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9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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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間陳銘遠回來,見曼娘坐在窗下,似乎在想什麽,這種情形已經很久沒看到了。陳銘遠自己在那換衣衫,聲音還特別大,可妻子依舊不回頭,這太奇怪了。陳銘遠皺一下眉,系著帶子上前道:“你這怎麽了,怎麽我回來這半天都沒看到?”

曼娘這才擡頭看丈夫:“你什麽時候回來的,我怎麽不知道?”陳銘遠坐到妻子身邊:“我回來半天了,都自己換好衣衫了,你都不知道武帝。今天是不是去寺廟裏發什麽事了?我瞧你怎麽魂不守舍的樣子?”曼娘搖頭,把這些日子以來,熊家的話說出,又把自己憂愁說出:“睞姐兒要結親,我和她說過,是要先盡著她喜歡。可事到臨頭我才曉得,我竟不知道這事怎麽開口。”說著曼娘瞧向丈夫:“就是你把她寵壞了,我倒不好意思問。”

陳銘遠用手摸著下巴:“要不,我去問問。”曼娘白丈夫一眼:“去,哪有做爹的問這樣事的?”陳銘遠拍下妻子的肩:“這不就是了,你們是親母女,哪有不能問的?”見曼娘不說話,陳銘遠又笑著道:“我曉得你是謹慎,為的是怕去問了,萬一事不成,女兒尷尬。這你放心,我家女兒不是外面那些扭扭捏捏說一句話就不好意思的姑娘。我家女兒……”

陳銘遠還要繼續往下說,曼娘已經笑了:“得,你家女兒就是千般萬般好的,我明白,這事再緩緩吧,熊家表侄參加會試要真中了,說不定又看上旁家的姑娘。”陳銘遠的眉挑起:“京城還有比我家女兒更好的姑娘嗎?”

曼娘這回是真笑出聲:“這話也虧得你是在家裏說,要是在外面說,還不知道會被多少人笑。誰家不是自己的女兒最好,別人家的女兒就算再好都要退了一箭之地?”陳銘遠點頭:“對啊,我家女兒自然最好,誰人會笑話?”

笑聲傳出屋外,睞姐兒動一動自己已經站的有些酸的腳,往後退了好幾步,再退就該退出院子了。丫鬟忙扶了她一把,小心地說“小姐,爺和奶奶也是疼您。”睞姐兒瞟她一眼:“我知道。”丫鬟已經笑著說:“其實熊家表少爺很好,人長的俊不說,為人還特別和氣,三少爺還說,先生說表少爺的學問也好。”

睞姐兒的眉已經皺起,丫鬟忙閉口不說,睞姐兒看著緊閉的窗戶,沒想到會聽到這件事,熊家表哥不是不好,而是自己總覺得欠了點什麽,好像是那樣書本子上的人走下來,不那麽有煙火氣,不過爹娘總歸是會來問自己的,這會兒也不必自己說出來。想到此睞姐兒就對丫鬟道:“今日聽到的事不許說出來,若說出來,我……”

丫鬟已經道:“小姐,這話我明白,趙嬸子說了,服侍主人,最要緊的是嘴穩人聰明。”睞姐兒的眉輕輕一挑,示意丫鬟跟自己離開。

她們來去都很輕巧,屋裏的人並沒聽到,話題已經轉到徐明楠婚事身上,陳銘遠吹一吹杯中的茶:“今兒遇到岳父,他還說在發愁小舅的婚事,也曾問過他幾家的女兒,小舅都不肯答應。”要在別家,父母看中了,也就遣媒人去說和,哪有先問兒女的道理,但徐啟夫婦疼徐明楠,娶媳婦過日子說來說去是他的事,在這事上他不喜歡,那就是娶個天仙回來,日子也過的不好,為此並沒逼他。

不過做爹娘的心依舊是焦急的,聽丈夫這麽說曼娘不由微皺眉:“我和母親說過,說我覺著劉家妹妹不錯,母親也說劉家妹妹確實不錯,況且他們兩個都曾受過情傷。讓我再細問問,她那邊也隱約問問小弟。可我今兒覺著,劉家妹妹有些想出家。”

出家?陳銘遠沈吟一下突然笑出來:“我們兩個果真老了,談這些都談了很久,還記得……”曼娘看一眼丈夫:“還記得什麽?那些風花雪月嗎?再過些年,你就該胡子飄飄,還是一把白胡子飄飄,和我看孫子了。”

陳銘遠用手摸一下胡子,著實想像不出來自己一把白胡子的情形,看著妻子依舊溫柔的笑眼,陳銘遠握住她的手:“到那時,你也是滿頭白發,我和你一起看孫子。”似乎曾遙不可及的白頭偕老,現在變的觸手可及,時光在不經意中已把兩人的面容改變,曼娘看向丈夫,昔日的翩翩少年郎,已是今日沈穩的中年男子。

那熟悉的眉眼雖然依舊,但已添上歲月的痕跡,曼娘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撫上丈夫的臉,陳銘遠握住她的手,兩人有千言萬語要說,但兩人又覺得,這樣相對就是最好,再也沒有別的話要說。

睞姐兒回房之後,雖還和平常一樣讓人服侍洗臉梳頭,可不是碰破了茶杯就是把簪子掉地上,屋裏的丫鬟都很奇怪,只有那個跟著睞姐兒去的丫鬟明白內情,但不敢說出來,更不敢相問,讓同伴們照常服侍。

等睞姐兒躺好,丫鬟們也就預備退下,才聽到睞姐兒在床上嘀咕了一聲:“為什麽要嫁人?有些人還未必這麽好。”

丫鬟們面面相覷,不曉得該怎麽回答這個問題。有個年紀稍大些的已經笑著說:“珍兒姐姐和柳條姐姐不都已經出嫁了嗎?我那日瞧見她們,都過的不錯。”珍兒和柳條都已十八,今年七月的時候曼娘把她們放出去,珍兒嫁在府內,柳條外嫁給一個小掌櫃,兩邊日子都過的不錯。

睞姐兒本就是自言自語,並沒想讓她們回答的心,擺手示意她們下去,丫鬟們都退下。睞姐兒看著依次被滅的燈,知道爹娘疼自己,可是嫁人這種事,好像還離自己很遠,怎麽就突然猝不及防來到眼前?睞姐兒嘆了一聲,為什麽要嫁人?爹娘的日子過的很好,有商有量的。但睞姐兒曉得天下夫妻並不都似爹娘一般,多的是怨偶,甚至有夫妻反目成仇的,剩下的大多平淡,有些面上客客氣氣的,私下卻不說一句話。

敏表姐的爹娘不就如此,那位表伯父常年都在兩個妾房裏,很少踏足上房,夫妻不像是夫妻,更像是很熟悉的陌生人,那兩個妾也從沒生養,後來才曉得她們剛到表伯父身邊的時候,也曾懷過身子,但都養不住,有一個是在花園裏踩了青苔摔的,另一個是下人沒有把地上的水擦掉,結了薄冰,那姨娘沒瞧見,一腳踩上,起來孩子就掉了。

後來她們就再沒有過孩子了,這些都是敏表姐悄悄和自己講的,說做男子的難免花心,只要生下嫡出子女,那任由男子去納妾也不怕,只要這些妾生不出孩子就成。橫豎那些下人的命都在自己手上捏著,難道丈夫會因為你讓妾不生孩子就把你已有子女的正室休了不成?

那時的睞姐兒只覺得開了眼界,世上怎麽會有這樣的事情?後來才慢慢曉得,很多府邸都是如此,表面一團和氣,內裏什麽亂七八糟的事都有,這讓妾生不出孩子的法子也多,橫豎妾不過是花錢買來的玩意罷了,折騰壞了身子,再換一個就是。

睞姐兒用被子蒙住頭,長嘆了一聲,被子被掀開,曼娘聲音響起的時候手也摸到她額上:“沒發燒啊。怎麽會突然問這些。”睞姐兒坐起身,屋裏沒點燈,但睞姐兒知道此時娘臉上定是濃濃的關切。

睞姐兒不由偎依到娘懷裏:“娘,養女兒養到這麽大,為什麽要嫁到別人家去,然後還要遇到那些烏七八糟的事情。”曼娘的眉微微一皺,只怕今兒和陳銘遠的話她聽到了,拍拍女兒的臉輕聲說:“今兒傍晚時候,我和你爹的話你都聽到了?”

睞姐兒微微一僵,接著就點頭。曼娘把女兒的臉擡起來:“女兒大了,總是要嫁人的,爹娘總會給你挑一個你十分滿意的,而不是為了旁的什麽,給你隨便挑一個。”睞姐兒在娘懷裏點頭,曼娘把女兒摟在懷裏,如同她還是個小孩子時候一樣:“娘曉得,很多人家不過是表面和和睦睦,客客氣氣的,但內裏有不少事情。那些家風不好的、立身不正的,”

接著曼娘低下頭:“最要緊的是,你要喜歡,否則我都不會把你嫁出去。”睞姐兒嗯了一聲,接著直起身:“娘,敏表姐和我說,生了嫡出子女,丈夫要納妾,就不能讓妾生孩子了,可是男子納妾,不都是為的廣生兒女嗎?”

曼娘輕嘆一聲:“你這麽聰明,怎麽會不知道,那不過是男子的托詞罷了。這個世間,又有幾個女子願意心無芥蒂地撫養異出子女?女兒還好,不過是長大了費一份嫁妝,可兒子呢?那要管的就多,庶出子,不管是爭氣還是不爭氣,嫡母都難辦。”

原來如此,睞姐兒哦了一聲,曼娘低頭看女兒,隱約能看到女兒小臉上還寫著淡淡困惑:“你祖母,對你二伯父已很不錯,可是你不知道,這是你二伯母費了無數心血才得來的。”睞姐兒遲疑一下才問:“我聽說,大伯父就是因為二伯父的親娘,才沒了的,二伯父的親娘,也是因為這個才沒的。娘,是不是真的。”

曼娘把女兒放好在枕頭上,自己也躺在她身邊:“所以你祖母為這事,很苦。睞姐兒,女戒讓女子不要嫉妒,可嫉妒這種事,哪是日日言語說明,就能讓嫉妒從心消失,再說人相處都是彼此的,正妻可以不嫉妒,她占盡名分,下人都聽她的。但妾室呢?這世上,又有幾個女子是心甘情願屈身為妾的?”



☆、260說緣

睞姐兒眼裏的困惑越發深了:“但是娘,錯的明明是男子,為何偏要女的來受著?”曼娘摸上女兒的臉:“所以娘要告訴你的就是,我們家的女子,不能那樣委曲求全,也不能那樣為了個男人把自己變成那樣不擇手段的女人。而是要和自己的丈夫好好過日子。”

睞姐兒伸手摟住娘的脖子,如同小時候一樣湊在曼娘耳邊:“娘說的,是不是要像你和爹爹一樣?”曼娘的臉上掠過少女樣羞澀的笑容,當年遇到陳銘遠的時候,自己才多大,和睞姐兒差不多大,而一轉眼,自己的女兒都長這麽大了,會想給她挑一個值得托付的好男子讓她嫁出去,時光真是如水一樣。

曼娘的手輕輕拍著女兒,就跟幼時一樣哄她睡覺。睞姐兒很快就睡著,女兒的睡容定是十分寧靜的。雖然沒有燈光,但曼娘也能想象得到,唇邊漾出笑容,這傻孩子,自己的心尖尖,怎麽能隨便給人呢?

曼娘把女兒放下,掀開被子輕輕下床走出屋。屋外陳銘遠已經等了許久,看見曼娘出來迎上前握住她的手,悄聲問:“睡了?”曼娘點頭,輕聲地說:“天這麽冷,你不曉得在屋裏等?瞧這手冰的。”

陳銘遠這才發現自己的手很冰,想把手從妻子手裏抽出,曼娘白他一眼,用雙手包住他的手給他暖著:“你啊,也要曉得心疼自己。”妻子的手嬌小溫暖,兩只手都包不下陳銘遠的一只手,可陳銘遠覺得這溫暖已經透到了心底,兩人相視一笑,彼此都已明白對方要說什麽。此生有了他在身邊,世上最大幸運莫過於此。

過年難免要彼此送送年禮,熊家今年送來的年禮比往年要厚上三成,熊三奶奶帶了年禮親自過來送。陳大太太客氣幾句,也就讓人接了進去,熊三奶奶笑著說了幾句家常話,這才對陳大太太道:“方才在門口瞧見侄女,這兩日越發沈靜了,真是從沒見過這麽好的姑娘。我婆婆又寫來信,想問問上回說的那件事,有幾分可成?”

原先熊家想要結親,只是說要陳家女就可,但誰都知道,話雖這樣說,但兩家結親,總要彼此合襯才成,熊家說的是客氣話,但陳家不能把客氣話當真,真選一個年紀合適的旁支女兒嫁了,也要彼此先試探。

這些日子鴻雁往返,熊大太太的意思漸漸挑明,求的就是睞姐兒。陳大太太示意房裏的人出去才對熊三奶奶道:“表侄孫我瞧著,真是個好孩子,有才學有相貌有規矩,並不是那樣稍微有些才學,仗著自己生的好就無所不為的毛孩子。之後前途是不可限的,只是三侄媳你在這家裏住了這些日子也曉得,我雖是祖母,這事也不能越過了你表哥表嫂,還有一層,就是郡主那邊,也十分疼愛這孩子,曾說過,別事罷了,要給這孩子挑婚事,定要她親自瞧過了人,滿意這才許呢,不然郡主就要拼著得罪人也不答應。”

還有這麽一回事?熊三奶奶的眉不由皺緊,原本以為只要說通了陳大太太,陳銘遠夫妻那邊自然也不是問題,誰曉得還有那邊的郡主等著。新安郡主的名聲,熊三奶奶也聽過的,能生生拗過眾人再嫁的女子,那可不是這麽輕易好說服的。

陳大太太是真的覺得熊大少爺不錯,不然也不會和熊三奶奶交底,告知還有新安郡主那邊的事。見熊三奶奶皺眉,陳大太太反而笑了:“這有什麽好皺眉的,等尋個合適的日子,讓表侄孫去拜見郡主就是。畢竟也是親戚,互相來往也是有的。”

熊三奶奶猶豫一下才道:“畢竟還是孩子,我怕……”陳大太太笑了:“都是舉人了,還孩子呢,中了會試,殿試時候還要見陛下呢,陛下可是這天下之主,難道那時也要說不好意思去見?再說了,侄孫這麽年輕,到時陛下定會叫上去問問的。”

這件事是熊大太太千叮嚀萬叮囑一定要做到的,熊三奶奶當然要唯婆婆之命,此時聽到陳大太太這話,暗自罵自己太沈不住氣了,這樣的事有什麽好怕的,自己侄兒是真的好,並不是那樣繡花枕頭一包草的,淡淡一笑就道:“侄媳久居鄉裏,沒多少見識,一聽說郡主就怕了,倒忘了我侄兒異日是要陛見的。”

陳大太太笑著啐她一口:“少在我這邊裝,你要沒見識的話,我這從極少出門的,豈不愚昧至極?”熊三奶奶順著話說兩句,丫鬟已在外面道:“太太,揚州那邊有信來。”聽到這話,不等陳大太太說話熊三奶奶就急忙告辭。

陳大太太喚進一個丫鬟送熊三奶奶出去這才叫進送信的人,韓氏去揚州已經八個來月,中間雖有信來,不過泛泛而談而已。陳大太太是想知道,自己兒子兒媳到底過的怎樣?

送信來的是劉婆子的兒媳,她先給陳大太太問了安才對陳大太太道:“小的是奶奶遣來送年禮的,年禮已經給三奶奶交進去,小的先過來給太太問安,再去給三奶奶問安。”陳大太太不耐煩聽她這些套話,揮手讓她停下說話才道:“你兩個少爺還好?你四奶奶在揚州住不住得慣?還有你四爺好不好?”

小劉媽媽是聰明人,當然聽出陳大太太的話外之音,笑著道:“都好,都好。兩個少爺是不消說的,不僅長高了還有學問了,四爺說二少爺明年就可下場試試。四奶奶去了揚州,那府裏有她操持,越發井井有條。只是……”

小劉媽媽遲疑一下沒有說,陳大太太會意,讓丫鬟們再退出去,小劉媽媽這才道:“四爺和四奶奶,這回四爺四奶奶雖一個屋裏住著,但一個住裏面,一個住外屋,平日間倒是相敬如賓,至於那夜裏的事,小的也不能去打聽。小的也曾聽丫鬟們說過,說四奶奶想給四爺納一房妾,被四爺拒了,之後四奶奶也沒再提這事,之後也就這樣。”

有些裂痕,不是那麽輕松就能越過的。陳大太太輕輕嘆了一聲就對小劉媽媽道:“你這一路來也辛苦了,在這過了年再回去,給我和你四爺說,夫妻之間,有些事哪是算的那麽清楚的。”小劉媽媽當然知道陳大太太為什麽說這話,應是後退出。

人活一輩子,不就是為的兒女,之後又是兒女的兒女,再之後就老了,該入土了。陳大太太沈默了好長一會兒,想到和熊三奶奶說的話,也該尋個機會和曼娘說,安排熊大少爺去拜見新安郡主。

曼娘聽到陳大太太的話微微怔了一下才道:“婆婆的意思,是想把睞姐兒許給熊家表侄?”陳大太太沒有應是也沒有應不是而是道:“不管這事成不成,讓郡主見見總不是沒壞處,再說,真要見過了郡主覺得不行,那我們也有回熊家的話。總是老親,有些事面子上也要做到。”

那種七八代的老親為了一個求親不遂兩家翻臉不來往的事,曼娘聽的多了。只怕陳大太太也是這樣想的,畢竟這些日子,曼娘看在眼裏,曉得熊家對熊大少爺寄予了多少厚望。總是老親,曼娘低頭思索一會兒才道:“婆婆說的是,算起來的話,熊家那邊和我娘家,也是姻親,拜見我母親也是合適的,不過這馬上就過年,正月裏表侄定是要溫書,為會試做準備,不如就等會試完了,挑個日子去拜見我母親,婆婆您覺得可好。”

那還有兩個來月呢,雖然陳大太太覺得熊家只怕有些失望,可這說辭也合理,點頭應了,接著就嘆:“這還是頭一個孫女,我就這樣操心,等以後,還不曉得怎樣。”曼娘笑著說:“那都是婆婆疼睞姐兒才會這樣,雖說手心手背都是肉,可十個指頭又有長短,等以後緋兒尋親事,婆婆不這樣操心媳婦絕不會說您。”

緋兒?陳大太太的眉緊緊皺起:“她不是才四歲?”曼娘笑了:“這時光是容易過的,再過兩年,不就是緋兒尋親事了?”時光真是容易過,陳大太太用手扶一下額頭才對曼娘道:“你弟弟的婚事定下沒有,那件事也過去一年多了。”

還有話陳大太太沒有說出來,這世間對女子總是有些不公道的,男子做了這樣的事,雖有損名聲,可再過兩年議親,會被人讚浪子回頭金不換,但女兒家若如此,難免會入了尼庵,一輩子伴了青燈古佛。

提到徐明楠的親事,曼娘就搖頭:“也有人來說,但阿弟總說不喜歡,母親又怕拘逼緊了他不好,也沒有太催促。”說著曼娘就想起劉吟梅來,上回一別之後就沒見過面了,也不知道她向佛的心到底有沒有動搖?就算劉吟梅看不上自己的弟弟不嫁他,可也不能伴著青燈古佛過一輩子,她還那麽年輕,還該有大好時光,而不是心如古井,永遠平靜無波。

好在陳大太太也沈浸在自己的思緒裏面,並沒有註意曼娘這一時的走神,只是笑著說:“這事,是緣分,急不得。十一舅爺那邊,不也過的很好。”

曼娘收回思緒淺淺一笑:“是啊,說起來,都是緣分。”陳大太太拍拍曼娘的手:“是緣分,急不得。”

“什麽緣分?”睞姐兒的聲音已經響起,接著簾子掀起就走進來,臉上滿是笑容:“祖母,我聽說您這邊有好玩的,這才過來,還沒進屋就聽到您和我娘說什麽緣分不緣分的?”陳大太太滿是喜悅地把睞姐兒拉過來:“說你兩個舅舅的婚事呢,還有你,也不小了,該找緣分了。”

☆、261叮嚀

睞姐兒用雙手捂住臉,哎呀叫道:“祖母又拿我取笑了。”陳大太太把孫女的手拉下來,見她粉白面龐就伸手彈她臉皮一下:“這臉都沒紅,裝什麽?”睞姐兒抿唇一笑就賴到陳大太太懷裏:“祖母,您不是常說,女孩家要矜持一些?”

陳大太太大笑出聲:“你這孩子,就是這麽愛逗我玩笑。”睞姐兒的腦袋一偏:“祖母不喜歡我娛親嗎?”陳大太太笑的越發開懷,曼娘看向女兒,眼裏也滿是喜悅,這個孩子,這個給自己帶來許多快樂的孩子,願她一生都歡喜。

正在說笑時候丫鬟行色匆匆走了進來:“太太,齊王府那邊派人來,說今早老太妃用過早飯,在園裏遛彎時不慎摔倒,這會兒宮中已經曉得消息,派了太醫去瞧,只是太醫說,老太妃年紀大了,又逢冬日,這回只怕……”

丫鬟沒說完,見陳大太太面色就忙改口道:“王府來人說,特地來這請家裏老太爺過去。”算起來,陳太妃今年已經八十五了,六十多年的富貴榮華,到今日也許就要走到頭。

陳大太太一時竟沒有說話,仿佛陷入沈思,曼娘當然明白陳大太太此時是什麽意思,忙對陳大太太道:“婆婆,宮中太醫醫術高明,況且祖公公和老太妃姐弟情深,說不定老太妃瞧見祖公公,高興起來,又好些。”

曼娘的話提醒了陳大太太,她用手按下頭:“我老了,很多事都忘了。”說完陳大太太這才吩咐丫鬟:“你去告訴老爺,就說我親自去告訴老太爺這個信,讓他也跟了去。”丫鬟應是又道:“五爺已經曉得了,說他會去稟告老爺,這會兒只怕老爺和五爺都在老太爺那邊。”

既然如此,陳大太太也扶了曼娘的手站起來,急急地往九阿公住處行去,這一路都沒人說話。

來到九阿公住處時候,也是鴉雀無聲,想來陳大老爺和陳五爺已經趕過來了。瞧見陳大太太婆媳過來,丫鬟急忙迎出來行禮,悄聲道:“老爺和五爺都來了,太太您……”話沒說完九阿公已經在屋裏道:“進來吧。”

陳大太太帶了曼娘走進去,九阿公坐在上面,面前放著茶,那茶裊裊冒著白煙,想來正在品茶。陳大老爺和陳五爺束手站在一邊,看見兒媳孫媳進來,九阿公這才開口:“帶上孩子們,一起去齊王府吧。”

說完這句,九阿公就不再說話,這是,陳大太太訝異地看向九阿公,帶上孩子們,是要生離死別嗎?陳大太太的嘴微微張了下,九阿公的眼垂下,他本是鶴發童顏十分精神,但說完那句,如同一下衰老,頓有皺紋叢生白發飛舞之感。

陳大老爺上前一步:“父親……”這一聲父親裏面滿含驚詫,九阿公伸手擺了擺,聲音低沈:“放心,沒什麽,我什麽事沒遇到過,況且這件事,不過是早晚。”

話雖如此,九阿公的眼角還是有淚流出,縱然此時兒孫滿堂,富貴榮華,可在姐姐面前,還是那個什麽都要依靠姐姐保護的孩子。那段相依為命的日子,是九阿公這輩子都不會忘記的。大千世界,那麽多的人,可這世間,只有姐姐能真正懂自己,也只有姐姐,能夠為了自己不顧一切。

十六歲入宮,二十五歲守寡,從紅顏守到銀絲滿頭,有多一半是為的自己。九阿公眼角的淚越來越多,多的竟擦不掉。陳大老爺上前一步,扶住自己父親的手,再次擔心地喚了一聲,九阿公搖頭:“沒事,我沒事,讓孩子們也一起過來,去見見他們姑老祖,讓他們知道,這邊的富貴榮華,是怎麽來的。”

陳大太太急忙應是,和曼娘出去。孩子們很快被叫來,等候在外。九阿公很快出來,和平常打扮一樣,面上的淚痕已經不見,姐姐她,不喜歡自己哭,她說,阿弟,你是該光大門戶的。

府中主人盡出,行動卻很迅速,也沒人高聲說話。睞姐兒摟著妹妹坐在曼娘身邊,把頭靠在曼娘肩上。曼娘摸下女兒的發,對老太妃,曼娘有感慨有讚揚,但惟獨沒有的,是女兒為弟弟們犧牲,若真有什麽事,曼娘是願粉身碎骨也不願兒女們有一點損傷。

車到齊王府,齊王親自出來迎接舅舅,也只敘了兩句就請九阿公往裏面去,陳五爺被留在外面,女眷和孩子們被齊王妃接了,齊王妃面色有些憔悴,只勉強說了幾句,裏面就有侍女傳話,老太妃請陳大太太帶孩子們進去。

齊王妃忙親自帶了眾人進去,陳太妃所住的院子依舊和平常差不多,照舊人來人往,但來往的人面上添了幾分凝重。能聞到藥味,廂房裏還有幾位穿禦醫服色在那忙碌商議,但從這情形看,只怕老太妃真要不好了。曼娘不由握緊女兒的手,睞姐兒把小臉貼向自己娘的手臂,默默地走進老太妃居室。

陳太妃年紀雖大,屋子收拾的歷來精致,此時那些擺設都已被撤去,連窗帳都已換掉,這讓曼娘有些心驚。

陳太妃半靠在床上,九阿公坐在床邊,姐弟倆只是對視並不說話,秦婉柔快步上前輕聲道:“太妃,舅公家的孩子們,都來了。”陳太妃這才看向睞姐兒他們,臉上露出喜悅,良久才對九阿公道:“孩子們都好,我就放心了。”

九阿公的淚又落下:“姐姐,我寧願和你在那破屋,一起……”陳太妃無力地揮揮手:“那些事,都過去了,阿弟,我這輩子,並不後悔,你不必這樣耿耿於懷。”說著陳太妃眼裏透出幾分依戀:“只是可惜我的阿弟,他本該是翺翔天穹的蒼鷹,卻做了那籠中的鸚鵡。”

世上哪有只有利沒有弊的事,九阿公傷心至極,已經從椅上滑落,拉住自己姐姐的手大哭起來,旁邊的人沒一個敢勸。還是陳太妃拍拍他的背:“別哭了,阿弟,世間事,哪有那樣十全十美的?好在遠兒不錯。”

說著陳太妃看向曼娘,曼娘忙上前跪下,陳太妃並沒叫起,只是對她點頭:“你很好,我很放心。”說完陳太妃又看著睞姐兒,睞姐兒也忙跪下,陳太妃伸手想撫摸睞姐兒,手卻似乎沒有力氣,秦婉柔忙上前拉起睞姐兒的手送到陳太妃手上。陳太妃低頭看著睞姐兒的那雙手,這是從沒沾過陽春水的手,柔軟嫩滑,面前的少女也很美麗,她不會像自己一樣,伴著老翁眠,青春就守寡,而是有她美麗的日子。

陳太妃輕聲嘆息,對九阿公道:“我不管別人是怎麽想的,我都快要死的人了,陳家的女兒,不管怎樣都不能嫁給老頭子,年少守寡也不用去掙什麽貞節牌坊,而是另行再嫁。你聽到了嗎?”

九阿公點頭:“姐姐,我從沒有不聽你話的時候。”那就好,陳太妃閉目喘息,齊王知道這只怕是回光返照了,剛要開口勸陳太妃歇息一會兒再說,陳太妃已經睜開眼:“七小姐的孫兒和曾孫兒都在京吧,我想見見他們。”

齊王和齊王妃對看一眼,又看向九阿公。自己姐姐心裏畢竟還是有不甘啊,九阿公默念一下才對齊王道:“見見吧,當年七小姐和姐姐,也曾閨中相伴。”屋內氣氛更加壓抑,齊王讓人去傳話,侍女已經端進一碗藥湯,齊王妃親自餵婆婆喝了,陳太妃喝下藥似乎精神好些,面上添了些紅潤,但曼娘曉得,這不過是碗吊氣的湯,為的是怕宮中有什麽信過來。

孩子們正準備出去時候,外面有人進來:“太子殿下奉陛下之命前來探望。”屋內人全都站起,女眷們避入屏風後面,太子已經走了進來,他今年不過十四歲,十分沈穩,見眾人行禮就擺手:“免禮,我是奉父皇旨意,前來探望老太妃。”

說著就匆匆往陳太妃床前走去,問了幾句,齊王妃代答了,太子雖年輕卻也曉得只怕陳太妃這回是好不了了,循例安慰幾句,外面又有人傳:“熊家的表爺和表少爺都到了。”齊王瞪那報信的侍女一眼,陳太妃倒睜開眼:“無妨,是我要見他們。”

說著陳太妃看向太子:“若有冒犯,還請殿下恕罪。”休說陳太妃輩分這高,就算輩分沒這麽高,太子奉命來探病,也不會對此有什麽不悅,忙道:“太妃要見親戚,這是本分,我怎敢降罪。”

說完熊家的人已走進來,熊三爺和熊三奶奶還有熊大少爺一瞧屋內這陣勢,先叩見太子,然後才要依次行禮,太子已經擺手阻止:“不必了,你們快些說話才是要緊。”

熊三爺應是,帶了妻子和侄兒膝行到陳太妃床前,陳太妃看著熊三爺,努力想從熊三爺臉上尋找出當年那個美麗溫柔的陳七小姐的影子,可惜沒有尋出一絲相似,倒是熊大少爺有一雙和陳七小姐一樣的眼睛。六十多年了,那個夜晚似乎還在眼前,那時的自己掌心冒汗,這一去也許就再不能回來,但為了弟弟,就算粉身碎骨都不怕,更何況是入宮呢?

那一站出來就是六十多年,陳家人厚道,一直都照顧弟弟,可就算如此,有時心裏也是有一點點不甘心。從十九歲後,陛□體日差,後宮妃嬪就再沒承寵過了。

陳太妃看向屏風那邊,似乎能看到睞姐兒美麗的臉,還有自己孫女們的臉,她們不會再像自己一樣了,永遠不會。屋內很安靜,都在等著陳太妃說話,但只能看到陳太妃一時微笑一時嘆氣,似乎這一生都在眼前,沒有遺漏。

作者有話要說:這章寫的很感慨。

☆、262、薨逝

262、薨逝

陳太妃的喘氣聲越來越長,終於開口對熊三爺道:“我這一生,有歡喜有傷心,小姐她的日子,過的好嗎?”熊三爺有些奇怪,但很快就道:“家祖母自然沒有太妃的富貴榮華,不過是和祖父白頭偕老罷了。”

不過如此罷了,陳太妃似是自語:“如此,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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