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查驗

關燈
“誒呀!”

李鶴晚沒反應過來腳就落了地,他沒站穩,情急間本能地攀著紀逢逍的臂膀立住身形,然後擡眼飛給對方一記眼刀。

對方什麽話也不消說,只偏過頭來拿眼神往他抓著手臂的那只手上冷冷掃過一下,再收回目光,無形中就給了他點嘲諷。

李鶴晚覺得難堪,立即把手縮回,顫了下身體勉強站穩。但此時排在前面的老大爺在爭吵間已經掛完號,罵罵咧咧地走開了,窗口裏的醫生才受了氣,又是最煩後面的人接續不上的,於是沒好氣地盯著後頭來掛號的。

李鶴晚被瞪得心裏發毛,咬緊嘴唇又把手重新搭在紀逢逍的手臂上,見對方也無所表示,就主動抓著人,不尷不尬地往前挪了幾步,終於是到窗口前把號掛了。

他受制於這有求於人的處境,也不和人唇槍舌戰了,搖搖對方手臂,想叫人幫忙扶一把到門診室去。

但對方又及時地好心起來,再將他抱起,只是神色斂肅,好像在想事情。

門診的醫生看過傷勢以後,給他開完藥,又讓他轉到住院部住一周的院。

紀逢逍見醫生已經看完了病,就走到對方身邊,躬下身,雙臂穿過那副寡白柔滑的腿彎,準備再把人抱起來。

但卻被對方伸手擋住了。

“你攙著我就行。”

李鶴晚默默地說。

“什麽纏著你?”

紀逢逍先是不在狀態地問了句,頓了頓又反應過來。

“喔。”

他收回手,將人扶起來,一步一步地走出門診室。

兩個人在走往病房的這一段時間充分保持著“沈默是金”的原則,沒有任何的交流。

李鶴晚感到自己周身都被籠罩在一陣來自於對方的詭異的低氣壓下,覺得對方難得的沈默也好似一種算計,平白讓他生出幾分自己正在被密謀的錯覺。

但事實證明他的錯覺沒有出錯。

“手機給我,”紀逢逍對病床上的李鶴晚伸手,“我幫你去窗口繳費。”

李鶴晚把手機暫時調成了無密碼模式,交到對方手上。

“謝謝。”他小聲說了句。

紀逢逍沖他笑了笑,轉身出了病房。

過了大約半個小時,他拿著幾張醫院的繳費單回到了病房——手裏還提了個精致的果籃。

“這是我用自己手機給你買的,算是一點心意和歉意吧。”他在對方楞怔的神情間將果籃和繳費單擱到床頭櫃上,把手機還了回去。

“我還要去窗口取道藥,很快,你等一下。”

他說完就又走出了病房。

李鶴晚看著對方離開的背影有點語塞。他又看了眼床頭櫃那個多彩繽紛的果籃,心裏想著對方既沒有什麽需要道歉的地方,也不至於搞這個陣仗。

他呆滯一陣後,忽然想起還是得把自己“追獵”的節奏找回來要緊,至於紀逢逍怎樣的言行舉止都暫時不必理會。

李鶴晚調出手機裏的照相機,給自己受傷的腳踝拍了一張照片,再點開微信,準備發給王照之。

但在打開微信的那一刻,他的腦海瞬間躥過一道電流——

只見微信界面裏,那個被他置頂的賬號此刻居然不見了!

李鶴晚滑動著屏幕,驚疑地檢查著自己的好友欄,又在搜索框裏輸要找的名字——然而已經查無此人。

在反覆操作並確認過兩遍後,李鶴晚終於恍然大悟了為什麽紀逢逍要給他買那個果籃。

他刪掉了王照之的微信。

李鶴晚覺得老祖宗以前說“做缺德事就該下十八層地獄”的說法對某人來說還是太保守了些,如果他是閻王,就該讓鬼卒再為紀逢逍多修一層牢把他單獨關十九層,免得以後輪回和別的鬼魂擠著失了排場。

他一邊深呼吸著一邊想著後續的應對方法。

以現在這個情況來看,跟紀逢逍再發生口角質問他的陰險操作根本解決不了問題。

唯一的辦法只有立即查驗他的身份。

讓他瞬間對自己心動一次就好。

如果查驗成功,自己的系統確認他是宿主,那自己在慕值上就可以挽回損失;如果他不是宿主,那麽就算撇開自己跟獵物相處一周的時間跟對決也沒有關系,當然這種情況也無從查起;最糟糕的結果還是他是宿主而因為沒有心動致使系統查驗失敗,身份依舊不明。

李鶴晚有點頭疼。或許越好看的孔雀就越不稀罕對著其他家禽開屏,紀逢逍看起來不像是容易被撩動的人。

但他不得不試試。

紀逢逍回到病房的時候,看見李鶴晚並沒有在玩手機,而是正躺在病床上查看自己繳費單上的用藥明細,周遭的氛圍也平靜如前。

因為做了虧心的事情,他的神情在故作的從容間帶著點平時罕見的拘謹和不自在。

他把手裏的藥放到床頭櫃,問床上的病患還有沒有其他需要幫忙的地方。

“要是沒有的話,我就先回校了。”他對著對方溫柔地笑。

“幫我削個蘋果吧。”

李鶴晚從果籃裏挑出一個小巧紅潤的蘋果,遞到他手裏。

他彎著眉目,柔和地凝視著對方,眼裏帶著點含情脈脈的味道。

紀逢逍看著他的舉止,有點沒反應過來,便沒有動作。

“上次在寢室,我不是為你削過一個嗎。”李鶴晚放輕了聲音,綿綿軟軟地開口,特意加重了話裏的“為”字。

紀逢逍頭一次聽他用這種音色跟自己說話,心裏本來生出點隱隱的古怪感,悄悄地打著防備的鼓點,但無奈這聲音確實滋養耳朵,耳根子率先做了叛徒,就不自覺地接過那個蘋果。

果籃裏送了一把折疊的安全小刀,紀逢逍把它拿出來,一邊在腦中自辯對方可能是因為扭傷了腳折騰半天說話才沒什麽力氣,一邊給他削起水果來。

跟李鶴晚之前削一整條果皮都不斷的心細和嫻熟比起來,他的動作是顯見的笨拙生疏,赤紅的果皮跟雕零的花瓣似地一半落進垃圾桶一半落到地下,香甜的氣息中帶著點狼狽和滑稽。

他費力削好以後,把蘋果遞給對方。

“謝謝。”

李鶴晚的聲音像是漾在水裏的綢緞,濕漉漉地透著點消夏的涼。

“不用。”紀逢逍答過一句,見對方吃著蘋果,看來也沒什麽忙可幫,就站起身和他道別。

“別走。”病床上的人喊住了他。

“作為果籃的回禮,我告訴你一個秘密。”

紀逢逍轉過頭,見他咽下一小口水果後,心情似乎很好,攤開一只手掌蜷招兩下,對自己說:

“和照之有關的。”

李鶴晚故作神秘地說完,見對方半疑半信地朝自己靠近。

對方的身位在不斷地縮進,李鶴晚一邊在心裏數算著彼此的距離,一邊悠悠地開口:

“我告訴你,照之他其實也喜歡吃蘋果……”

他刻意放緩語速放低音調,把一句話說得溫吞又模糊。

“你說什麽?”

“我說……照之他也喜歡蘋果,而且——”對方因為聽不太清他的話,不自覺地彎了腰桿,李鶴晚眼睛倏地瞇過一下。

電光火石的一瞬,病床上的青年半支起身子,擡臂摟過俯身的青年,在他唇邊飛快地印上一吻!

紀逢逍的瞳孔驟然一縮,額側那兩縷碎發在對方貼近的一瞬間因風蕩了一下。

風是甜的,對方的唇角也是甜的,甜得紀逢逍的五官有些麻木——此刻倒是只有剛剛做了叛徒的耳朵守著一點分明。

楞神間,他聽見對方的輕笑。

李鶴晚松開了勾著脖頸的雙臂,擡眼看向紀逢逍,狐貍眼裏瀲灩著一汪水光,唇角狡黠地勾著,有如上弦的新月。

“而且這個甜度剛剛好。”他一面別有深意地盯著對方,一面舉起手裏的蘋果又咬了一小口,細細地咀嚼著。

紀逢逍麻木混沌的意識終於恢覆了清明,他的臉頰微微浮著一抹不太明顯的紅暈,但他自己並沒有沒察覺到。

他抿了抿嘴唇,撿起落到地上的冷淡腔調,面上好像看不出來有怎樣的慌張。他心裏催眠自己去忘記剛才的畫面,又打定主意就當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便以一種隨性寡淡,鎮定無事的語氣甩了句:

“真沒事我就走了。”

他落下這句話,沒再等對方回答,就咳嗽兩聲,雙手插兜地轉身離開。

他沒有看見,躺在病床上的青年在他走出房間的那一刻,擡起手背擦過自己的嘴唇,微笑著扔掉了手裏剩下的那一半蘋果。

出了打著冷氣的醫院,周遭都熱了起來。

紀逢逍整個人浸在熱浪裏,心裏有點涼,油然生出些如墜冰火的感覺,腳步邁得又快又沈。

他擡起手,伸出拇指壓著被吻的地方刮過唇角,心煩意亂地打開了意識中的系統。他沒有回顧劇情,直接查看了游戲的勝負。

“呵。”看到自己獲勝後,他冷笑一聲收回了自己的卡牌,在略略地掃過一眼簡歲臉上那道觸目驚心的疤痕後,神色痛快地呢喃了句:“你真是活該。”

偌大的世界,這個曾經赤忱明朗的青年未嘗不如世間那些初墜情網的囚徒一般把自己笨拙的愛意毫無保留地獻給對方,但沒想到只換來了腐爛的欺騙和冰冷的利用。

紀逢逍收斂起腦海中那些徒添怨憎的回憶,退出游戲的賽場查看自己的慕值。

勝利的喜悅讓他放輕了走路的步調,但在查閱到慕值數據的那一瞬間,他停下了腳步。

“Z,”紀逢逍面色凝重地對自己的系統說,“我們暴露了。”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