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

之後半月, 宿棠都未曾見過滄燼。

師徒二人原本便不是會說親密話的性子，如此一來，倒更顯得生分。

她那日並沒有完全失去意識, 自然知曉滄燼倉皇離開的原因是什麽。

只是這些時日她偶爾也會思索，原來矜冷如謫仙一般的師尊，也會露出那樣的……

宿棠說不清楚心中的感覺，只是她到底不是會被這些事困住的人，與其思索這些, 倒不如專心練功, 於是不知不覺間, 她每日花在修煉上的時間就更長了起來。

今日傍晚時分，金玉才離開，宿棠卻驟然感覺到一陣地動山搖, 如此巨大的響聲讓她猛然一驚，反應過來時，她已然出了流棠殿。

在雲宮之上眺望遠方, 原本此刻應當出現的霞光被漫天黑霧遮掩，遠遠從幽月谷底的位置彌漫過來。

宿棠皺眉看著空中, 餘光卻忽而註意到一道白袍閃過。

她身子半僵住，偏過頭看到了神色淡淡的滄燼。

“幽月谷底出事了。”

師尊的聲音依舊如往日一樣。

宿棠低低應聲。

於是二人沈默著一道禦空前往幽月崖。

耳邊風聲陣陣, 兩人的烏發在身後飄動, 白袍似乎已經挨在了一處。

宿棠心中定定，跟隨滄燼一道往濃黑煞氣飄過來的方向飛去。

到崖邊後，宿棠看到各宗宗主已然到達。

宗主弟子們占據了幽月崖邊的大片土地。

壟行宗與元敬宗正在一處，宿棠跟在滄燼身後, 二人停落後, 眾位宗主便一道湧了上來。

幽月谷底是魔教的地盤, 但在其周邊，卻都是正道之人所屬地域，因此但凡發生任何不對，便會立即驚擾到所有人。

“仙尊……幽月崖突變，這可如何是好啊……”

壟行宗宗主在最前方，神色擔憂道。

他說話間，只見幽月谷底之中又是一陣巨大的崩裂聲。

滄燼也皺起了眉。

他側身看過去，神情嚴肅。

只見距離眾人不遠的幽月崖，正從底部往上翻湧著濃黑煞氣，鬼魅嘶吼似乎環繞在耳邊。

幽月谷有異……

身後眾人不由得神色各異，脊背發涼。

就在這時，耳邊卻忽然傳來一道熟悉的輕佻嗓音：“今日如此熱鬧，諸位居然都在。”

隨著說話聲音落下，一襲妖冶紅袍的男子從天而降，衣擺晃動間，手中折扇微搖，風流上挑的眼眸註視過在場諸位宗主，最後落在了滄燼身後的宿棠身上。

最後對著那神色冷清的女子，揚唇一笑。

魔教教主出現的一瞬間，其身後便立即出現多道黑色身影，數量難辨的魔修黑壓壓一片，雖然站得遠，但仍然能察覺到那難以忽視的煞氣。

冥夜一出現，眾人便又想起多日前的那件事來。

原先因為拂明仙尊的緣故，虛引宗主便不再敢提及此事，眼下見他竟在如此多人面前對宿棠眉目傳情，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魔教之人，來此作甚？！”

冥夜的目光這才放到他的身上，只是他眼眸微瞇，似乎沒有要開口的意思。

站在他身後的一位黑衣魔修立即出聲，其聲音嘶啞：“正道之人就是好笑，難道你們忘了這幽月崖是我魔教的地盤了嗎？”

虛引宗主臉色一變，頓時哽住，他皺眉看向了一言不發的宿棠，似乎想要說些什麽，但顧忌著滄燼在，終究沒有開口。

一直神色擔憂看著這邊的元敬宗宗主與壟行宗宗主這才收回目光。

冥夜的出現叫氛圍立即緊張起來，他們忌憚著這位功力高強的魔教教主，同時又因為幽月崖的異變而心中擔慮。

滄燼站在正道之人前方，兩方勢力對立而站，黑衣與白衣之間，魔教教主一襲紅袍格外引人註目。

滄燼的眼眸微微在冥夜身上定住，幾乎下意識就想到了那日自己出關時，看到虛引宗主手中法器映出的畫面。

徒兒與他……

滄燼的視線從他身上挪開，微微側頭回去看宿棠。

宿棠並沒有因為冥夜的出現而露出不一樣的神情，她此時的註意力都在非比尋常的幽月崖上。

這樣的異動，她總覺得熟悉。

失神了一瞬，她才意識到師尊正回過頭看著自己。

於是容貌清冷的少女微微上前一步，靠近師尊身邊垂頭問：“師尊？”

滄燼微微搖了搖頭：“無事，跟在師尊身後，勿要亂跑。”

他的話自然身後的宗主們也能聽到，虛引宗主心中嗤笑一聲。

仙尊莫非是怕他這徒兒跟著魔教教主跑了不成？

他心中這樣想，但究竟未表現出來，接著下一瞬，眾人耳邊，便又響起了那一道震耳欲聾的轟鳴聲。

比起前兩次，這一次聲音沖擊力極大，黑霧一般的煞氣已然湧出崖邊，向著眾人侵襲而來。

有修為較低的弟子，已經捂住雙耳蹲身下去，面露痛苦之色。

站在前方的拂明仙尊神色未變，宿棠淡漠的眼神也落在幽月崖上，連帶著冥夜也終於看了過去。

只見幽月崖邊，一直翻湧著的濃黑煞氣仿佛定格了一般懸浮在空中，這景象詭異，讓不少人心中暗詫。

下一瞬，那一道黑色煞氣仿佛有靈識一般頓時湧出崖邊，在懸崖上方的空中形成一道道黑霧光圈。

幽月崖從未出現過這般詭異的景象，在場眾人立即緊張起來，生怕是幽月谷底不知名的妖物即將沖出。

但面對著眾人如此警惕的模樣，宿棠的一顆心卻越發涼了下去。

從方才時，她便覺得眼前景象熟悉。

在這道由黑色煞氣組成的光圈形成後，她心中的猜測幾乎落實。

上一次她死的那一日，幽月崖邊也出現了這道光圈。

似乎沒有人註意到少女的臉色微微發白，下一瞬，這光圈由虛變實，逐漸變成了一面黑霧鏡。

“快看！裏面的畫面！”

“啊那是……宿師姐！”

有不少弟子已經低呼出聲，看到那鏡中景象後，立即變了臉色。

只見那一面黑鏡之中，赫然顯現著上一世宿棠死前的景象。

身姿颯爽孤冷的少女被眾人逼至幽月崖邊，少女神色冷寂，卻仿佛帶著一抹散不去的悲戚，崖邊的風吹動她的衣袍，她逆風而立，冷清的眼眸中倒映出眼前眾人的臉色。

這畫面實在詭異，卻叫在場眾人忍不住想要探明究竟發生了什麽。

就在這時，畫面中立即便出現了虛引宗主的身影。

雖然聽不到聲響，但憑借其勃然大怒的神色，也能猜到他口中正在說著什麽。

墨發飛舞的少女冷眼看著他，似乎他在說著的話，一句也聽不進她的耳中。

畫面中逐漸出現了越來越多人的面孔，只見與虛引宗主站在同列的最前方的老者，赫然是元敬宗宗主。

畫面外的眾人頓時變了臉色。

他們在這一刻仿佛意識到了什麽。

傳聞之中，幽月煞氣能再現前世景象，但再現的前提，是上一世吸收了足夠的恨意。

在看到元敬宗宗主的臉後，他們立即便意識到，這恨意……究竟從何而來。

對眾人若有若無投過來的目光視而不見，宿棠看著那黑鏡中的畫面，她的指尖都在不由自主地發涼。

但卻並不是因為恐懼。

上一世那樣絕望悲慘的時刻，如今看來，也不過是她沒過去的一坎。

鏡中畫面仍在繼續，只見那虛引宗主說完話後，似乎又回頭對元敬宗宗主說了什麽，下一瞬，元敬宗主便邁步上前，皺著眉緩緩開口。

眾人好奇著元敬宗宗主的話，但卻又忍不住看向畫面之中臉色煞白的宿棠。

養育她多年的師傅究竟說了什麽，才會讓少女挺直的脊背都開始微微發顫。

可還未待他們好奇完，元敬宗宗主才說完話，他身後站著的宗中二師弟也站了出來。

畫面外的青巖和師念一道變了臉色。

只青巖是不可置信，師念卻立即紅了眼，唇瓣都開始忍不住地顫抖。

果然就如同他們所想的那樣，青巖皺著眉厲色對著孤立無援的少女說著話，眾人能夠看到畫面中宿棠緊握著的手一點一點舒展開。

整個幽月崖邊頓時一片冷寂。

鏡中畫面不停，鏡外，不少人的臉色都同鏡中少女一般發白。

只因為他們驟然想到，這些人都在指責著宿棠的，會是何事。

明明這樣的場景在多日之前也才出現過。

鏡中身著白袍臉色發白的少女，同那一日和魔教教主並肩而立的宿棠重合在一起。

他們不由得脊背發涼，同時又不由自主想到，如若那日拂明仙尊未曾出關，等待著宿棠的，會是什麽結局……

仿佛知曉他們在好奇著這個問題。

黑鏡之中的畫面突然加快。

不知被多少人指責過的少女，一言不發站在崖邊，她的臉色從一開始的冷傲已然變得慘白。

看到這兒，滄燼終究忍不住回頭，他的臉色中帶了一些什麽，卻連他自己都分辨不清。

拂明仙尊回過頭，望了一眼站在自己身後，周身完好的徒兒。

看著對方同畫面中一般發白的臉色，他唇瓣微抿，微微往後退了一步。

宿棠只察覺到周身熟悉的氣息閃過，再下一瞬。

拂明仙尊站在了她的身邊。

她瞳孔微震，眼眸極快地閃了兩下，卻沒有動作。

而那一邊，一直看著鏡中畫面雙手握拳的冥夜，在註意到滄燼的動作之後，眼眸驟然變深。

他壓著眸子再次看向那鏡中，卻忽然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紅色衣袍的男子出現後，畫面之中的正道之人情緒更加激烈起來。

冥夜看到自己搖著折扇，站在宿棠身邊。

他心中忽而一跳，驟然覺得……自己眼下不能站在宿棠身邊又如何。

在前世裏沒有一個人支持她的時候，她的身邊……只有自己。

黑色霧鏡之中畫面劍拔弩張，正道之人對面站著的白衣少女依舊神色不變，似乎對這樣的場面已然不放在心上。而她身邊站著的紅袍男子模樣散漫，勾著唇輕緩說著話，卻叫對面的正道之人氣紅了臉。

就在他說著正起興時，他身旁幾乎未發一言的少女，動了動唇瓣。

於是下一刻，這紅袍男子閉上了嘴巴，扭頭皺眉看向了她。

二人似乎說了什麽，魔教教主臉色陡然變得不好，再下一刻，他便忽而拂袖離去。

魔教教主離開，崖邊便又只剩下了宿棠一人。

畫面延續間，不少人都由一開始的震撼逐漸冷靜下來。

站在畫面外的有些弟子，目光下意識看向了前方的宿棠，白袍少女脊背挺直，和拂明仙尊站在一道，竟然尤其般配。

他們忽而不由自主地想，若是那時宿棠當真無錯，怎會被那般多人逼迫？

竟然叫養育她多年的師父都站在了對立面，可想而知……

他們的念頭尚未完全形成，但下一刻，眼前的畫面卻讓鏡外多人忍不住驚呼出聲。

只見那白衣寂寥的少女，眼眸淡淡垂下，一句話也沒有說，轉身投入了身後濃烈的黑色煞氣之中。

煞氣洶湧滔天，幾乎瞬間便吞沒了少女的身影。

站在宿棠身邊的滄燼第一時間反應過來，他平日裏淡漠的雙眼陡然一顫，竟然第一時間側身過去，擋在了宿棠的身前。

宿棠的目光於是被迫從那畫面上挪開，她似乎有些茫然地眨了下眼睛，接著才輕緩地一點一點擡眸，最後對上了師尊的視線。

耳邊各宗門弟子們驚呼聲不斷，師尊纖長濃密的睫羽低垂著，正一瞬不瞬地看著她。

黑色瞳仁中倒映著她略微發白的臉，她唇瓣動了兩下，似乎是想說她沒事，但嗓間卻像是被堵住一般，發不出任何聲響。

而那一邊的幽月崖之上，黑霧形成的鏡中又回到了剛開始的畫面。

知曉已然是全部，在場眾人於是漸漸收回了目光。

他們無一不心頭震撼，不敢相信前世自己也曾是逼死宿棠的一員。

與魔教來往……又如何？宿棠有如此天賦與修為，一心向著正道尊師敬長，雖與那魔教教主有些親密，可一眼便能看出是對方糾纏在先……

他們竟然因為這樣的緣由……生生將她逼死了……

在場眾人神情悲痛，仿佛還沈浸在方才所見，少女滿臉死寂縱身一躍的畫面之中。

可乍然間，站在最前方一直悄無聲息的元敬宗宗主，忽而吐出一口血來。

場面頓時亂了起來，一道道驚呼聲還在耳邊，有弟子手忙腳亂去扶元敬宗主，有人擔憂看著，卻又遠遠看向宿棠的方向。

前世一切已然明了，宿棠擡眸看著那鏡中的畫面，忽而被人從後方沖過來抱住。

師念埋頭在她身後嗚咽哭出聲，宿棠心中一顫，躲開了滄燼一直落在她臉上的目光，回過頭牽住了師念的手。

“哭什麽？師姐還好好的。”

師念哭得眼睛鼻子都紅了，她聲音直打顫，被宿棠輕輕擦了流到臉頰上的淚。

“師姐嗚嗚嗚嗚……我怎麽不在，我不會也……”

師念話中害怕之意明顯，她心中恐懼自己也似師父和師兄一般站在師姐的對立一邊。

如果是那樣，她還有什麽臉見師姐。

宿棠微微嘆息。

“你當著諸位宗主的面，說他們一派胡言，被師父派人抓起來了。”

細長帶著涼意的手指溫柔地擦拭師念眼尾，宿棠低低哄她：“你在師姐這邊。”

她本意是想將師念哄好，可她這一句話說出口，師念卻哭得越發兇了，一時間，宿棠有些手足無措。

滄燼站在她的身後，淡淡垂下的眸子不自覺落在宿棠的後頸，他說不出來心中什麽感覺，聽著徒兒在身前聲音低低地哄人，半晌，他才緩緩垂下了眼。

…

作者有話說：

明天寫完這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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