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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9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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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其到那時候,倒不如現在退了還能保平安。曼娘,阿遠他是天子近臣啊。”

☆、335

這話背後的意思,讓曼娘的汗登時就濕了衣衫,天子和臣子之間的矛盾,曼娘不由想起舊日阿昭的事,可阿昭不過是公主之女,陛下疼愛,遂了她的心願也是常理,除非背後有別的不為人知的事。

陳珍蘭再次拍拍曼娘的手,意味深長地道:“曼娘,我曉得,當日阿遠去做皇子伴讀時,就再和陛下分不開了,可陛□邊的近臣,不僅是要順從陛下的。”曼娘已經收拾好了心緒,對陳珍蘭道:“五姨母的意思,我明白了,可我也明白我的夫君,他並不是那樣諂媚之人,他聽從陛下聖意,定是有他要聽從的理由。”

陳珍蘭瞧著曼娘,想到丈夫有意致仕時曾經說的話,他們已經老了,該讓更年輕的人上去,可是年輕人,有時未免太急躁了,不明白徐徐圖之的道理。陳珍蘭的唇抿緊,安撫地拍拍曼娘的肩:“阿遠也是我從小瞧著長大的,我怎麽會不明白他的性子?可是曼娘,有時候,並不是對的,就可以堅持住的。”

曼娘嗯了一聲:“五姨母,我曉得,謝謝您這番話。可是,他是我的丈夫,只要不貪贓枉法謀朝篡位,那不管他做什麽,只要是對天下百姓有利的事,我都會支持他。”這話不長,卻讓陳珍蘭感到裏面藏著的銳意,這種銳意已經很長時間沒有了,那曾經有過的棱角也早已磨平了。

陳珍蘭再沒說話,只是低頭。曼娘急急地拉住姨母的手:“姨母,您是不是覺得我這番話不中聽,可是姨母……”陳珍蘭擡起頭,對曼娘笑一笑:“不是覺得這番話不中聽,只是有些時候,要做些事,會很難的,曼娘。”

曼娘點頭,瞧向陳珍蘭又滿是孺慕之意:“五姨母,我曉得,您是對我好,可是有時候,人要聽從自己的心。”陳珍蘭把曼娘摟過來,長嘆一聲,罷了,這件事,既然連自己的丈夫都在為難,都認為可能是有好處的,自己又操什麽心呢?

酒席散時,陳二太太還沒回來,只是派了個丫鬟回來報信說,睞姐兒這邊只怕要等到夜裏才能生產,今晚就不回來睡了。婦人家生產,常常要花不少時間,陳老太太和曼娘等人雖然心急如焚,卻也只有耐心等待一途。瞧著家下人等把這些東西都收拾了,曼娘也就回房,進了屋聞見有酒味,再看丈夫,還是和平日一樣伏在桌上睡覺,曼娘上前推他一下:“喝了酒,就好好地去躺著,怎麽又趴在這睡,又不是孩子了。”

陳銘遠直起身打個哈欠,看著妻子就笑:“我這不是在等你。”曼娘走到梳妝臺前卸妝,對陳銘遠道:“今兒五姑母來尋我,說五姑父,準備上表致仕。”致仕?這兩個字讓陳銘遠楞了下才道:“姑父雖年已六旬,但精力健旺,怎麽就要致仕了。”曼娘回身瞧著丈夫,把今兒陳珍蘭說的話學了一遍才道:“你和陛下,是不是在做什麽了不得的事情?而朝中不少大臣,都是反對這件事的。”

天下沒有不透風的墻,陳銘遠也知道,這件事遲早會被天下人周知,坐到床邊去脫鞋:“陛下是個有雄才大略的天子,他的眼界,絕不止在這個地方。”曼娘手裏的簪子哐啷一聲落到梳妝臺上,轉身驚訝地看向丈夫:“陛下的眼界很遠嗎?可是數代先皇,都已經有明示,再不許出海。”

陳銘遠低頭,接著就擡頭看向妻子:“所以你知道了,陛下要做點事情有多難?”這不僅是要和大臣們抗衡,更是要和前面的數代先皇的遺訓作對,曼娘疾步走到丈夫身邊:“但是,海外貧瘠,出海不過徒費錢財。”這是當年皇家下令銷毀海圖的時候,訓示天下的話,陳銘遠不由嘲諷一笑,什麽海外貧瘠,出海不過徒費錢財,什麽我天朝大國,無一不產,無需再去海外尋找一些東西,不過是爭權奪利的借口。

要知道,當時反對最厲害的那幾家,可都有做外海生意的,一旦旁人不許出海,那有海圖的他們,就牢牢掌握住這筆生意,他們,著實可惡。陳銘遠的手已經握緊,重重地在床上拍了一下。

曼娘看著丈夫的舉動,聲音很低低問:“陛下他所要圖謀的,不會是這天下吧?”這個天下絕不是指這塊地方,而是指海外的那一大片地方。陳銘遠讚許地看著妻子的眼:“齊家治國平天下,這是聖人語。而且,連那樣遙遠小國的人,都已來到我們天朝,傳播他們的教義,那我們天朝,為何不可以把我們的教義傳到他們的地方?”

這個,曼娘看著丈夫那閃亮的眼遲疑地搖一下頭,把教義傳到他們的地方,可是那些地方,不過是些蠻夷,這樣的教化之功,要花多少年?陳銘遠伸手握住妻子的手:“曼娘,陛下不是那些只能看到一點點眼前利益的大臣,他說,今日蠻夷既能派人遠渡重洋來我天朝,傳播他們的教義,那為何我們不可以把聖人學說傳到別處?”

這些,感覺實在有些太遙遠了,曼娘不知該說什麽好。陳銘遠輕聲道:“曼娘,陛下要行這樣的事,定會遭到旁人反對的,所以只有……”曼娘突然像想起什麽似的,低聲道:“阿昭,陛下是因為這個,才把阿昭嫁給那個什麽王子,還讓他們從泉州出海,就是因為只有這樣,才能名正言順?”

陳銘遠笑了笑,但那笑卻含著嘆息,堂堂天子,九五之尊,卻要這樣掩人耳目,不外就是出海會招致眾臣們的反對。先皇遺訓,海外貧瘠,不過是要掩蓋一些別的事情。丈夫不說話,曼娘曉得他默認了,不由輕聲道:“只是可憐了長寧公主。”

千嬌萬寵的女兒,就這樣去了那遙遠的地方,終生都不得見。陳銘遠沒有妻子那麽多愁善感,畢竟對他來說,能夠建功立業,才是值得驕傲的。兩夫妻就這樣沈默了好一會兒,曼娘才道:“睡吧,這些話你就當從來沒有告訴過我。”

陳銘遠對妻子湧上一絲歉意,低頭看著她:“曼娘,我不會讓你吃苦。”曼娘淡淡一笑:“我說過,我的榮華富貴因你而來,若因你而去也是平常事,和你在一起,我沒想過別的。”陳銘遠擡頭看向窗外,突然笑了笑:“睡不成了,天都亮了,我們要起來梳洗,去做公公婆婆了。”

曼娘嗯了一聲,喚進丫鬟服侍梳洗,見丈夫一如往常,不由淺淺一笑。曼娘剛把頭梳好,秋霜就走進來,滿面笑容:“給太太道喜,魏姑爺那邊遣人來報喜,說我們大小姐,今日卯時,生了個哥兒。”這是喜事,曼娘剛要吩咐人備馬車,前去看睞姐兒,猛地想起今日還要受新人的禮,不由搖頭道:“你讓人往那邊送些補品,再給二嫂子道乏,說辛苦她了。再和你們大姑奶奶說,等這邊事一完,我就去探她。”

秋霜已經應了無數個是,歡歡喜喜走了,屋內的人也向曼娘道喜,曼娘笑著道:“好了,曉得你們都是要我的賞錢,這些日子忙著你們三爺娶妻,你們也都累了,傳話下去,家裏上下人等,全都多發兩個月月錢。”這一句讓那些說道喜話的人說的更真摯些,陳銘遠往鏡子那照一照就嘆道:“哎,難怪我頭發都白了,女兒都做了娘,我都做外祖父了。”

曼娘推他一下:“得了,還以為你青春年少呢?快些收拾了,還要去見新人們呢。”陳銘遠笑著應是,收拾了和曼娘往前面廳上去,此時眾人都已知道睞姐兒今早得了個哥兒,陳老太太正在那和趙氏說著什麽,瞧見曼娘夫妻走近就笑著道:“新外祖父母來了,來來,快來坐下。”

曼娘還沒來得及說話,趙氏就已笑著道:“不光是新外祖父母,還是新公公婆婆。怨不得都說三嫂子的福氣好,婆婆您瞧,昨兒新媳婦進門,今兒就做外祖父母,喜事全趕到一塊了。”陳老太太樂的大笑:“也別說你三嫂子,你再過些年,也要做婆婆了,難道還要像現在這樣,和我說話。”趙氏咦了一聲:“怎的,我這樣說話不成嗎?”

眾人又都一番大笑,丫鬟已經走進來報:“大爺和縣主來了。”說著陳謹和阿顏雙雙走進,上前拜見祖父母、父母等各位尊長。陳老太太夫婦和曼娘夫妻還能受阿顏的禮,趙氏等人就不敢受阿顏的禮,只是起身請阿顏不要如此多禮,當然,見面禮那是免不了的。

等到見平輩們時,八爺笑嘻嘻地道:“幸虧阿顏姐姐只是縣主,要是個公主,那才叫麻煩。”陳謹瞧堂弟一眼,陳慎已經道:“阿顏姐姐,不,三嫂子端莊大方,就算是個公主,也不會做那樣的事,再說也只有二公主脾氣怪些,旁的不說,陛下的幾位姐妹,那都個個脾氣好。”

陳八爺笑嘻嘻地對陳慎道:“哎呀,你怎麽曉得只有二公主脾氣壞些,難道你想尚個公主不成?”陳慎一張臉登時紅了:“誰想尚個公主,男兒家要志在四方,娶個公主回來,就是要成日陪著她,哪有半分自在。”

阿顏和陳謹都笑了,陳老太太已經笑著說:“好了,這幾日縱了你們,你們就在這這樣議論起來,皇家的事,你們還是少說,五太太,就勞煩你帶了仙游縣主,前去各家認認。”趙氏笑著起身:“婆婆果然是要急著去見大侄女,連三嫂子都拉了去,就把這差事推給我了。”

☆、336

陳老太太笑著道:“怎的,推給你還不好嗎?”趙氏已經上前挽住阿顏的手:“好,當然好,我啊,還巴不得娶一個這樣的兒媳呢,只是我那兒子,沒有這樣福氣。”陳慎已經對自己堂弟笑著說:“瞧瞧,這可是五嬸子說的。”陳八爺做個鬼臉,阿顏整張臉已經羞紅,陳老太太和曼娘也就各自叮囑了他們幾句,往魏宅去瞧睞姐兒。

睞姐兒雖是頭胎,那孩子卻養的好,進去時候陳二太太還在那和睞姐兒說話呢,瞧見陳老太太和曼娘婆媳進來,陳二太太就笑著說:“我就算著,那邊事一完你們就來瞧侄女,果然算的不差。那孩子,真是和侄女小時候長的一模一樣。”曼娘給陳二太太道過乏,走到女兒床前見她雖顯得虛弱,精神還好,問了幾句陳老太太就抱著孩子走過來:“果真和睞姐兒小時候生的一模一樣,長大了,還不曉得會惹得多少人家的姑娘芳心大亂呢。”

睞姐兒躺在那聽著祖母這樣說就忍不住道:“祖母您說笑了,這才多一點點大的孩子?”陳老太太抱著重外孫子,心裏歡喜的不得了,順口就道:“陳家的外孫,光憑這個,就有不少人家想結親了。”這短短的一句話卻讓曼娘想到昨夜丈夫說的話,壓下心裏那偶爾泛起的不確定,只和她們說笑。

過了八月,邱淮果真上書請求致仕,天子在例行地挽留之後,也就準了這件事。關於邱淮致仕後所留下的空位由誰來補,卻成了爭執的焦點。邱淮所領的刑部尚書,由侍郎來補,這是天子和眾大臣都點頭的。但閣老之位,卻起了紛爭。天子屬意陳銘遠,而梁首輔卻以陳銘遠年紀太輕,無多少建樹,還是要老成人來補進行反對。

此時對陳銘遠的傳言也有些不好,有說他只曉得諂媚天子,有說他不過是仗了出身才在這樣年紀就升到這樣高位。曼娘在梁府千金和吳公子訂婚的宴席上,自然也聽到些傳言。雖說只是遮遮掩掩,沒人敢問到曼娘頭上,但曼娘全當沒聽見一般,依舊坐完席面才回家。

只是傳言越演越烈,甚至有言官開始彈劾陳銘遠,雖都被留中不發,但曼娘再出門做客,看見的眼神也和原來不一樣。這樣的傳言也傳到了睞姐兒耳裏,她急急回家,問曼娘道:“娘,外頭那些話都是怎麽回事?爹爹他,絕不是那樣的人。”曼娘把往日的賬本都收起來才看向女兒:“你既然知道你爹爹不是那樣的人,那你還擔心什麽呢?”

曼娘的平靜感染了睞姐兒,她走到曼娘身邊,輕聲道:“我曉得爹爹不是那樣的人,可是眾口鑠金。”曼娘拍拍女兒的手:“眾口鑠金,可金子還是金子。再說宦海沈浮,哪有人能不受到攻擊。你爹爹這樣年紀卻居高位,不招人恨是不可能的。”睞姐兒擡頭看著自己的娘,聲音有些低:“我曉得,可是娘,這回和原來不一樣。”

不一樣在什麽地方,睞姐兒也說不清具體的,可是竟有些怕,怕爹爹挺不過去。曼娘把女兒的臉拍一拍:“別擔心,你爹爹他,會過去的。”

“是啊,公公他會過去的,這都幾十年了,公公他什麽沒見過呢?”阿顏的聲音響起,她過門已經三個來月,和原先一樣恬靜,走到曼娘身邊坐下就拍一下睞姐兒的手:“都說這女人生了孩子,會有幾年變笨,我原來還不信,現在瞧來竟是真的。”睞姐兒啐她一口:“呸,你少來取笑我。”

見兒媳進來曼娘淺淺一笑就道:“你不是回王府嗎?怎麽還沒去?”阿顏淺淺一笑:“我本來是要回去的,可聽到姐姐回來了,再一想想,她剛生完孩子沒多久,只怕會著急,這才過來。誰知我猜的不錯,她是真心急了。”睞姐兒的臉不由一紅,打阿顏一下:“我擔心爹爹,這也是常有的。”

阿顏按住睞姐兒的手:“我自然曉得這是常有的事,可是你難道忘了,公公婆婆他們所見過經過的,比我們多,若連他們都沒把握沒主意,那我們就更沒把握更沒主意了。”睞姐兒懊惱地把頭伏在曼娘肩頭:“難道說生個孩子真的會變笨?這樣的道理,怎麽我來之前沒想到呢?”

曼娘慈愛地拍一下女兒的背,眼裏卻沒有像她們一樣那樣平靜,而是看著不遠方,似乎能看出一個答案來。

究竟由誰入閣爭論了很長時間,最終由另一尚書領了這一位置,但詔書傳下時,曼娘沒有松一口氣的感覺而是有一種無力感傳來,照當日陳珍蘭的話,那現在陛下最起碼和閣臣之間的分歧是越來越大,大到矛盾公開的地步。這對朝廷來說,並不是一件好事。

失去閣臣位置的陳銘遠並沒有外人所想的那樣郁悶,和平日一樣照常上值,同樣也去參加了那位新閣老的酒席,照樣和人說笑談天。而在朝上互相看不順眼的大臣們,在這時候遇到,一個個也應酬說笑,席上只見一團和氣,瞧不出剛剛才為了一個閣老位置,互相攻擊對方,你死我活的樣子。

當陳銘遠回到家裏,曼娘接他進屋時候,才聽到陳銘遠長聲嘆息,不知這嘆息,是為了那失去的閣老位置,還是為了別的什麽?曼娘沒有問丈夫,只是吩咐人打來熱水,伺候他梳洗,好讓他的心平靜。

轉眼就從秋到冬,從冬又到了春,京城裏高門大戶的日子,仿佛永遠都這樣平靜。婚喪嫁娶,每個月都能攤上那麽幾樁,梁小姐也正式嫁到吳府,成了吳二奶奶,相府和尚書府的聯姻,這婚事也是辦的十分盛大。曼娘去賀喜的時候,還和吳夫人說了好一會兒的兒女經,好像當日曾因吳府求親不允的那絲裂痕不存在。

平靜的日子總是需要被什麽東西打破的,當知道阿顏有喜時候,一紙奏折震撼了整個京城,這奏折很簡單,是從福建來的,上面說的是,去年八月,在呂宋有一批天朝去那裏從商的人被殺,奏請朝廷再申海禁,免得再有天朝人去往他國,命喪異鄉。而就在這紙奏折到達天子案頭時候,以梁首輔為首的眾臣也上彈章,彈劾戶部尚書陳銘遠虛耗公孥,擅自命船出海,致使有這樣滔天之禍。

既然梁首輔都帶頭,旁人更是爭先恐後,短短三日,天子案上的彈章就堆了有三尺來厚,彈章可以留中不發,但天子不能不上朝,而這幾日天子上朝時候,梁首輔等人奏請的,就是此事,重申海禁,治罪陳銘遠。一時陳銘遠處於風雨之中,竟容不得他辯護。

睞姐兒知道消息後,急忙趕回陳家,進的門時見下人們都很平靜,齊氏迎出來時還照例和她說笑幾句,越是這樣平靜,睞姐兒的心越發緊,進到陳老太太上房,陳老太太卻沒像平日一樣在歇午,而是在那和人說話,下面坐著的是一個有些面生的管家娘子,瞧見睞姐兒,那管家娘子急忙站起身,陳老太太已經笑著道:“坐著罷,這是我孫女,你以前也見過的。”

那人急忙笑著道:“雖是太太好情,可這禮數不能忘。”睞姐兒見祖母一切如常,壓下心裏的翻騰給祖母問安後才道:“還不曉得這位嬸子是哪位呢?”陳老太太淡淡一笑:“這是在替我管莊子的,我前些日子閑著沒事,想著我這把年紀已經,那些俗事也不愛管,索性把我那些莊子鋪子都理出來,各家分分,免得無常一到,亂了手腳。”

陳老太太不說這話還罷,一說這話睞姐兒不由驚問:“祖母這是要分家?”那管家娘子已經笑著道:“大姑奶奶這話可不能說,哪是什麽分家,這各家老太太,也有在年老之時,把這手裏一些產業各自分了,免得等到以後,兒孫們爭多競少,傷了和氣。”睞姐兒這才對陳老太太道:“是孫女莽撞了。”

陳老太太拍拍她的手:“我曉得,你是怕這話的意頭不好,我年輕時候也愛信這個,等到老了經的事多了,才明白這些沒什麽可信的,這要自己穩住了,哪怕什麽不好的意頭?”睞姐兒對陳老太太笑著道:“是,祖母教訓的是。”陳老太太裝作往下沈下臉:“什麽教訓,不過是說玩話,你去見見你娘,我在這再和她們說說話。”

睞姐兒應是退下,等走出房門,才覺得心又開始怦怦亂跳。身邊的丫鬟倒在那說這院子又添設了些什麽東西,和原來不大一樣。睞姐兒也沒往心裏去,徑自往曼娘屋子去。

曼娘的上房還是和平日一樣平靜,睞姐兒也不等丫鬟打簾子,就把簾子掀起,瞧見曼娘坐在窗前,左手是本賬冊,右手一杯茶,和平日一模一樣。睞姐兒心頭頓時閃過無數念頭,可那無數的話都說不出來,只是叫一聲娘。

曼娘這才擡頭瞧向女兒,笑著道:“你來了?先在那坐會兒,自己倒茶。”睞姐兒給自己倒杯茶才問:“怎麽不見妹妹,還有丫鬟們都哪去了?”曼娘眼不離賬冊:“你妹妹去找你三妹妹玩去了。只有我一個人,我就打發丫鬟們在後面等著,聽到叫了再來人。”曼娘越這樣說,睞姐兒的心越不能平靜,走到曼娘身邊靠到她肩上,曼娘這才把賬冊放下,笑看女兒:“怎麽了,和姑爺吵架了,還是孩子不聽話,鬧的很?”

睞姐兒看著曼娘:“娘,您是真不知道爹爹在朝中被彈劾?”曼娘漫應一聲:“知道啊。”睞姐兒擡頭看著她:“您既然知道,為何還……”曼娘低頭繼續去看賬冊:“正因為知道,還曉得有些事已經非人力所能阻止,所以才這樣。”

☆、337

非人力所能阻止,睞姐兒喃喃地念了這句,瞧著曼娘:“可是,陛下他……”曼娘把賬冊合上:“這件事,怎麽處置,是要看陛下的。”陛下的圖謀,如果陛下抗不住,睞姐兒有些慌亂地把這句話說出來,曼娘的唇緊緊抿成一條線,接著才道:“若陛下抗不住,你爹爹,也只有替陛下背了這個黑鍋。”

替陛下背黑鍋,那爹爹會怎樣,事涉自己的父親,睞姐兒全無平日的淡然。曼娘的眼微微一黯就道:“能怎樣?彈劾的那些罪名,虛耗公帑,擅自讓人出海,一條條看起來都那麽嚴厲,可都沒到抄家滅族的份上。頂多就是你爹爹被免職,然後回家種田。至於那些所謂虛耗的公帑,拿帳來,虛耗了多少,就補上。”

“我果然娶了個好妻子。”陳銘遠的聲音已經在外面響起,曼娘站起身看著走進來的丈夫:“旁人倒罷了,怎麽平日一向穩重的睞兒,一聽到這話就急得不行?”陳銘遠把外面的官服解了,笑著對曼娘道:“我閨女這是心疼我,哪像你,八風吹不動,都不會心疼我。”

曼娘瞅丈夫一眼:“對,你閨女說什麽都是對的,只有我,說什麽都是錯的。”陳銘遠看向妻子:“是嗎?我什麽時候說過這樣的話?”曼娘又瞅丈夫一眼:“就方才。”陳銘遠搖頭:“哎呀,這都要做祖母的人了,還和女兒吃醋,真是要不得。”父母在那說著笑話,睞姐兒雖曉得這有一大半是為了寬自己的心,可還是感到眼有些濕了,對陳銘遠道:“爹爹,我……”

陳銘遠伸手拍拍女兒的頭頂,就跟她幼時一樣:“爹爹知道你擔心爹爹,可是爹爹為官多年,很多事都清楚明白,有些事,不是你不去做,不去想,就樣樣和你的心。”睞姐兒嗯了一聲,陳銘遠再次拍拍女兒的頭頂:“這件事,我自己有分寸,你別擔心,該吃吃,該玩玩,有空就把我外孫帶過來,他那個小模樣,真可人疼。”

睞姐兒嗯了一聲,但還是擔心地叫了聲爹爹,陳銘遠笑著回頭:“不用擔心,我已經和陛下請了十日的假,要在家悠游自在。女婿要是沒事,你們一家三口就過來,多住幾日。”睞姐兒點頭,心裏雖然開始踏實,可另一種情感卻生起,自己要什麽時候才能幫幫父母的忙,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要父母安慰自己?可是若是旁人遇到這樣的事,自己大概也不會這樣慌亂,正是因為他們是自己的爹娘,才會這樣慌亂,全不像平日的自己。

女兒的神色變化全看在陳銘遠夫妻眼裏,陳銘遠的眼神微微變化,對方顯然是有備而來,但他們所有的攻擊,都曾被陳銘遠想到過,所以才不會驚慌失措。

睞姐兒這日是在陳府吃的晚飯,晚飯後魏鈺來接,魏鈺在錦衣衛,這些消息早就知道,見岳父岳母還是和原來一樣,魏鈺想問又沒問出來,只是說了幾句話就和妻子一起上車,上車後魏鈺把妻子的肩攏在懷裏,睞姐兒順勢靠到他懷裏,輕嘆道:“我總是以為自己已經長大了,可遇到事才知道,我還是不夠穩。”

魏鈺曉得妻子說的是哪件事,拍拍她的肩道:“關心則亂,這是難免的,但我今日瞧著岳父岳母還是和平日一樣,我就曉得,我該做的,只有好好照顧你。”是嗎?睞姐兒對魏鈺笑了笑:“我還以為,你要說,你娘家現在出了這樣的事,這些日子你還是別回娘家了,免得沾了晦氣。”

魏鈺的眉故意皺起:“哎,我怎麽沒想到,你提醒我了。”睞姐兒此時面上是真的笑開了花,捶他肩一下:“我才不信,你要真敢這樣說,我就抱著孩子回娘家,一生一世不理你。”魏鈺把妻子的手握在手心:“可我舍不得你。再說了,我一個錦衣衛,本就走武職,旁的事和我也沒多少相幹。”

這樣真好,睞姐兒覺得丈夫的懷抱再沒有相今日一樣暖,想到這睞姐兒就掀起簾子,讓車夫把車趕快一些,好早點回家看看孩子。車夫應了,剛準備加快就見前面轉彎處出來一乘小轎。車夫見狀忙把馬頭往一邊別過去,但還是擦到小轎,擡轎子的人差點跌倒。

出了這樣的事,車夫忙跳下車賠罪,小轎旁跟著的一個青衣丫鬟已經對車夫怒道:“你是怎麽趕車的,難道沒瞧見我們的轎子從這裏面出來嗎?”車夫本還有幾分愧疚,可這丫鬟這樣怒,車夫不由皺眉:“這黑燈瞎火的,又是個拐彎,這是難免的,這位大姐你也休要這樣高聲嚷嚷,怎麽說,也是……”

這丫鬟越發惱怒:“你可知道我家姑奶奶是誰?真撞到了,你一個趕車的賠得起嗎?”睞姐兒本以為車夫去賠了罪,再說幾句好話也就沒事,可是沒想到對方竟毫不相讓,掀起簾子吩咐跟車的丫鬟去和那丫鬟說話,免得車夫一個男人,不好和個女子說口舌。

丫鬟領命而去,上前先給那青衣丫鬟道個福方道:“這位姐姐休要惱怒,這件事,我們直行,又稍微快了些,沒瞧見您家的轎子是難免的,可是您這裏也不是全無過錯,您家從這巷道裏出來,總也要先瞧瞧這路口有沒有人再說。”這青衣丫鬟見魏家丫鬟伶牙俐齒,比不得那車夫好欺負,一張俏臉登時帶上三分怒氣,她的主人已聽見這聲音,掀起簾子瞧了瞧,不由啊了一聲:“我當是誰,原來是陳家大小姐的丫鬟,難怪這樣伶俐的口齒。”

陳家大小姐?睞姐兒的丫鬟忙瞧一下轎中的人,見有幾分眼熟,但著實認不出是哪位,不由遲疑一下,青衣丫鬟見自己主人說出來人是誰,那氣焰頓時消了八分,要是主人認識的人,這樣爭吵,可是不妙,忙壓低聲音問道:“這究竟是……”轎子中人是初小姐,她今日是去往自己兄長家,聽李氏說起朝中彈劾陳銘遠的事,心中不由十分快意,睞姐兒所依仗的,不就是她的父親,等她父親被免職,甚至被流放的時候,她還得意什麽?

偏自己轎子又撞上魏家馬車,初小姐心裏更是快意到十來分,恨不得登時下轎走到睞姐兒車前,把她簾子掀起,嘲諷幾句才能讓心中喜悅滿溢。可這在大街上,縱然初小姐再這樣想,也不能這樣做,只得壓下心中想法,對自己丫鬟道:“你不認得她,她是尚書府的丫鬟,難怪這樣傲氣,只是仆隨主人形,只怕再過些時,這尚書府三個字,就難提起了。”

說著初小姐掩口一笑,此時睞姐兒的丫鬟已經認出來人是誰,眉不由一皺,按說還算親戚,怎麽這位初表小姐說的話,竟這樣巴不得陳家倒黴一樣。初小姐笑完了方道:“好了,既然是尚書府的丫鬟,我們也不好沖撞了,就讓開吧。替我問候你們家小姐,說再過些日子,也不曉得她這尚書千金,還當不當得起。”

說完初小姐把簾子一放,示意這邊起轎走人,睞姐兒的丫鬟氣的臉都紅了,可也不能發火,只得回到車前,初小姐的話,睞姐兒在車裏聽的清楚,不由對魏鈺一笑,接著心裏嘆氣,這初小姐,這脾氣還真是半點沒改,幸好她已經出嫁,不然她嫂子對了這麽個小姑,那才叫難呢。

魏鈺的眉已經皺的很緊:“轎子中的人是誰,怎的這樣陰陽怪氣?”睞姐兒淡淡一笑:“理她做什麽,她一輩子,只怕也就這樣。”魏鈺點頭:“說的是,這樣尖酸,也不曉得她丈夫受不受得了她?”睞姐兒故意歪頭一想:“你這話倒提醒我了,我也該讓人去打聽打聽。”

魏鈺笑出聲:“你不是這樣的人,也不用去打聽了,我們快些回家,我一日都沒見到孩子了,好生想念。”夫妻說笑著,讓車夫重新趕車上路,至於別人的尖刻,只要夫妻都一樣想,這些尖刻和他們壓根就沒關系。

陳銘遠請假數日,朝堂上的彈劾還是沒有少,只是這彈劾雖多,來來去去的也就那麽幾條罪名,看似來勢洶洶,實則不堪一擊。陳銘遠只每日在家喝茶賞花,睞姐兒也把孩子帶回陳家,陳銘遠逗弄下外孫,算是這麽多年,少有的閑適。

十日之期轉眼要滿,這日曼娘給陳銘遠收拾著明日上朝的穿著,見他進來就道:“你明日上朝,可要小心些。”陳銘遠嗯了一聲:“這是自然,我已不是孩子了。”曼娘瞧丈夫一眼,這人還是那樣的英俊,雖然眉頭已經有了皺紋,可卻覺得,這皺紋壓根不損他的英俊,反而平添了幾分風采。

陳銘遠見妻子瞧著自己一瞬也不瞬,笑著道:“怎的,你也覺得你的夫君十分英俊,你被迷住了嗎?”曼娘啐他一口:“老不正經的。”陳銘遠笑了:“我不正經,也是只和你不正經。”越說越不像話了,曼娘還要再說他幾句,秋霜已經在門外道:“老爺,有客到。”

這些日子在家,客人越發來的少了,陳銘遠咳嗽一聲問道:“客人是誰?”秋霜的聲音聽起來竟有幾分激動:“老爺,您出去了就曉得。”難道說這客人竟是沒有帶帖子的?陳銘遠越發奇了,整理下衣服走出去,走到平日待客的小廳,門口守了一個人,那人卻不是自己家的下人,而是天子的近侍,陳銘遠的腳步不由頓下,天子近侍,那來的人是?

☆、338

這個答案在嘴邊,但卻有些難以說出,那近侍已經走到陳銘遠身邊道:“陳大人安好,您快進去吧,陛下的確駕臨。”當日睞姐兒的滿月酒上,天子也曾駕臨,可那時他不過是三皇子,連太子都不是,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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