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7章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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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是自己舅舅,也只能耐心聽著。曲老爺的眉聳起,這孩子,終究是沒吃過什麽苦頭,少不得自己要給姐姐寫信,好好地謀劃一番,畢竟陳家這樣的人家,能攀上對仕途是最好不過了。

曲老爺在那自己思量,魏鈺已經坐不住了,但舅舅不叫走,也不能走,只是坐在那。曲老爺思量定了才道:“這幾日你就好好在家不要出去,讓你舅母告訴你一些陳家都有些什麽人,還有……”

這時魏鈺是真忍不住了,打斷曲老爺的話:“舅舅,我只是去陳家吃頓飯,沒必要這樣吧?”曲老爺臉沈下來:“怎麽只吃頓飯呢,救命之恩是什麽恩情?多來往了,到時對你自有好處。”這不就叫挾恩圖報,魏鈺忍不住嘟囔一句,這句被曲老爺聽見,他的臉不由黑了下:“什麽叫挾恩圖報,對方要報恩,難道我們就雙手推出去?你也不小了,今年十七。你爹爹雖說是三品武官,可再往上升就難了,這些年,你爹爹不都是為你們籌劃?不然……”

曲老爺說的正歡,見魏鈺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就嘆氣:“你啊,別總想著什麽上沙場,那刀劍可是無眼的,你四個兄弟就只剩的你和你大哥,不為別人,為了你爹爹,也要愛惜身子。”魏鈺只有應是。

曲少爺在廳邊探出腦袋,見曲老爺還在那和表哥說話,忙又縮回去,兒子這樣難免讓曲老爺又是不快,搖頭嘆氣,見兒子的腦袋又探出來才對魏鈺道:“你下去吧,閑了時也不要只知道弓箭,別的也該理一理。”

總算可以下去了,魏鈺恭敬應是走出廳,剛走出幾步曲少爺就從後面抱住他的肩膀:“表哥,方才你走了,我射的不錯,就想找表哥你說說呢,只是我爹爹一直在和你說話。”一提到弓箭魏鈺就歡喜起來,正準備帶上表弟再繼續練,小廝已經跟上來:“少爺、表少爺,老爺吩咐送了幾部書往表少爺屋裏,說讓表少爺溫習溫習。”

這是生怕自己去陳府那日,和陳家人沒話說,魏鈺的眉頭又皺緊,曲少爺不由捅自己表哥一下:“我爹爹是文官,就是這樣,成日之乎者也的,走吧,我們一起去。”雖知道舅舅是為自己好,魏鈺還是忍不住嘆氣,要是給自己送些兵書該多好,只是舅舅絕不會送兵書就是。連自己爹爹讓自己棄文從武,舅舅都很嘆了些氣,說以書香傳家,才是正理。

曲老爺讓人送書去外甥房裏,自己就去尋曲太太,那日去陳家要備的禮可要先準備好了,既不能太貴重超出自家承受能力,也不能太一般讓人記不住。

曲老爺走進上房時曲太太正帶了曲小姐在那說這事,見曲老爺進來,母女倆急忙迎上,曲小姐見曲老爺有話要說也就帶人退下。

曲太太不免要把備的禮給曲老爺過目,曲老爺見多是藥材補品之類,點一點頭道:“辛苦你了,你嫁我這麽些年,也沒過上什麽好日子。”曲太太是明白自己丈夫心情,搖頭道:“老爺待我已經很好了,不求大富大貴,能平平安安一世就好。”

曲老爺嘆氣就叮囑曲太太要和魏鈺說一些去人家做客註意的事情,曲太太自然應是,見妻子從無怨言,曲老爺沈吟一下才道:“今年又逢大考,我是想著,再不能似原先那幾年一樣,能往上升一升,兒女們的婚事也好尋。”

京城小官,兒女尋親時候,總難免高不成低不就,曲家疼惜兩個孩子,舍不得胡亂對門親,以至於兩個孩子都沒定親。想到這曲老爺不由一嘆,要不是祖上餘蔭,留下這棟宅子,只怕也是如同僚一樣,全家老小擠住在一二進的宅子裏,成日吵鬧不休。

曲太太深知丈夫脾性,勸慰幾句曲老爺也就出去書房,曲太太讓丫鬟把魏鈺喚來,好告訴他一些陳家的事。

魏鈺正在和曲少爺講聽來的沙場故事,聽到丫鬟說曲太太尋自己,曉得舅母要叮囑自己一些事情,不由嘆氣:“不就是去吃個飯,怎的舅舅舅母就似我要去做人家女婿,怕岳父岳母不歡喜似的?”

曲少爺比魏鈺活潑一些,嘻嘻笑了:“說起來,陳家千金還沒定親呢,聽說相貌很美,說不定表哥你去,就被看中做女婿了。”魏鈺搖頭:“京城裏的千金,個個都是嬌滴滴的,我才不尋這樣一掐就出水的,我要……”

曲少爺已經笑的捶桌子:“表哥,我不過說句玩笑話罷了,陳家這等家世,尋女婿定也是無比挑剔的,不說旁的,就和我們有來往的那個大屈,他三年前向陳家求親就被陳家拒了。大屈人品相貌都不差,屈老爺現有入閣前景。”

魏鈺拍表弟腦門一下:“知道我久居山東對京城不熟,還這樣騙我,等我回來,結實打你一頓才是。”曲少爺還在笑個不停,魏鈺已收拾好去見舅母。

見了曲太太也沒什麽別的話,不外就是把曲老爺說過的話再說詳細一遍,又把陳家是什麽樣的人家再細細說了一番,讓魏鈺別因為救了陳家的人就傲氣,到時觸怒了陳家反而不美。

對了舅母,魏鈺只有唯唯應了,等出了上房,天色已經擦黑,魏鈺不由嘆氣,就盼著早點把京城的事做完,好能回到山東。

到了陳家帖子上那日,頭天曲太太就把做好的新衣送去,要魏鈺換上,這樣鄭重其事,魏鈺不好拂了曲太太的心意,也只得穿上新衣,收拾停當去往陳府。

這日陳銘遠一下了衙就往家裏去,進得門來聽管家來報魏鈺已經來了,振哥兒陪著呢。陳銘遠微一頜首就往廳上去。快要到時不由放慢腳步想聽聽他們年輕人在說什麽。

振哥兒和魏鈺都是年輕人,況且之前也見過,初時兩人還有些拘謹,後來也就談開。振哥兒說些京中的趣聞,魏鈺講些濟南的景致,聽到魏鈺在冬日帶人上山打獵,振哥兒不由嘆道:“果真還是你們在外頭的好,在這京城裏,雖說十分繁華,可出個門就不少人跟著,別說去山上打獵,就算是出去城外,長輩們都要問東問西。”

魏鈺眼裏也露出喜悅,接著就道:“貴府是以書香傳家,和我們這些武人家裏是不一樣的,不說旁的,濟南城裏那關在家裏念書的也不少。我是小時候不愛念書,家父沒有法子,才讓我從軍。”

振哥兒不由笑了:“方才和魏兄說的幾句,魏兄的學問也盡夠了,哪是什麽不愛念書的人?”魏鈺雙手攤開:“陳兄你是不知道,這都是家母從小打出來的,真愛念書,此時就該去下場考秀才,而不是坐在這和陳兄說話。”

兩人都發出一陣大笑,陳銘遠在笑聲中踏進廳裏,魏鈺和振哥兒忙起身行禮。陳銘遠打量一下魏鈺,白日看來,魏鈺生的濃眉大眼,相貌堂堂,方才在外聽那幾句,家教也還是不錯的。至於人品……

想著陳銘遠不由失笑,這是做什麽,瞧見一個長的清俊沒定親的男子就想到為女兒相看一番嗎?魏家總是在外做官,山東雖則不遠卻也不近,自己妻子怎舍得把女兒嫁到外面去?想到這陳銘遠就忙收斂心神,笑著道:“魏小友請坐,小友乃我家救命恩人,還請不要拘束。”

陳銘遠為官多年,已不再是當年的少年郎,魏鈺應是坐下,陳銘遠不免又問他幾句話,見他不卑不亢,心中又點一點頭,問過魏鈺來京所為何事?若有幫忙大可不必客氣。

魏鈺一一答了,又稱事情已在辦中,多謝陳大人的好意。一問一答之中,酒席已經送上來,陳銘遠陪著他們用過酒飯,又閑坐一會兒,魏鈺也就告辭。

陳銘遠讓振哥兒送他出去,也就回自己院裏,剛進院門口就見曼娘坐在院裏樹下納涼,緋姐兒和睞姐兒姐妹倆坐在一邊做針線,瞧情形倒是睞姐兒在教緋姐兒。陳銘遠不由哈地笑了聲:“睞兒你自己的針線都做的一塌糊塗,還教你妹妹,到時你妹妹的只怕更糟糕。”

緋姐兒已經在那裏點頭:“爹爹說的是,祖母說了,姐姐的針線做的不好,說我想學的話,就尋個好繡娘來教,可是姐姐非要教我,爹爹您瞧,我這繡的,都歪了。”說著緋姐兒舉起手上的帕子,果然連縫線都是歪歪扭扭的。

陳銘遠接過帕子細看一看:“果然是你姐姐教的不好,我們緋兒要學,就尋個好繡娘來教,到時緋兒給爹爹繡個荷包戴著,別人問起,我就說,這是我小女兒繡的,多好。”睞姐兒本來已經在那捧著茶要給陳銘遠喝,聽到這一問一答氣的把手裏的茶往桌上一放:“爹爹偏要氣我,這茶也就不喝了,娘您喝。”

曼娘這才從榻上站起身接過睞姐兒手裏的茶對陳銘遠道:“都這麽大了,每日不惹你兩個女兒生一場氣還不行,說出去,誰信呢?”陳銘遠就著曼娘的手把茶一口喝幹才笑著說:“難道回到家也似在衙門裏一樣莊重?那家裏成什麽了?再說,我這惹得她們生場氣,等嫁出去,才曉得我們待她們好。”

睞姐兒的小嘴都要撅到天上去:“爹爹每回都這樣說,我才不嫁呢。”緋姐兒已經坐下重新做起針線來:“說的是,姐姐的針線做的很糟糕,這樣的人只怕也難嫁。”睞姐兒蹲到妹妹面前,用手捏住她腮上的肉扯了扯:“多大一點點的孩子,就知道這些,羞不羞?”

☆、277賞花

緋姐兒歪了頭,仔細瞧了瞧姐姐才咦了一聲:“姐姐你方才還不在那裏說嗎?”睞姐兒的眼不由眨了眨,曼娘已經笑出聲,睞姐兒鼓起腮幫子對曼娘道:“娘,您瞧瞧,妹妹就是喜歡氣我。”

緋姐兒放下手裏的針線看著陳銘遠:“爹爹,我氣了姐姐嗎?”陳銘遠把小女兒抱起,高高地往天上拋又接到懷裏:“沒有,你沒氣了你姐姐,我們一家子在這講閑話呢。”睞姐兒踮起腳尖捏住妹妹的臉扯了又扯:“再這麽調皮,以後不和你好了。”

緋姐兒的眼眨了眨,笑嘻嘻地伸手要睞姐兒抱,嬌軟地說:“可是我想和姐姐好啊。”見狀曼娘搖頭:“也不曉得你們姐妹倆都像誰,一個比一個嘴甜。”緋姐兒已經快六歲,睞姐兒抱著她緋姐兒的腳都快拖到地上了,聽曼娘這麽說,睞姐兒笑的眉眼彎彎:“像小舅舅啊全能學習機。”

緋姐兒搖頭:“像爹爹啊。”說著緋姐兒還小聲嘀咕一句:“幸好都不像娘。”曼娘打小女兒屁股一下:“現在就嫌棄我了?”緋姐兒笑嘻嘻地又要爬到曼娘懷裏,曼娘接過就把她放下:“也不小了,還成天撒嬌要人抱,和你姐姐下去吧,我和你爹爹有事說。”

緋姐兒點頭,和睞姐兒行禮後手牽手下去,曼娘瞧著姐妹倆不由微嘆一聲,再過幾年,等長女出嫁,也就要操心二女兒的婚事,人這一輩子,就是這樣慢慢過去。陳銘遠聽到妻子的嘆息,拍一下她的肩道:“我們女兒是要給她們尋一個十分合意的女婿,不合意一點點都不能要。”

曼娘瞧丈夫一眼:“你當是公主挑駙馬呢?這世上,連公主都不能完全順心順意,更何況臣女,我現在想明白了,只要女兒們在閨中時能多學些,明白要的是什麽,這輩子不管什麽處境都過的好,也就罷了。”

陳銘遠把妻子的肩攏過來:“這樣就罷了,能做到這些的人又有幾個。”說著陳銘遠看向妻子的眼變的溫柔:“幸好,我遇到了你,你遇到了我。”曼娘瞧著丈夫眼神也很溫柔,只是抿著唇不說話,夕陽柔柔地照在他們身上,人生能如此就已十分美好。

晚間邱府那邊送來貼子,陳珍蘭定於六月初三,在府裏擺一桌賞花宴,請曼娘帶上女兒們前去。

貼子到的時候,曼娘和妯娌們正在陳大太太身邊說笑,見傳進來這麽一張貼子,曼娘倒楞住,趙氏已經笑著說:“五姑母近來做事越發珍重,設個賞花宴,都要給侄媳婦親自下貼子。”陳大太太也覺得陳珍蘭如此鄭重其事十分奇怪,但不會像趙氏一樣直說出來,只是笑著道:“只怕是五姑太太府裏有些什麽事,才專門下貼的。”

曼娘已經回神過來,對陳二奶奶笑道:“還說那日跟了二嫂去你姐姐府上,為初表小姐添妝賀喜呢,偏又收到陳府的貼子,還請二嫂向令姐說聲抱歉。”六月初三,也是對方到初家下聘的日子,此次下聘對方也鄭而重之,特地來了京城,請下房師的太太為男方媒人。

對方這樣鄭重,初娘子也沒有聽初小姐的抱怨,說嫁個秀才日子會過的不好,任由初少爺和李氏安排這門婚事,又咬牙從壓箱底裏拿出幾樣好東西來給初小姐,好給她面上添些光彩。

陳二奶奶聽曼娘這樣說就忙道:“五姑母府上有事,你就先忙那頭去,我姐姐也不是那樣什麽都放在心裏的人。”趙氏已經笑著在猜陳珍蘭邀曼娘去是做什麽了,歪著頭道:“不會是五姑母要相看孫媳婦或是孫女婿,才特地讓三嫂去的?”

這一說讓曼娘想起新安郡主拜托陳珍蘭的話,心頭不由一跳,但沒有說出來,只是任由她們胡猜一番,說笑一會兒也就各自散去。

到的六月初三,曼娘帶了兩個孩子打扮整齊往陳家去,睞姐兒坐不住,在那嘰嘰喳喳問曼娘話,曼娘耐心答了,見緋姐兒乖乖坐在那,點一下睞姐兒的腦門:“你比你妹妹大那麽多,可你瞧你妹妹,比你安靜多了。”

睞姐兒搖了搖頭:“娘,您不知道呢,妹妹這些日子成日琢磨著做針線,說定要讓人曉得,陳家女兒也是能做好針線的。”是嗎?曼娘瞧向小女兒,緋姐兒往曼娘身邊靠住就道:“姐姐就是藏不住話,我讓她不告訴您,娘,等您明年過生日,我給您繡一幅牡丹,我連花樣子都描好了。”

見小女兒說的一本正經,曼娘也只有點頭:“好,還是我家小緋兒最疼娘。”睞姐兒急忙抓住曼娘的另一個胳膊:“娘,我也疼您啊。”兩個女兒都生的花一樣,曼娘把她們都摟緊些:“娘曉得你們都是好孩子,睞姐兒你這麽大的人還和你妹妹吃醋,羞不羞?”

睞姐兒笑嘻嘻地往曼娘身邊偎依地更緊一些,女兒越大,曼娘漸漸舍不得拘束她了,再舍不得她明年就十五,及笄之年,就不能再當孩子瞧了。再舍不得,也要給她尋婆家嫁出去,也只有趁她還在家的時候,多疼她些。

車到邱府,邱大奶奶迎出來,孩子們叫過了表嬸,也就被丫鬟們帶下去去和邱家這邊的表妹們玩耍康熙重生養太子。曼娘和邱大奶奶徑自進了花園,說了幾句家常就道:“今兒這樣鄭重,到底是什麽事呢?”

邱家的花園自比不上陳府花園那樣大,荷花池不過半畝大小,池邊也無水榭,在柳樹旁有一座小亭當賞荷花之所。好在此時花園內柳樹依依,有些小花開放,再加上荷花池雖不大,那荷花開的比旁人家都好,說來賞花也不算托詞。

邱大奶奶笑著道:“你是個聰明人,我說說今兒來的都是些什麽客你就曉得了。除了你之外,還有劉大奶奶姑嫂,還有我娘家嫂子帶了她娘家妹妹,還有……”邱大奶奶還要繼續往下數,曼娘已經笑了:“只怕今兒不是什麽賞花宴,是相看誰吧?”

兩人已來到亭中,邱大奶奶先請曼娘坐下才笑著道:“這種事大家都曉得的,除此還有梁首輔家的兩位奶奶。”說著邱大奶奶的眉微微皺起:“開頭我還不明白,為何還請劉大奶奶姑嫂,聽到你要來就曉得了,原來是代你請的。”

看來五姨母連這位表弟妹都沒告訴實情,曼娘只淺淺一笑又說些旁的,不一時客人陸續來了,先到的是梁家的兩位奶奶,梁大奶奶素來也只是在應酬場上見過,梁四奶奶金氏卻是曼娘做的現成媒人,之後除了成親那日,曼娘再沒見過金氏,此時見她氣色還不錯,和梁大奶奶之間雖不能算十分融洽,卻也有說有笑,不由莞爾一笑。

互相行禮後先往花園去,邱大奶奶讓人端來茶水點心,對梁大奶奶笑著道:“我嫂子只怕還有一會兒才到,你們先坐著說話,休要嫌我怠慢了。”這麽一說曼娘就明白了,瞧來該是梁家相看邱大奶奶娘家嫂子的娘家妹妹,難怪會借邱家來相看,和她們說笑幾句。

邱大奶奶又迎進來劉吟梅姑嫂,曼娘和劉吟梅也有數月沒見,此時見了面曼娘不由細細打量劉吟梅一番,見她氣度越發沈穩,更似她的名字,如梅一般。自己弟弟要真能娶了她,那真是十分美妙,只怕是襄王有意,神女無心,想到此曼娘不由在心底一嘆,面上依舊笑著和劉吟梅說話。

梁大奶奶今兒是帶了任務來的,對馮氏姑嫂不過敷衍幾句,金氏和馮氏卻極其有話說,畢竟她們倆的婚姻在旁人瞧來,都是那樣的湊合,不像旁人出嫁,外人總要讚一聲天作之合。兩人說了一會兒,金氏往劉吟梅和曼娘的那個方向瞧了一眼就悄聲對馮氏道:“說起來,陳三奶奶娘家弟弟還沒成婚呢,年齡家世都是合適的。”

馮氏嫁進劉家這麽些日子,已經明白劉家人都在想什麽,只淡淡一笑:“姻緣的事都是天定,公公說了由小姑做主,自然就如此,哪能為了什麽就著急把小姑嫁出去,這樣做事實在不好。”

金氏點頭:“說的是,這婚姻之事,最要緊的還是雙方都歡喜,若只是父母之命,著實……”說著金氏停口,馮氏明白她的意思,悄聲道:“只要夫君好就好,我聽說梁四爺是個不錯的男子,等你生下長子,什麽都好了。”

如果丈夫不好,這日子就越發有些艱難,金氏用手摸下肚子,這個月月信沒來,只不敢肯定是不是,若是真的,也就要小心謹慎才是,畢竟婆婆瞧自己不順眼那是人盡皆知,若不是還有幾分體面要顧,只怕似市井婆婆一般百般折磨兒媳都能做得出來。

不遠處傳來說話聲,本在百無聊賴瞧著那些荷花的梁大奶奶立即振奮精神往外瞧去,見邱大奶奶領了兩個人進來,一個婦人帶了個十七八的少女,今日梁家的正主到了,曼娘抿唇一笑,和劉吟梅起身相迎。

除了那個少女,這些都是平日應酬時候見過的,邱大奶奶已經笑吟吟地把少女介紹給眾人:“這是我娘家嫂子最小的妹子,排行第七。”邱大奶奶的娘家嫂子姓鐘,也笑吟吟地道:“我妹子年紀小,平日也少出來,不愛說話,你們都別笑話她。”

十七八無醜女,更何況鐘七姑娘今日著意打扮過,站在那裏似一朵風中荷花一樣,此時被自己姐姐一說,只是低頭一笑,更是惹來眾人稱讚。各自行禮後坐下,曼娘不由瞧一眼身邊的劉吟梅,這朵梅花會落到誰家,還是真的就此進入庵堂,與佛相伴?

☆、278說理

曼娘在那沈吟,劉吟梅已擡頭對曼娘淺淺一笑,這一笑如寒梅初綻,曼娘收起思緒正要說話丫鬟已經笑嘻嘻進來對邱大奶奶道:“太太來了。”邱大奶奶剛站起身就見陳珍蘭扶了睞姐兒的手進來,身後跟著緋姐兒和邱大奶奶的大女兒。

見眾人都站起,陳珍蘭笑著讓她們坐下:“都坐下罷,本是我發的貼子,結果我懶,讓大奶奶幫忙招呼了,這會兒才過來,你們一個個還這樣待我不說我,真叫我臉都紅了。”鐘氏忙笑著謙遜幾句,眾人這才各自坐下,陳珍蘭坐下後瞧了幾眼荷花,又和鐘七小姐說了會兒話,這才對劉吟梅笑著道:“劉姑娘數日沒見,越發沈靜了,聽說你近來喜愛佛理,我這些年年紀大了,也越發信這些了,只是大奶奶和二奶奶她們都忙,也不陪陪我,恰好你來,我就想請教請教。”

陳珍蘭說話時候,劉吟梅早已站起笑說不敢,陳珍蘭笑著起身:“什麽不敢,學問這個事情,只有悟道早晚,沒有問道先後的,倒是我不好意思,哪有讓人來賞花,結果把人拖去問佛理的。”眾人都笑了,曼娘也淺淺一笑,和眾人送陳珍蘭和劉吟梅出去。

等陳珍蘭她們走出去,緋姐兒和邱小姐在那嘰嘰喳喳,嫌這裏不好玩,兩表姐妹索性手拉手去看荷花,邱大奶奶忙讓丫鬟婆子跟上。只有睞姐兒在那雙手托腮不曉得在想什麽,曼娘捏捏她的臉:“平日你不是話最多嗎?怎麽今兒不說話了,難道說瞧見席上鐘家小姐在這裏,你覺得人人都穩重,只有你愛說話不好,這才裝個樣子出來?”鐘七姑娘忙道:“陳奶奶這話說的讓我慚愧,誰不曉得貴府千金聰慧伶俐,讓人仰慕不已。”

睞姐兒的唇抿了抿,任由曼娘和鐘七姑娘在那應酬,眉間卻有輕愁,不知為什麽,知道今日實際是梁家的人來相看鐘七姑娘時候,睞姐兒突然有些悵惘。女兒家在家千嬌萬寵長大了,到待嫁之年,縱再如何也逃不掉被人相看這關。更何況還有下人們悄悄的議論,說梁家是為庶子相看,所以只讓一個兒媳過來。相看時候就這樣輕慢,等嫁過去還不知道怎樣呢?

雖說下人們議論的是梁鐘兩家的事,睞姐兒卻覺得有些煩心,果然人越大了,這些事就不得不去想,即便像娘說的那樣,不管在什麽時候都要明白自己要什麽,在任何處境下都能過好,可也擋不住別人是怎麽瞧的。哎,要到什麽時候才能像娘一樣,什麽都不怕呢?

想到此睞姐兒瞧著曼娘的臉,不由靠上她的肩。女兒平常也愛嬌,可在外面從來都很有分寸,像今日這樣情形極少見。曼娘伸手摸摸女兒的額頭,沒有發燒,這又是為了什麽?睞姐兒對娘搖一下頭,輕聲說自己沒什麽,只是覺得原來人長大了,就會有各種各樣煩惱。

曼娘了然一笑,把女兒的劉海用手梳理一下,拍拍她的臉,有些事,是要靠自己明白,縱然說破嘴皮也沒用的。

亭裏眾人各自在說笑,只是為庶出的小叔子相看,瞧著人品相貌過的去就好,梁大奶奶對鐘七姑娘還是滿意的,不過當著眾人的面不會說出來,只和鐘氏說的極其熱絡。鐘氏也是聰明人,曉得這門親差不多要成了,也算沒辜負所托,心裏也放松下來,和梁大奶奶有說有笑。

鐘七姑娘說上幾句,忍不住低頭細思,首輔家的門第自然非同小可,雖是個庶出,爹娘要攀這門親的心也是急切的,不然明知道梁家只讓一個兒媳過來相看這樣怠慢也答應下來。可相看就這樣怠慢,等嫁過去只怕也不會對自己有什麽好臉。只是爹娘也說了,天下哪個婆婆不和媳婦折騰的?相府公子就算真是個什麽都不通的人,靠了家族蔭庇這輩子也會過得不差,天下哪找十全十美的女婿?有了門第,再挑別的就難了。

話雖這樣說,鐘七姑娘還是忍不住輕嘆一聲,正好擡頭瞧見睞姐兒靠在曼娘肩上,母女倆在小聲說話。鐘七姑娘不由低下頭,把心裏的羨慕埋深一些,若今日是陳府千金來此,別家就不會這樣怠慢了。

席上眾人各懷心事,卻各自說的熱鬧,過了好一些時候,還是馮氏咦了一聲:“邱太太說帶我小姑去瞧佛經,怎的這會兒還沒回來?”邱大奶奶也覺奇怪,陳珍蘭和劉吟梅只算得上點頭之交,今日會帶走人不說,還帶了那麽些時候?但邱大奶奶比起馮氏老辣多了,只淡淡笑了:“婆婆和令小姑只怕投了緣,在那說個不停呢。”

這也只算個解釋,馮氏卻有些著急,邱大奶奶明白地一點頭,喚個丫鬟過來吩咐她去瞧瞧是怎麽回事。丫鬟領命而去,眾人又各自說笑,金氏倒拉了馮氏衣襟對她小聲道:“你慌什麽,能入了邱夫人的眼,這才是好緣分呢。就算不嫁徐二十一公子,這陳家邱家,多的是那年青俊傑,哪個不比外頭的強?”

當了外人,馮氏自不能說小姑子有不嫁之心,只淺淺一笑,丫鬟已經回來,對邱大奶奶道:“太太和劉姑娘正在說什麽佛經故事呢,長篇大論的,奴婢在旁邊站了站,也聽不大明白,趁空和李媽媽說了,李媽媽說既然太太和劉姑娘投緣,也不敢去打擾,還請奶奶告知劉奶奶。”

邱大奶奶細細聽完對馮氏笑著道:“原來是令小姑和我婆婆投緣,既如此,就請劉奶奶稍待片刻。”馮氏急忙應了,眾人又說些旁的,邱大奶奶讓人把酒席送上,各自飲酒說話,偶爾也打趣鐘七姑娘幾句,鐘七姑娘一張臉登時就如晚霞滿天,只低頭不語。

席上熱鬧,佛堂內的香在那發出裊裊青煙,陳珍蘭微微一嘆就道:“紅顏轉眼就成枯骨,縱有無上功績、無比榮耀,無常一到,也就煙消雲散。劉姑娘小小年紀就能明白這些,確實不易。”

劉吟梅微微一笑,今日陳珍蘭待自己有些古怪,畢竟兩人先前不過是應酬場上見過而已,今日卻拉著自己說些佛理故事,言語中似有別的意思,劉吟梅不由微微蹙了眉,但還是坐在那,等著陳珍蘭說下去,畢竟自己已心如磐石,再不能轉移了。

劉吟梅的舉動陳珍蘭自然看的清楚,撚著手上的佛珠輕輕數著才道:“說起來,我是年紀到了,經過了這許多事,才曉得這些,劉姑娘卻是因了什麽知道的?”劉吟梅瞧著陳珍蘭道:“我家的事差不多人人都曉得,此時夫人這樣問,未免有些明知故問。”

說完劉吟梅低垂下眼,陳珍蘭哦了一聲就道:“是我魯莽了,可是姑娘深通佛理,自然曉得,這天下萬物,在這紅塵之中浮沈,總要等看盡風景,此時再說一聲,心如磐石,再無轉移,紅塵之內,全無掛牽,好似才說得過。”

陳珍蘭聲音很平靜,劉吟梅卻不由擡起眼看向陳珍蘭,陳珍蘭的面色比她的聲音還平靜,劉吟梅覆又低頭:“夫人是想勸我出嫁嗎?”陳珍蘭放下佛珠覆上劉吟梅的手:“許多人都覺得,我出身相府,出嫁後和夫婿舉案齊眉恩愛無比,可謂一生順遂,從沒有過波折?”

這難道不是實情,劉吟梅不由眨下眼,陳珍蘭淡淡一笑:“朝廷之中,諸事紛擾,拙夫雖在外人瞧來被兩代帝王信任,倚為重臣,仕途平順的讓人羨慕。可只有我才知道,拙夫的仕途平順是用什麽換來的,是兢兢業業不敢出一點差錯,是小心謹慎不涉入奪嫡之爭,是面的彈劾依舊神色沒動,惟其如此,才有今日之風光。”

這些劉吟梅大致能明白,但聽陳珍蘭親口說出又是另一回事,只是屏息聽陳珍蘭說下去,陳珍蘭本意是打動劉吟梅,但想起過往也不由有些感慨,世人多只看到風光,又有幾個看得到風光之後的付出?

陳珍蘭輕嘆一聲:“走仕途之人,難免會遇到這些事的,不說我們,即便是皇室宗親,不也有被貶為庶人的?劉姑娘,我們知道你的心,明白你許身佛門心意已決。可你父親和你兄長還在紅塵之中,他們還有那麽些年要過,你要他們怎麽去面對世人言語?那時,豈不是本求清靜平安,卻害了你父親和兄長,還有你的嫂嫂,我瞧得出來,你和她之間關系也不錯,可你若出家,旁人只會當你嫂嫂容不下你。”

“我,我可以解釋的。”劉吟梅沖口而出,陳珍蘭又笑了:“悠悠眾口,眾說紛紜,怎麽能全都明白?若你真不在乎,你自可依佛過此一生。可劉姑娘,你本就因在乎才要皈依佛門,到的那時,豈不是進不能退不能?”

這讓劉吟梅無法再反駁,依舊低頭。陳珍蘭握住劉吟梅的手:“我曉得你原先的經歷讓你覺得,一家人過的好就好了,可你畢竟年輕,不明白一個道理,女婿好了,對這家子也是好的。你家和馮家之間的牽扯那麽深,你真以為……”

說著陳珍蘭停口沒有再說,只是拍拍劉吟梅的手:“人活這輩子,總有幾十年要過,總會遇到認為難以過去的坎,可等過去了就知道,原本以為是萬丈深淵的,不過就是條小水溝。自然,也有一直以為過不去的,那樣的人就太沒靈性,不願去說。”

劉吟梅還是沈默不語,風從竹簾那邊吹進來,吹的劉吟梅裙邊跟著那風在動。這是個多麽沈靜美好的女子,陳珍蘭瞧著劉吟梅,這樣美好的女子,該是有好生活的,而不是把青春年華去伴著青燈古佛。

☆、279遇見

風緩緩地吹進來在屋裏轉了圈又出去,帶來外面的涼爽,帶走屋內的悶熱,過了好一些時候劉吟梅才低聲道:“夫人的好意,我明白,可……”不等劉吟梅說完,陳珍蘭就笑了:“我不過是比你大那麽些年,經過些事,多說幾句罷了,算不得什麽。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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