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9章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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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自己的私邸,陳銘遠收斂一下激動的心情,不是特別好的事就是特別壞的事,可不管是什麽事,都是大事。

信步走進廳內,一個人正負手看著墻上的畫,這麽多年,陳銘遠已經很熟悉他的背影,上前行禮道:“臣見過陛下。”當今天子轉過身來,看向陳銘遠擺手道:“起來吧,我只覺得……”說著當今天子自顧自坐下,示意陳銘遠也坐到他身邊,陳銘遠依命坐下,看向當今天子,久久沒有說話。

過了許久天子方道:“方才看見這廳裏的畫,才想到,這幅畫掛在這裏已有差不多三十年了。三十年了,阿遠,你我在書房一起讀書時候,翻到的東西可還記得嗎?”怎麽會忘記呢?陳銘遠的眼變的很溫柔:“自然記得,那時不光是為臣,陛下只怕也驚呆了。”天下竟是如此之大,大的超出了他們的想象。

這天下,原來除了天朝,別的地方並不都是蠻夷,那些地方,也不是皇家所說的貧瘠毫無出產,而是有黃金有珍珠有寶石有香料,有種種十分稀罕的東西。原來,這才是天下之大。天子長嘆一聲:“那個時候,我才曉得,原來山海經裏的記載,竟是真的,以天下如此之大,有那樣稀奇古怪的東西也未可知。”

但兩個少爺也知道,這些東西既被皇家密密保存,自是不能問出口的,畢竟數代先帝,都重申不許出海,說海外兇險,為子民計,自不能讓民眾涉險。可是少年的心一旦被打開,所有的禁令都成了探險的目標,這兩個少年從此在皇家的藏書樓裏,去尋找那些在外面已經被銷毀的記錄,查找當初先人的榮光,甚至互相立下誓言,若有一日,要讓更多的人看到外面。

天王廟的和尚遠渡重洋而來,有偷偷出海的商人帶來海外珍稀的東西,那能在白日看到星星的玻璃筒,那能一扣機關,就能殺人的火器,那高大的,比日晷比沙漏更準確的報時鐘,都足以讓少年們驚嘆。

少年的心從此多了一個夢想,既然外洋人可以遠道而來天朝,那天朝人為何不可以遠道去往外洋?而不是因為艱險,就困在這個地方。三十多年,兩個少年已經長大,一個為當今天子,另一個為重臣,可是做了天子才曉得,並不是每一個天子都可以隨心所欲為所欲為,所受到的襟肘更多,所要想的事更多。

天子的眼慢慢攏上一層黯淡,那樣的掩人耳目,可也沒瞞過多久。甚至還……,天子看著陳銘遠,不忍心說出口。陳銘遠垂下眼,輕聲道:“陛下要說什麽,臣已經知道了。明日,臣就上表請辭,從此之後,就……”

“可我不願意。”天子聲音已經帶上了哽咽,看著陳銘遠道:“我想知道海外到底有什麽,我更想知道,海外的人對天朝有什麽想法,而不是下詔重申海禁,讓很多事物都變成傳說。阿遠,這道海,能夠讓外洋人遠渡而來,那麽,為何不讓我們也遠渡而去。”大臣們反對的理由五花八門千奇百怪,不外就是虛擲錢財,讓天朝的繁榮富麗被外洋人知道,並不是件好事雲雲。

可是有些事,真的是關上門就能解決的嗎?天子的眼裏已經有淚,再沒有任何事,比起將要到達彼岸,才被人橫刀阻攔更讓人傷心了。

陳銘遠久久不語,伸手輕拍下天子的肩,天子的淚落了下來:“阿遠,我,有些苦。”素來不管朝政的周太後今日召見天子,當頭問的就是這件事,指責天子身為皇帝,怎能看著子民遠赴海外,受盡折磨而不阻止,中間更是說到阿昭的事,說天子的心,到底是太軟還是過分硬,竟讓阿昭嫁給那樣的蠻夷,讓長寧公主淚灑京城。

到此,天子知道,自己輸了,徹底輸了,只能像歷代先帝一樣,重申海禁,收集民間海圖再次銷毀。至於天王廟的那些外洋和尚,用周太後的話說,也最好趕出去,免得他們用話語蠱惑人心。

陳銘遠不知道該怎麽安慰天子,或者,天子也不需要安慰,只需要自己在旁聽他傾訴,過了好一會兒陳銘遠道:“陛下,若需一顆頭顱,則請拿臣的去。”天子差點驚跳起來:“不會的,阿遠,我怎麽會想到拿了你的頭顱去呢?我只是很傷心,可是這份傷心竟無人能說。畢竟不管是太後也罷,六宮嬪妃也好,她們都只會認為,我受到蠱惑。”

天子富有四海,眾人之上,可有時竟尋不到一個說話的人。陳銘遠再次開口:“臣明白陛下所思,可是臣無能,不能為陛下分憂。”有些話,說的久了,就會深入骨髓,海外貧瘠,十分兇險,於是不能讓子民遠涉重洋。久而久之,那在前人典籍上記載過的事,會變成傳說。

而天朝,會被變成全天下最繁華富麗的地方,於是關上大門,不讓人窺見一分,才能保住平安喜樂,可是這樣真能做到嗎?天子伸手擦掉眼裏的淚,拍拍陳銘遠的肩:“我沒事,也不需要你的頭顱,畢竟你又不是通敵賣國。阿遠,只是要委屈你。”

上書請辭,以免除眾人的攻擊,陳銘遠低下頭:“臣從跟隨陛下那一日起,就明白了。況且不過就是不做這個尚書,有什麽可嘆的呢?”天子看著陳銘遠,再次道:“我只是擔心令堂。”陳銘遠的眉微微一皺就道:“家母這個年紀,我很該奉她回鄉養著。”遠離朝堂紛爭也好,天子看向陳銘遠的眼裏漸漸添上幾分慚愧。

陳銘遠又是一笑:“只是還不曉得,彈劾我的,還有虛耗公帑這一條,不知道這些公帑……”天子的眉緊皺:“說著光明正大的話,行著卑汙茍賤的事,滑的像一條魚。什麽虛耗公帑,只是托詞。”梁首輔所要的,不過是把陳銘遠擠下,不讓他入閣,不然依了天子對陳銘遠的倚重,一旦入閣,梁首輔的首輔之位,形同虛設。

一旦陳銘遠上書請辭,就已徹底斷了梁首輔的後顧之憂,他的位子再無人可以問津。這些,陳銘遠清楚,天子更是清楚。

天子並沒久待,很快就離開。陳銘遠並沒送他離去,而是看著他和近侍一道走了,等到過了很久,陳銘遠才坐回椅子上,從此後,就是真正的閑適了。

一雙手搭在陳銘遠的肩上,陳銘遠並沒擡頭,只是拍拍妻子的手:“我沒事,你也沒事,不用擔心。”曼娘坐到陳銘遠身邊:“我只是擔心,你的雄才大略都被打斷,你會一蹶不振。”四十歲的尚書,因為被彈劾而請辭,很多人就此一生都沒恢覆過來。陳銘遠看著妻子的眼:“別擔心,我不會的,曼娘。不當官了,我可以去教書,可以去做田舍翁。可以陪著爹娘回家鄉奉養。睞姐兒小的時候,不是常嚷著要去踏遍河山嗎?現在她不可以去了,但我們可以去,我可以帶著你,不用多少人,就你和我,再帶上一個管家,一起,去看遍河山。”

曼娘想點頭,想笑一笑,可是眼角有淚滴落,只是輕聲問丈夫:“真的?”陳銘遠握住妻子的手:“當然是真的,你嫁了我,這二十來年也沒好好歇歇,我們可以趁這個時候,還有精力,好好地歇歇。”

也不知道此時是誰安慰誰,曼娘勾唇一笑,把丈夫的手握的更緊。陳銘遠閉上眼,或許,蟄伏是為了之後更加的高飛,而不是一蹶不振。

陳銘遠在次日並沒上朝,而是上了一道請辭的奏折。這道奏折的到來,也算平息了這些日子朝中對他的攻擊。畢竟陳銘遠出身陳家,陳家在朝中為官的人不少,比不得有些寒門官員,自可以無盡地打下去。

天子很快準了這道折子,當消息傳來時,曼娘正帶著丫鬟們收拾行李,這一回,是真要回鄉長住了,兩年,三年,或者,再不回京了。丫鬟們在外面說話,曼娘讓人照著單子上的數目在點,偶爾擡頭望望,這京城的天,大概許久都看不見了。

“老太太來了。”丫鬟在外通報,曼娘放下手上的東西準備迎出去,陳老太太扶著丫鬟的手進來,瞧見曼娘就道:“老三他,真的不做這個官,要回鄉?”曼娘上前扶了婆婆坐下,又倒杯茶奉上才道:“是,陛下已經準了他的折子,媳婦也已經讓人送信回去,讓他們趕緊把家鄉的宅子都收拾出來。”

陳老太太嘆息了一聲才道:“你別哄我,我聽說,是老三惹怒了陛下,才辭官回鄉避禍的。”曼娘微微訝異了下才想起今日有人來拜訪陳老太太,不管對方是來打聽消息還是來傳消息的,曼娘都知道,這種事,攔不住。只對著陳老太太笑一笑:“婆婆您這話,我要駁一下了,阿遠他和陛下從小的交情,這麽些年也沒犯過什麽錯,哪能惹怒陛下?”

陳老太太的眼低垂一下才道:“我知道,可是人心易變,特別是天子,那心更是我們這些做臣子的不明白的。曼娘,如果……”

“娘,哪有什麽如果。”陳銘遠掀起簾子走進來,對屋裏別的人道:“都下去吧,那些東西也不用帶的太多,我們還會回來的。”真的會回來嗎?陳老太太看著陳銘遠:“你是說真的,會回來,也不怕你笑話,雖是家鄉,可那裏我真心住不慣。”

☆、339

陳銘遠笑了:“當然會回來,娘,我也曉得您住不慣家鄉,可是這要在京裏,您想想,您是熱鬧慣了的,等我一走,這宅子定沒有原來熱鬧,倒不如我奉著您回鄉住幾年,那時在家鄉,您也一樣熱鬧,好不好。”

陳老太太也笑了:“好,就算知道你這話是哄我的話,我也高興。只是……”陳銘遠拍拍自己娘的手:“娘,沒有什麽只是。再說謹兒已經大了,都娶了媳婦,媳婦也快生了,也該讓他們經些事了。”

好容易哄走了陳老太太,陳銘遠才搖頭:“也不知道是誰在老太太面前說的,原本我想慢慢告訴的。”曼娘把一件衣衫疊起來:“這種事,常見的,你方才不是說去辭一辭眾人的,怎麽這會兒就回來了。”

陳銘遠把外面的衣衫寬掉,只穿了一件中衣,舀過扇子扇著風:“人情冷暖,現在我不在任上了,自然有人開始擋駕或者不在了。不過做也沒做好,我的車剛調頭,就見他家開門把一位訪客請進去了。”曼娘拍拍丈夫的手,陳銘遠毫不在意:“這種事,很平常的,我既然已經選了,那就不會後悔。”

丈夫還是自己嫁的那個少年郎,曼娘又是一笑,開始和陳銘遠說些閑話,不外就是回到家鄉後,那些屋子該怎麽布置?還有族內的那些子侄們,很多都已不認得了,要怎麽和他們來往。

陳家的人手多,曼娘又把這管家的事交給陳二太太,阿顏的身孕秦婉柔那邊也派人過來調理,不用曼娘操心。秦婉柔是宗室貴婦,消息比起旁人來要靈通些,這日前來送一送曼娘,和曼娘說幾句閑話就道:“這些日子我去外面做客,竟有人敢問到我臉上,說現在表弟已經不是尚書,女婿現在不過一個舉人,瞧起來,我女兒嫁了陳家,有些失策。”

京城之中,永遠少不了這樣人的,曼娘勾唇一笑就道:“那你怎麽做,是點頭應了呢,還是跟著他們一起罵?”秦婉柔啐她一口:“有你這樣說話的嗎?我哪有什麽好臉色給他們?直接說,我女兒是縣主,她的儀賓,按了朝廷法令,居於三品武官之首,可出入皇家私宴,你們這些連皇家私宴都不夠格參加的人,有什麽資格說我女兒嫁的是失策還是得其所?”

曼娘抿唇一笑,給秦婉柔遞杯茶過去:“這連皇家私宴都沒資格參加的人,怎麽問到你臉上了?”秦婉柔接過茶,吹一下杯中茶葉,輕描淡寫地道:“就是因為她們沒資格參加皇家私宴,才連眼色都不會瞧,有這樣的內人,我倒為她們夫君一嘆。”秦婉柔素日瞧起來都是和顏悅色的,有那麽幾個想討好她,但反拍到馬腳上的人也平常。

曼娘抿唇一笑,對秦婉柔道:“等我們回了鄉,也要接了你的名聲,免得被人一路冷遇。”秦婉柔斜斜地瞧曼娘一眼:“去,這話別人說倒罷了,你和我說,我才不信呢。你們陳家,在家鄉那邊,比在京城的聲勢還盛,更別提你還有這樣那樣的親戚,誰要真冷遇你,那才叫分不清眉眼高低。”

曼娘的眉一挑:“你這話說的,連你身為親王世子夫人,都被人問到臉上,更何況我一個失勢的尚書夫人?”秦婉柔又要啐她,丫鬟已經打起簾子:“縣主和大姑奶奶來了。”阿顏和睞姐兒手挽手進來,見了阿顏,秦婉柔的心就轉到女兒肚子上去,先問問她最近睡的可好,又要她無需慌亂。

阿顏坐在秦婉柔身邊摸著肚子道:“娘您這話說的,也太把我當小孩子了,皇兄性情溫和,縱出了什麽事,都少不了我的,我才不操心呢。”秦婉柔拍拍女兒的手:“你這樣想就好。”阿顏只瞧著曼娘:“只是公公婆婆和祖父祖母都要離開,我這做媳婦的不能隨身服侍,實在是……”

秦婉柔已忍俊不禁笑出來:“得,這話虧得我今兒親耳聽見,若換了個時候,我還當是我聽錯了呢,你這時候在你婆婆面前表什麽孝心呢?我代你婆婆說一句,你別的事都不管,到時給你婆婆生個胖孫子就好。嗯,不是孫兒,是孫女也好。”說著秦婉柔一嘆:“昨兒我還和你表哥說要打新首飾,結果你表哥竟然說什麽,都這把年紀了,媳婦進了家門,女兒出了閣,轉眼就要做外祖父母,還打什麽新首飾。我可沒好氣給他,問他,你不給我打新首飾,嫌我老了,是不是想學別人一樣,家裏金釵十二行,你才滿意?”

阿顏掩口笑了,睞姐兒已經道:“秦姨姨一點也不老,這和我們在一起,就跟姐妹似的。”這話也不能算吹捧,秦婉柔雖年近四旬,保養的卻十分好,肌膚嫩滑,發如烏雲,一雙手還跟水蔥似的,雖不能說望之如二十許人,但要說不到三十,別人還是會信。

秦婉柔的眉都快飛起來:“果然還是睞丫頭嘴甜,我和你說,前兒他們給了個方子,說是照這個方子,不但能強身健體,到六十歲時,瞧著還和四十歲人差不多。我讓太醫瞧過那方子,說吃了不錯,試了兩日確實好,我今兒來,還想讓你們試試這方子。”聽著秦婉柔在那和曼娘說什麽樣的方子好,什麽花做脂粉才更香,睞姐兒覺得自己心裏的那些不確定漸漸消失,管別人說東道西做什麽,最要緊的是把自己的日子過好。

過了端午,曼娘夫妻也就侍奉陳老太太夫妻一起上路回京,雖有來送的親友,但比起平日陳銘遠出門,這送的人就少了許多,人情冷暖,概莫如是,曼娘夫妻也沒多少在意,只和眾人說了話就準備上車離開。

魏鈺一家三口都來送了,睞姐兒的兒子已經會說話,只是摟著曼娘的脖子在說外祖母,不讓外祖母離開。曼娘親親外孫的臉,又拍拍他的小臉蛋,叮囑他要好好聽話,就對魏鈺道:“遇到這樣的變故,才瞧出你是個什麽人,我的女兒,托付給你我很放心。”魏鈺對著曼娘夫妻一揖到地:“岳父母把愛女托付於我,我自然要好好待他們,還請岳父母放心。”

曼娘瞧向女兒,她已經長大了,做了母親,明白事理,自己離開,並不會對她的生活造成多少困擾。睞姐兒努力告訴自己不哭,擡頭看著自己的娘:“娘,我會好好的,您放心吧。”

曼娘拍拍女兒的臉,緋姐兒已經對睞姐兒道:“姐姐,我會照顧好爹娘的,你放心。”

睞姐兒拍拍妹妹的頭:“你還照顧爹娘,你啊,不搗亂就好。”緋姐兒的小鼻子皺起來:“你什麽時候見我搗亂過?”姐妹間的對話讓眾人都笑了,也沖散了離別的傷心。陳銘遠走過來,看看天色:“該上車了,不然我們就趕不到驛站,今晚就要住在野外了。”

陳謹上馬:“爹爹,我再送你們一程。”陳慎也跟著上馬:“三哥你放心,這一路,我一定會把爹娘都照顧的好好的。”這些孩子們,曼娘和陳銘遠相視一笑,正要上車離去時,遠遠地又來了一乘馬,那乘馬來的很快,到的面前上面的人滾鞍下馬,陳銘遠的眉不由一揚,此人內侍裝束,難道是宮裏派來的?

來人已經走到陳銘遠面前行禮道:“奴婢見過陳大人,陛下特地派奴婢來送送大人,並對大人說,一路順風。”陳銘遠扶起內侍,陛下他,大概也只能做到這樣了。身為天子,也是有種種牽絆的。

那些來送的親友裏,有聽到這是陛下派人前來送一送陳銘遠,內裏不由掀起一陣小小的波瀾,天子這樣做,是不是證明陳銘遠的聖心未失,這樣的話,對陳家來說,這是個大好消息。陳銘遠已經上了馬車,並沒在意內侍到來hi引起的波瀾,等到下回再回來時,就該是數年後。

曼娘把車窗上的簾子拉好,輕聲道:“風大,看緋兒她困的,還是把簾子拉上吧。”不管到了什麽時候,都有妻子陪伴,真好。陳銘遠把妻子的手握在自己手裏,靠到車壁上,聽著車聲轆轆,不由輕嘆一聲。曼娘拍拍丈夫的肩,人生有起落再平常不過,只要平常相待,又有什麽不放心的?

睞姐兒看著車馬消失在遠方,很久都沒轉身,魏鈺把已經睡著的孩子抱在懷裏,攏過妻子的肩:“走吧,我們一起回去。”睞姐兒收起心底的傷感,看向遠方,不知什麽時候,才能看見父母歸來?

路上總花了有兩個來月,先坐車後換船,陳慎陪著父母回鄉,路過一些大碼頭時,也要溜下去玩耍。曼娘和陳銘遠也隨他去玩耍,於是這行李裏面,又添了不少東西,當看見故鄉熟悉的風景時,已經是七月上旬了。

陳老太太雖說過在家鄉住不慣,可看見遠處風景還是笑著道:“要說風景,自然是故鄉更好,可我怎麽就住不慣呢?”曼娘還沒回答,緋姐兒已經點著頭道:“從小住慣的地方,換了一個,確實是住不慣的,娘,不過我會在這裏住慣的。”曼娘摸摸小女兒的臉:“就數你話多。”

緋姐兒嘻嘻一笑,陳銘遠已經走進艙裏:“到了,母親您也可以好好歇歇了。”陳老太太忍不住打個哈欠:“這一路坐船,我倒一些也不累。”說著陳老太太往碼頭上瞧去:“這回回來,倒沒原先那麽熱鬧,清靜也好。”聽得出陳老太太話裏的失落,曼娘和陳銘遠只互相瞧了一眼沒有說話,陳老太爺也從艙裏走出:“這就到了,說起來,我在這住,攏共加起來也沒有三年。”

☆、340

陳老太爺也不習慣回鄉,可要在京城,只怕前後差別更會讓他不習慣,畢竟陳老太爺從出生起,就是齊王的表弟,所到之處旁人都是笑臉相迎。可此時碼頭上,人很多,也很熱鬧,但能看出多是來趁船的,而不是來接陳家人的。

船已經靠岸,管家去喚了轎子上船,沒過一會兒就進來對曼娘道:“太太,小的們無能,竟只喚來幾乘小轎。可這小轎,怎麽能襯太太們的身份。”曼娘哦了一聲就道:“小轎也好,喚上來吧,至於那些旁人,就讓她們走路上碼頭。”管家本還準備了一肚子的話,聽曼娘這樣說只有應是,讓人去叫小轎過來。

不一時上來的,果然只有幾乘小轎,一家子依次上轎,別的丫鬟婆子,全都步行下船。能在主人家貼身服侍的大丫鬟們,比起普通人家的小姐還要嬌慣一些,此時見竟然要拋頭露面走上去,不免有幾個丫鬟面有難色,悄悄地問管家:“大叔,可還有別的轎子雇一頂來,不然我們這走上去,碼頭上那些人,氣味未免太過骯臟。”

管家回頭瞧一眼就搖頭:“你當我不想多尋幾乘?這裏我又不是沒回來過,原先說一聲我是陳家的人,要尋轎子,轎行裏立即就給我備十來頂,可是今兒你曉得是怎麽一回事?不是捏著嗓子說,大轎都被人定了,就是說連小轎都只剩下這麽幾頂?你瞧瞧,連我婆娘,都是走路上去的。”

丫鬟們越發面有難色,秋霜正瞧著人把行李點運上去,聽到她們這樣說話就把臉一沈:“太太已經有了吩咐,難道你們還要不做不成?這轎子都已經上去好多時候,你們還在這不動?還不快些上去。”丫鬟們被她這麽一喝,這才一個個用衣袖把臉遮了,吩咐小廝們在旁護著,慢慢地往碼頭上去。

富貴人家的貼身丫鬟們,都是外人少見的,當這群衣著鮮明富麗的如花少女走上碼頭時,頓時碼頭邊有幾個扛活的力夫的眼都被吸引過去。已經有人在問,這是哪家的丫鬟,怎的不坐轎子,而是走路上碼頭。有人故意聲音很高的說,這原本是陳尚書府裏的丫鬟,陳尚書現在倒了黴丟了官還鄉,想要多雇幾乘轎子,誰知那轎行得了本縣老爺的吩咐,不敢多雇。

這些丫鬟們聽著這些鄉下人高聲議論,評頭論足,只覺得如受到從沒受過的侮辱一樣,有幾個的眼裏,頓時有淚出來。有那老成些的管家娘子瞧見這些丫鬟的表現,不由在那皺眉,連下人們都如此,多是只能受富貴不能忍苦難。

一家子回到家裏宅中,除了管家,也有幾個族人在那裏等著,應酬一番後曼娘先請那幾位族人往廳裏面坐,然後把陳老太太安置了才進廳和她們說話。闊別當年,都有無數的話要說,當年的族長太太,現在也已白發蒼蒼,看見曼娘就道:“見你們都平平安安的,我就放心了,你不曉得,三侄兒辭官的消息傳來時候,這什麽流言都有,甚至於有要抄家的傳言,還有那可惡的小人,跑到我們面前說三道四,說的不外就是陳家現在沒了尚書,門戶沒原來高。真是沒見識的人才說,陳家雖沒了尚書,可那做官的人還有十來個呢。”

曼娘由族長太太把那些發洩的話都說的差不多了才帶上慚愧的笑:“本是我們的事,沒想到連累了族裏,著實不應該。”族長太太擺下手:“這算什麽,不過就是辭了官,這年頭這種事多著呢。”說著族長太太的眉就皺一皺:“你們這回回來,我見竟然只有幾乘轎子,那些從人都只有走路回來,想是轎行裏不肯雇轎。”

曼娘雖能想到這回來會受到冷遇,但沒想到最開始竟是轎行不肯雇轎,不由淡淡一笑:“我還覺得奇呢,別的罷了,可這轎行我們又不是仗勢欺人不肯給他們銀子,怎的不肯雇轎?”族長太太還沒接話,旁邊一個婦人就拍一下手:“三嫂子,這事我告訴你,是本縣老爺曉得你們將要到家,特地讓人去和轎行裏說的,說不許雇轎給你們,還去書院裏面也這樣說,說不許聘三哥為山長。那副嘴臉,著實是……”

曼娘只低頭一想就想出緣由,辭官歸鄉的官員也多有起用的,造出這種現象,不過是想讓人知道陳銘遠在鄉裏不受歡迎,哪堪為官。不由淡淡一笑:“由他們去,橫豎這會兒安置好了,以後出門自有車馬,這雇轎的機會不多。”這話立即迎來眾人的讚揚,說曼娘的心平,果然不愧做了這麽多年的當家主母。

曉得他們遠道歸來,族人們也沒說多長時候,也就告辭。曼娘送她們出去,依著門細細想著心事,袖子被緋姐兒拉了一下,曼娘低下頭:“怎麽了?”緋姐兒一副小大人的樣子:“娘,就是我身邊的那幾個姐姐,不如換了吧。”換了?這剛到家,就要把身邊服侍的人給換了?曼娘看著女兒笑一笑:“為什麽要換呢?”

緋姐兒的眉皺起,把方才下船時候那幾個丫鬟的話說出來,落後又道:“我曉得,我身邊的貼身丫鬟,未免嬌慣了些,可是這做主人的還沒叫吃苦,她們一個個就在那各種委屈,久而久之,這樣的人在我身邊,只會讓我不好,所以,娘,換了她們吧。”曼娘捏捏女兒的小鼻子:“我的緋兒,現在也是有主意的。可是你要曉得,換一個人容易,但要讓她們心服口服是難的。借了這個機會,敲打她們一下就可以了。”

這樣可以?緋姐兒的眉又皺起,曼娘拉著女兒坐到椅上,和她細細說起來,母女倆還在說話,陳銘遠就走進來:“哎,這家裏的天,比京城要熱一些,都這個季節了,還要穿夏衣。”說著陳銘遠看向女兒:“我的小緋兒,怎麽不高興了?”緋姐兒的把嘴巴緊緊閉住,看向曼娘,曼娘會意,讓女兒回房才對陳銘遠道:“她和睞兒不一樣,睞兒是能吃委屈的,她不能。”

我的女兒怎麽能吹委屈,陳銘遠的話在嘴邊,猛然想起現在已經不是在京城,忙把話咽下去,對曼娘道:“女兒家本來就嬌慣些,你想睞兒了?”曼娘點頭:“不光想她,還想阿顏了,她的身孕,算著也快到時候了,也不知道給我們生個孫女,還是生個孫子?”陳銘遠順手從妻子發上撚下一根白發:“瞧瞧,你就是想的太多,白發比我的還多。”

曼娘並沒反對丈夫的這句話,而是輕聲把今日聽來的話告訴他:“雖是鄉居閑住,可瞧這樣子,他們是巴不得你永不錄用才好。”想來想去,也只有陛下遣人送行惹的禍了。陳銘遠勾唇一笑:“由他們去,一個個眼睛只看得到那點地方,恨不得長久占著這個位置,可是陛下他,不會允許的。”

皇權和相權,歷來都有爭執,陛下這次退讓,目的是讓他們下回做出更大的讓步,畢竟天子,沒有永遠退讓的道理。曼娘看著丈夫的眼,輕聲道:“你還是想回朝中。”這句話不帶疑問,陳銘遠只把妻子的手握在手心,曼娘的眼低低垂下,他到哪裏,自己就到哪裏,也只有如此。

陳銘遠回鄉數日,附近的鄉紳們,也有來拜訪的,只是本地知縣老爺,並沒上門拜訪,已有人悄悄提醒陳銘遠,都說破家的縣令,雖曾做過那等高官,可是對知縣也要應酬一二,免得到時他造幾句謠,說有閑住官員陳某,橫行鄉裏欺壓百姓,致當地官員苦不堪言。到時總有人要下來查,雖無憑據,卻不能白白地惹了這等小人。

陳銘遠但笑不語,回來數日這知縣的來歷已經知道的清楚,上一科會試得中的,原本不是在本地任官,而是在湖北任官,是自己回鄉前一月才調任過來的。而上一科的會試總裁,就是梁首輔,他為了讓自己得到一個永不錄用的評價,真是費盡心機。陛下您本是讓我走的好一些,誰知給我惹了這麽大的麻煩。

陳銘遠搖頭嘆氣,這些事情,不是遠離朝堂就可以避免,或者說,曾在朝堂上一日,就難免會遇到這些事。陳銘遠按兵不動,依舊在家中訪親問友,教教小兒子功課,就等著看那位知縣,還有哪些招數?

陳銘遠在這不動,急壞了那位知縣,畢竟本縣回來一個辭官而歸的尚書,按照官場禮儀,很該去拜見,況且當日也在老師面前誇下重口,定會讓陳銘遠忍不住,有了劣跡,那時再由自己上報,讓陳銘遠再加一個永不錄用的評語,絕了老師的後患才是。可是陳銘遠每日那麽平靜,不管是什麽事都到不得他跟前。

思來想去,知縣索性先去拜見陳銘遠,尋機而動罷了。

看到知縣送來的帖子,陳銘遠的眉微微一揚,果然是年輕人,耐不住。吩咐管家到那日好生備一桌酒席,陳銘遠也就要去看陳慎的功課做的怎樣。管家接了陳銘遠的話就道:“老爺,難道不難為?”陳銘遠笑出聲:“有什麽好難為的,他畢竟是父母官,本地父母到此,總也要好好招待才是。”

管家依言退下,心裏還在嘆氣,不過就是個七品知縣,當初在京城時,這樣的官員,要進陳府的門還要說好話。現在,什麽叫做虎落平陽被犬欺,算是明白了。

到了約定那日,知縣果然乘轎而來,知縣出門,這排場還是不小,轎前喝道的,轎後跟隨的,前呼後擁到了陳府。知縣下了轎,端正看了看,陳銘遠在家鄉的宅子是當初九阿公修建的,用料上乘,到現在也有五十多年,知縣瞧瞧就在心裏點頭,果然是有底蘊的人家,這一路過來,陳家人聚集的地方,全都透著和別人不一樣的味道。

☆、341

這樣人家出來的高官,自己真要去捋虎須嗎?知縣此時有些想打退堂鼓。當日在梁首輔面前的話又在耳邊,能做好這件事,得了老師的青眼,那以後的仕途可就平順許多,至於陳銘遠,怎麽說他已經辭官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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