。”

宋鶴卿“嗯”了聲,淡定地喝湯吃餅。

唐小荷看他這樣子,總算憋不住,又氣又急道:“你說你這是何苦,謝玄他再是十惡不赦,他也是皇後的爹皇上的老丈人,憑你一個人的力量,你怎麽能動得了他,有個雞蛋碰石頭的成語叫什麽來著?”

宋鶴卿咽下口湯:“以卵擊石。”

“對就是這個,你現在就是在以卵擊石。”唐小荷皺緊了眉,“你一個區區四品官,又是今年才剛上任,背後又沒什麽人,你怎麽跟他鬥?能把命留住就不錯了。”

宋鶴卿在此時輕掀眼皮,看著她道:“我是把我的命留住了,可你呢。”

唐小荷怔了下,心中湧出一個想法,不由睜大了眼睛,後知後覺地試探道:“宋鶴卿,你不會是因為我先前被綁,所以才搜集萬民書,咬死謝玄不松口吧?”

宋鶴卿沒言語,專心吃起了飯,但在這種時候,不說話已是等同默認。

唐小荷倍感頭疼,愁眉苦臉道:“你讓我說你什麽好,你這是意氣用事啊,原本要折也折我一個,你一出手,他們定會將所有矛頭對準你,滿朝文武大半是謝玄的人,你讓謝玄吃不了兜著走,你以後在朝中該如何自處?你怎麽丁點不為自己打算呢。”

宋鶴卿看這小廚子為自己急得坐立難安的樣子,沒由來的還挺享受,將碗中最後一口湯喝幹凈,肉和蘿蔔吃幹凈,帶焦圈的鍋餅也扔嘴裏,吃飽喝足長舒口氣,淡然自若道:“好了,皇帝不急太監急,多大點事,我向你保證,無論我宋鶴卿日後是死是活,你唐小荷都絕對不會再受牽連,你好歹管我那麽多頓飽飯,即便那日真的到來,我也會讓你在這京城中心想事成,自在平安。”

這段話乍聽起來還挺教人動容,唐小荷也結結實實紅了眼眶,但不是感動的,是被氣的。

她的呼吸急促許多,一巴掌拍在了飯桌上,起身怒斥道:“你當我是不想因你受牽連才勸你那麽多的嗎!宋鶴卿你未免也將人看太扁了些!我勸你,是我覺得你是個好官,有你在,百姓的日子也能好過些,可你若連自保都不願,生死皆隨意,你這不僅是對自己這條命的不負責任,還是對那些以你為希望的百姓的不負責任!”

唐小荷的眼眶更紅了,水汪汪兔子眼似的,將宋鶴卿看楞了。

他白日在宮中陳述謝相惡行,言語間滔滔不絕行雲流水,重壓當頭而面不改色,現在看著唐小荷兩眼通紅的模樣,竟啞然失語,不知如何是好起來。

“我……”他想開口說點什麽,可第二個字還未發出聲,唐小荷便已轉身,嘴裏說出句話,讓他整顆心頃刻間如墜冰窟。

她說:“若早知如此,我一開始就不該進大理寺,不遇見你,也就不必如此傷心。”

門開門關聲響起又落下,廚房只剩下宋鶴卿一個人。

他看著門口方向,緩慢而遲鈍地張開口,喃喃道:“我不想讓你傷心的。”

他默默起身,拿起碗筷走到水缸旁,將碗筷泡到水盆中,順手便洗了出來,再將其用洗碗布擦幹,摞到櫥櫃中。之後他便站在廚房裏靜靜發呆,發了不知多久的呆,他吹滅燭火,出了廚房,走向內衙。

……

次日,宮中傳出消息,丞相謝玄被撤除首相一職,由禦史臺查辦處置,另外閉門思過半年,期間不得外出,不得宴友,如有違背,再行懲罰。

半個月後,早朝,戶部尚書聯名各地衙署,當朝彈劾大理寺少卿宋鶴卿賑災期間貪汙受賄,抽吞金陵賑災糧款高達五十萬兩白銀,現白銀已從他開封老家搜出,人證物證俱在,天理難容。

……

午後,大理寺。

內衙被宮中禁衛翻了個底朝天,所翻出來的不過布衣幾件,筆墨硯臺若幹,剩下的便是折子,從書房到臥房,數不清的折子,成堆擺放,小山一般,摞滿了一張又一張的書案,連床頭幾案上也未能幸免。

房外,何進看著在房中翻箱倒櫃的禁衛軍,抹著眼道:“說少卿大人千句萬句不好都可使得,但若說他貪汙,貪的還是賑災的糧款,這真是要遭天譴了。”

唐小荷拽了下他,小聲道:“你少說兩句,被聽見了又是事兒。”

何進搖搖頭,對唐小荷哽咽道:“小廚你不懂,少卿大人此番是真攤上麻煩了,朝臣聯名彈劾,這場面可是有些年頭沒見了,即便他再是清白,恐怕革職查辦也是免不了的,你說這可怎麽辦啊,我都快愁死了。”

唐小荷心想誰說我不懂,寧是傻子也能看出宋鶴卿要倒大黴,張口卻寬慰道:“別自己嚇自己,事情還沒到那一步呢,你家大人吉人自有天相,肯定能將這個難關度過去。”

口頭安慰完何進,唐小荷看著房中場面,又在心裏默默祈禱:“觀音菩薩,如來佛祖,大羅神仙,求求你們保佑宋鶴卿平安無事,他雖然脾氣差火氣大說話不好聽偶爾還很討打,但他的確是個好人啊,多他一條命,能救多少百姓,求你們一定保佑他,我願意……我願意拿我以後意中人的前程換他的性命,拜托了神仙們。”

唐小荷在心裏頭祈禱完,未過多久,外面便又傳來消息。

——大理寺少卿宋鶴卿,罪名屬實,罪不可恕,已被當朝撤去大理寺少卿一職。然陛下仁厚,念其過往屢破大案,故免死罪,功過相抵,改為貶謫江南,此生未經召喚,不得入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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