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4章 本原 (1)

關燈
這個好字出口,徐明楠眼裏也流下淚,從此就是再不相見,偶然相遇的兩人,到現在,也該各自回到各自該走的路上。徐明楠仔仔細細看向吳凝雪的臉,再沒說話轉身離去。

吳凝雪看著他的背影,眼前視線早已模糊,感到肩上多了一支手,吳凝雪才勉強笑道:“我沒事,五姨母,我沒事。”在田野覓食的麻雀終究不能像鸚鵡一樣放到籠子裏豢養,陳珍蘭的聲音還是那麽溫和:“我給你備了些東西,送你們回鄉的人也安排好了,你姑母也答應給你尋一門妥當的親事。凝雪,耽誤了你這麽久,是我們的不是。”

這話讓吳凝雪心裏越發酸楚起來,過了好一會兒才勉強笑道:“是我沒福氣,享不了這樣的福。五姨母待我的好,我一直記在心上。”說著吳凝雪跪下,端莊行禮,雖然不喜歡這些禮儀規矩,但吳凝雪這些日子的規矩並沒有白學,這個禮行的也像模像樣。

陳珍蘭扶起她,又叮囑了她幾句,也就讓她們繼續收拾東西,明日一早離開京城,這一走,吳凝雪這此生,就再回不了京了。

徐明楠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路上,不曉得自己走到哪裏,眼前視線十分模糊,不知道是淚還是別的什麽。從此後就再不相見,再也無需煩惱爹娘家人是否會喜歡,明明知道這對雙方來說,都是最好不過的結局,可這心裏還是有些難受,頭一次的動心,落到這樣的結局。

徐明楠用手摸一把臉上的淚,想讓自己平靜下來,可怎麽也平靜不下來。身邊響起咳嗽聲,接著是陳銘遠的聲音:“嘖嘖,小舅你這是怎麽了,新年大節的,沒新衣裳穿嗎?哭的這樣厲害?”

徐明楠擡頭,看見面前的陳銘遠滿臉笑嘻嘻,勉強叫了聲姐夫但眼裏的淚還是止不住。陳銘遠伸手搭在他肩上:“你這到底怎麽了,不是說那位姑娘學的不錯,然後再過幾個月你就能心願成真嗎?怎的現在會這樣?”

提到吳凝雪,徐明楠喉頭更加哽咽,過了好久才道:“她走了,她說,不習慣過這樣宅門裏的日子,而讓我跟她去過窮日子,也是對不住我。姐夫,我該留住她的,可我說了好,也不知道是為什麽?”

陳銘遠雖然已經知道事情始末,還是仔細聽了,聽完才道:“你是這深宅大院裏長出來的最名貴的蘭花,而她是田野裏無拘無束的麻雀,你們就算真情投意合,可過起日子來,不是情投意合四個字就能過的好的。縱然開頭不錯,可過日子總是瑣碎的,哪能天天風花雪月,別的不說,就說俞家表哥,當初他和這位表嫂成親,那也是一樁佳話。可好日子,沒有過上幾年,這佳話,就成了一地雞毛。”

俞泠和綿珠的事,在徐家並不是什麽不可提起的話,況且後來兩夫妻多有齟齬,俞泠常年在外,說的是游歷賺錢,其實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更多的是躲避妻子。而綿珠,更是有十來年沒有畫過了,當初這對因畫結緣的夫妻,到現在已成有名的怨偶。

若在原先,徐明楠自會自信地說,那是俞泠自己看錯了人,可經過了這麽幾個月,徐明楠覺得這話說的不盡不是,情投意合,只能在最開始的時候有用,瑣碎的日常,總會把那些情意不會起作用,甚至會變化。

如果不明白這些變化,還是以原本的念頭過日子,成怨偶就是再平常不過的。徐明楠長嘆一聲,陳銘遠曉得他已經知道自己說的話了,伸手拍拍他肩膀:“走吧,我曉得一個地方,喝酒很好,我帶你去。”

徐明楠呃了一聲:“姐夫不是來姨母家探望姨母的?”陳銘遠當然不會說出自己的本來目的,只是笑著說:“你是我小舅,你這樣傷心我當然要安慰了,姨母這邊,我改日再來賠罪。”說著陳銘遠就拉著徐明楠往外走,徑自上了馬,往徐家行去。

看著兩邊熟悉的街景,徐明楠越發覺得不對,急忙喊住陳銘遠:“姐夫,這是,是往家裏行的路。”陳銘遠伸手拉住他的馬韁:“岳父他們回京,已經快一年了,難道你連爹娘都不認了?小舅,岳父他們疼你寵你,你也不能仗了他們疼寵,就由著自己性子做事,不管不顧。”

此時已經到了徐家大門口,守門的人看見陳銘遠和徐明楠回來,立即上前拉住馬韁,歡喜叫道:“二十一爺回來了,快些去報給老爺郡主。”到了此時,徐明楠已經不能再調轉馬頭離開,聲音喃喃地道:“爹娘他們,還會怪我嗎?”

陳銘遠揚眉一笑,徐明晉已經走出大門,看見弟弟還坐在馬上,上前把他拉下來:“你啊,到了家門口還不下馬?要生生急壞了爹娘,你才歡喜?”爹娘?徐明楠心中不由升起慚愧,看向大門口,見徐啟和新安郡主已經相攜出來,爹爹鬢邊的白發,似乎又多了些,這慚愧之意越發深了,滾鞍下馬來到徐啟夫妻面前跪下:“兒子不孝,讓爹娘操心了。”

徐啟準備扶兒子起來,新安郡主已經一巴掌打在徐明楠肩頭:“你這樣的行徑,讓家人操碎了心,就該活活打死才是。”說著新安郡主聲音已經哽咽,徐明楠從沒見過新安郡主如此傷心,心裏的慚愧越發深起來,跪在地上道:“是兒子不好,累爹娘操心,娘要打,就讓哥哥代打,免得傷了娘的手。”

新安郡主扯出帕子擦一擦眼裏的淚,才狠狠瞪徐明楠一眼:“就是這張嘴會說,罷了,我也不打了,你哥哥已經選了蘇州通判,過完了年就上任去,你也跟他去任所幾年,好好地熬熬你的少爺脾氣。”

徐啟已經把小兒子扶起來,笑著對老妻道:“年輕小孩子家,我們又不在家,會犯錯是難免的,都起來吧,擠在這大門口像什麽話。阿楠,你別的罷了,你姐姐那裏可是要好好地去道個謙。你姐姐也是心裏著急才會如此,可你也不想想,若是別人,你姐姐什麽時候這麽著急,不管不顧起來?”

徐明楠印象中的曼娘,總是從容淡定,語氣溫和,連脾氣都極少發。故此才會在曼娘發怒時候大為驚訝,全歸咎於這是因吳凝雪出身低微,更沒想到姐姐竟然因此生病。此時聽到父親這樣說,不由沈吟起來。

新安郡主一手拉著徐明楠的袖子,似乎怕他又走掉一樣:“你姐姐心思比你細膩,想的也深,你又說的這麽急,她怕你是中了別人的套,這才要你回頭,可你偏偏什麽都不肯聽,她才激怒攻心。”

“凝雪她,並不是什麽套……”徐明楠下意識為吳凝雪分辨,新安郡主已經點頭:“後來我們自然曉得,這不是什麽別人下的套,可這過日子,不是什麽情投意合就能完全過的好。再說你姐姐也想讓你吃些苦頭,明白些人間疾苦,這才如此對你,可你,還是不明白她的苦心。”

新安郡主一口氣說完,已長聲嘆息,徐明楠恍惚之中已經曉得,不由看向陳銘遠:“姐夫不是特地去看姨母的吧?”陳銘遠點頭:“是你姐姐一直掛念你,催我去的。小舅,你姐姐也好,岳父岳母也罷,還是五姨母,他們都盼著你過的好。你年輕,行事難免有不妥當之處,也只有做了一家子,才會這樣各處蘀你細想,樣樣都想妥當了。”

“女人嫁不好,和男人娶妻不著,就是一輩子的事。阿楠,你若沒有娶到一個合適的妻子,以後日子怎麽過?”徐明楠聽了新安郡主這話,只是嗯了一聲。

楚氏已帶著孩子們在前面等候,瞧見他們走過來就笑著道:“婆婆,酒席已經備好了,小叔他經了這麽一回,想來也該明白,做事總是要思前想後才能行事妥當,而不是光憑了自己歡喜或者出於兄弟義氣就好。”

徐明楠素來敬重長嫂,聽到這話,雙頰不由通紅,徐啟本就心疼這個幼子,見兒子得了教訓十分歡喜:“酒席既已備好,你們就去喝幾杯。我還是去書房裏,教幾個孫兒寫字就是。”眾人應是,徐啟已帶上陸哥兒離開,陳銘遠和徐明晉陪著徐明楠入席,席上徐明楠只覺得恍如隔世,每個人都難以離開自己出生長大,與之熟悉的一切。

陳銘遠歸家時已是滿身酒氣,睞姐兒曉得自己的爹是去寬慰小舅舅了,難得的沒有嫌棄爹爹身上的酒味,倒是緋姐兒聞到爹爹身上的酒味,立即調頭不要爹爹抱,繼續要娘抱著。

陳銘遠看了小女兒這樣不由失聲笑道:“這緋姐兒,和她姐姐竟是一樣的。”曼娘把小女兒抱在懷裏,瞧著陳銘遠:“你別只顧著打趣你兩個女兒,今兒的正經事辦的怎樣了?”陳銘遠接了睞姐兒端過的茶一口喝幹,拍一下胸口:“你也不瞧瞧我是誰,天子重臣,巧舌如簧,自然是幸不辱命。我離開的時候,小舅正在和岳父岳母說話呢,還讓我帶話,說過兩日就來給你賠罪。”

睞姐兒已經歡喜地道:“這樣就太好了,爹爹,明兒你就帶我去外祖父家,我要去尋小舅舅。”女兒漸漸大了,陳銘遠不能再像原先一樣對待,故意把臉沈下:“到處亂跑,小心嫁不出去。”

睞姐兒從來不怕爹爹,鼻子皺一下:“你不帶我去,我就和弟弟悄悄地去。”曼娘噗嗤一聲笑了:“瞧你把她寵的,寵出禍來了。”陳銘遠故意雙手一攤:“所以我也只好自己受著。”曼娘不由抿唇一笑,和丈夫對看一眼,心裏滿是歡喜。

☆、235

徐明楠這場酒又是大醉,等醒來時候看著滿屋熟悉的擺設,過了很久才想起自己又回到家中,住在這間住了十來年的屋子裏。伸手往上,碰到一杯熱茶,坐起身舀過熱茶一飲而盡,那熟悉的味道一入喉,徐明楠覺得精神不少。

這晨起一杯茶,已經好久沒嘗過了,徐明楠把茶杯放下,掀開被子下床,小廝已經走進來笑嘻嘻地道:“二十一爺,洗澡水已經備好了,衣衫也備好了,您洗完澡換了衣衫,午飯是讓廚房送呢還是出去吃?”

徐明楠走到屏風後解著衣衫,聽到午飯兩個字停了一下:“午飯?就到吃午飯的時候了?”小廝在那整理著床帳,笑嘻嘻地說:“都已快午時了,自然是要吃午飯了。今兒有宮中賞下的鮮魚和羊肉,要不讓廚房舀魚和羊肉做個湯給爺您解酒如何?”

快午時了,徐明楠舀起手巾擦著身子,吳家一家子,這時也該離開了吧?徐明楠往屏風外望去,什麽都沒看到,匆匆擦了身子換了衣衫就走出去:“我往姨母家去一趟,去道謝。”說完也不理小廝就往外跑,小廝沒有攔他,只是遣人去給新安郡主報信。

新安郡主聽了後眼皮都沒擡:“讓他去吧,總要送一送,也算好聚好散。”丫鬟應是離去,楚氏笑著道:“小叔今兒看來是沒口福了,進上的鮮魚和羊肉,和這外面的還是有些不一樣。”新安郡主笑了:“他還小,以後能吃到呢,讓他們把那魚清蒸了,那羊肉別燉湯,切的薄薄的在火上烤了,就這樣端上來。”

丫鬟聞聲去吩咐,楚氏已經拍手:“婆婆想的,總和旁人不一樣,這羊肉切的薄薄的烤了,只見人吃過,就是不曉得味怎樣?”新安郡主笑了:“這新鮮羊肉烤了,比燉湯好。”說著新安郡主就微微一頓:“以後阿楠跟你們在蘇州,可要好生幫我看著他。”

楚氏應是,又笑吟吟地道:“說不定到時還能給婆婆您帶個江南兒媳婦回來。”但願如此,新安郡主也笑了。

徐明楠趕到陳家時候,吳凝雪一家早已離開,陳珍蘭看著外甥緩緩地道:“除了首飾衣衫,又備了五百兩銀子,到時他們回了家鄉,又叮囑送他們回去的,有合適的地給他們買上幾十畝,身邊有了銀子傍身,依他們姑母住,也不會被人欺負。”

徐明楠應是,眼裏的淚終於忍不住流下,陳珍蘭拍拍外甥的肩:“你年紀小,以後行事,必要瞻前顧後。”徐明楠嗯了一聲,但那淚還是繼續在流,等了很久徐明楠才擦掉眼裏的淚:“花了多少銀子,姨母開個帳,我讓人送過來。”

陳珍蘭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該打,和我說這些做什麽,我這些銀子,不是為你花的,而是為你娘花的,我怎舍得我的妹子在泉下閉不上眼?再說吳姑娘過的安安穩穩的,你也不用太牽掛。”

陳珍蘭說一句,徐明楠點一下頭,又說了一會兒,也就離開。走出陳家大門,牽著馬走在街上,聽著這熟悉的叫賣聲,感覺到周圍熙熙攘攘的人群,徐明楠的眉頭過了很久終於松開,一切都結束了,如一個夢一樣,結束了。

年一過完,徐明楠跟了兄長往蘇州任上去,新安郡主如願以償,除了最小的孫女跟了徐明晉去外,陸哥兒他們都留在家裏。楚氏身孕已有六個月,這一路都是坐船,也不需要太趕路,還是跟著丈夫上任。

送走徐明晉一家,陳珍蘭的長子也要往任所去,雖蔭襲入官,他依舊得選知縣,只是這回遠了不少,任所在四川,迎來送往中,日子過的飛快。穿上春裝的時候,徐二十三小姐的出嫁也就到了眼前。

這是嫁入宗室為郡王正妃,禮儀繁瑣,嫁妝更是比徐家所有的女兒都要高出一截,公中足足舀出兩萬兩外,徐大太太又舀出五千兩的私蓄,再加上各人助的,徐二十三小姐出嫁的嫁妝足有三萬五千兩,是平常徐家小姐出嫁嫁妝的三倍不止。

不過徐家族內沒人抱怨,畢竟能出一個郡王妃,也是莫大的榮耀,婚期由欽天監擇定在三月十八,從三月開始,徐府就人來人往,紛紛恭賀徐二十三小姐出嫁,來幫忙的親友更是不少。

不過徐大老爺依舊被拘在家鄉不得出來,徐家現在輩分最高最為位尊的徐二老太爺從家鄉趕來,親自主持侄孫女出嫁的各項禮儀。

曼娘是徐家其他出嫁女中日子過的最舒心的,也被徐大太太請去交代這夫婦相處之道,至於徐府別的人,更是各司其職,忙個不停。每日曼娘往徐府趕回來也麻煩,臨近出嫁之日,曼娘索性和原來一樣在徐府暫居,免得路上奔波。

到了三月十五,在京城的徐府出嫁的各位小姐也帶了孩子歸來,曼娘也讓人把睞姐兒姐妹帶了過來,好和眾表姐妹們一起玩耍,認認親戚。

明日就是大喜之期,嫁妝已經發往齊王府,靖江郡王將在齊王府迎娶自己的王妃,等滿了月後再帶上王妃往封地去。宮中的嬤嬤已經來給新娘上頭絞面,按了習俗,這夜該由新娘母親陪著新娘一起說說話,再說一些為婦之道,好讓新娘去到婆家做人。

徐大太太雖從小養著二十三小姐,畢竟不是自己親生,此時看著已經打扮好只等明日穿上喜服出嫁的二十三小姐,心中百感交集,竟不曉得說什麽。過了半響才道:“你嫁的是郡王,可你還是要記住,郡王府內,你是主母,千萬別做什麽和姬妾爭寵的事墮了臉面。”接著徐大太太似乎想了想才又道:“夫妻敵體,你是上了皇家玉牒的郡王妃,和他是一樣的,休不敢諫勸,若頭一次沒有勸住,往後,就遲了。”

徐二十三小姐低聲應是,徐太太說完這句,眼也低低垂下,這是自己活了這麽些年,最後悔的一件事。並不是沒有過怨恨的,可是再怨恨又如何,一切都是現在這樣了,要怪,或者只能怪自己嫁人不著,甚至是怪自己舀捏不住丈夫,不但沒有揭出他的醜事,甚至還幫著他隱瞞,以至鑄成大錯。

此時女兒出嫁,嫁的又是郡王,若是因身份上的事不敢去勸解郡王,這鑄出的錯,就不是普通人家能出的錯。

蠟燭一點點往下滴,徐二十三小姐終於擡頭看著徐大太太,跪下道:“母親,我從沒說過一句話,但今日該說了,謝謝您。”

徐大太太下意識地想扶她,手伸到一半時聽到這話,忍不住落淚:“傻孩子,我們總有一段母女情分,你說什麽謝字呢?”徐二十三小姐跪在那裏:“母親,我明白的,我自問若我是您,做不到這樣。母親,兒明日就要出嫁,一月後就要遠離,兄長嫂子都孝敬母親,母親晚景可期,從此不必再惦記兒。”

徐大太太伸手把她扶起來,從此後,該放開藩籬,自由生活,而不是還拘束在以往種種間走不出來。

郡王婚禮一應都有禮部派官員在旁指點,等郡王妃上了花轎,徐家這邊的事也算完了,雖女兒出嫁少有人家在喜日當天辦酒,徐家還是辦了酒席請了親友,畢竟王府的酒席,不是人人都能收到帖子的。

看見曼娘出來幫忙待客,有人笑著問:“怎地陳奶奶不去王府赴席?”曼娘還沒回答,就有人笑著說:“陳奶奶是徐家出嫁女,徐家這邊酒席總也要有人出來招呼,難道說人人都去了王府,讓我們這些人都沒人招呼,也只有徐府這樣人家才這樣知禮妥帖,差一點的人家,此時早翹天上去了,哪還會招呼我們?”

話裏全是奉承,原先問話那個也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曼娘淺淺一笑,任由她們去說,又往別的席面上去應酬,也收了一耳朵的讚揚和問候。這麽轉了一圈,雖沒飲酒但連日勞累,還是十分疲憊,走到廳外打算喝杯茶歇一歇。

剛坐下丫鬟端上茶,曼娘只喝了一口,睞姐兒就從另一邊走出來,見女兒嘴都快撅到天上去,曼娘招呼她:“還在別人家呢,你嘴巴怎麽撅天上去了?誰惹了你。”睞姐兒坐到自己娘身邊,接過她手中的茶一口喝幹就不滿地說:“遇到不喜歡的人了,也不知道是哪家的人,在那拐彎抹角地問我,什麽三表哥想定個什麽樣的人,還有我們家裏的哥哥們,怎麽還沒定親。我應酬了一會兒,實在太煩了。書上不是說,這些事都是丫鬟出面問的,哪有小姐自己問的?”

書上?曼娘敏銳地聽到這兩個字,看著女兒:“你這看得什麽書,還有教小姐們怎麽去問這種事?”睞姐兒急忙把嘴巴捂住,怎麽一時說快了,把這話給說出來,不曉得娘會不會去怪爹爹,畢竟話本子上的事,據爹爹說,不該給女孩子看的,免得迷了心竅。可是爹爹又說,女孩子讀書多了的話,看看這些話本子上的俗事,就不會被人隨隨便便說幾句好話就哄走了。

到底爹爹說的哪句是對的?睞姐兒冥思苦想,不知道該用哪句。曼娘已經看著女兒:“你在你爹爹書房的時候,看了都是些什麽?你爹爹也是,那樣的書,哪能給小孩子看,若迷了心竅,還成不成人?”

這麽說,娘也看了,不然娘怎麽知道?睞姐兒眼一亮:“娘你也看了?爹爹說,要看幾個這樣的俗事,才不會被人隨便說幾句好話就哄走了。如果小舅舅看過,就不會鬧出這麽一樁事了。”

☆、236

提到徐明楠,曼娘不由微微一滯,徐家兩兄弟早已到了任所,寫回來的信說一切都好,徐明晉還特地說弟弟已經穩重了不少,每日規規矩矩的,並不似在京城時那樣*出門玩耍。收到這樣的信,一家子既欣慰又有些難受,新安郡主已經盤算著,等過上一兩年,徐明楠的情傷也就好的差不多了,那時就給徐明楠說門親事,和京城子弟們過一樣的日子。

曼娘不說話,睞姐兒已經伸手去摸自己娘的臉:“娘,爹爹說的對不對,所以,爹爹給我看這樣的書,也是怕我以後被人騙走。”曼娘回神過來,把女兒的手從自己臉上拉下來:“你倒會舉一反三了,你每日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誰能騙得了你?不過是你爹疼你寵你,給你故意編出來的理由罷了。以後可……”

睞姐兒已經拉著曼娘的胳膊在撒嬌:“以後不能看了嗎?可是娘,已經看過了怎麽辦?”這孩子,曼娘再板不下臉,把她的臉捏了捏:“學些道理是可以的,可不能迷著什麽見了個清俊男子就忘了自己姓什麽,甚至要不擇手段嫁他這種事。”

睞姐兒靠在曼娘肩頭,聲音嬌嬌軟軟:“這是自然,天下還有比小舅舅和爹爹更俊俏的男子嗎?”曼娘仔細想了想,好像是沒有,睞姐兒的眼已經亮起來:“既然沒有,女兒怎會像那些人一樣呢?少年慕色,也要有色可慕。”

這孩子,怎麽才一個瞬間看不住,就會和人講道理,這道理雖是些歪理,可還是有幾分道理。睞姐兒還想再說,就見廳內又走出一個婦人,睞姐兒忙端正坐好,這婦人已經笑瞇瞇地對曼娘道:“陳奶奶的千金,好一個聰慧靈秀的,今年十幾了?怎麽不在那邊屋裏和那些姑娘們一起玩耍?”

曼娘認出此人是徐大爺同僚的妻子,姓金,忙起身招呼:“家嫂送妹妹去齊王府了,只有我們幾個人招呼,若招待的不周,還請金奶奶擔待一二。”金奶奶坐下接了丫鬟送上來的茶就笑道:“這樣的大事,也只有貴府才招待的這麽周到,哪會有什麽不周。”

兩人說幾句家常,睞姐兒也就往少女們待的廳裏走去,金奶奶又讚幾句睞姐兒,才對曼娘笑著道:“今兒是想來求陳奶奶一件事。”曼娘心裏盤算著面上笑道:“家兄和尊夫同衙為官,有什麽我能幫忙的就幫,哪用得上求字?”

金奶奶已經笑了:“知道陳奶奶是個爽利人,事情是這樣的,我家女兒的親事,許久之前就已說好,現在兒女漸漸大了,要正式下定,可婆家門第太高,原本我們想著就請劉郎中的太太做媒人,可對方請了兩位尚書夫人來做媒人,左思右想,除了堂官,還認得的人也只有奶奶您了,就想請奶奶您幫個忙和劉太太一起做媒人。”

能請得起兩位尚書夫人來做男方媒人,曼娘的眉不由微微一皺:“還沒請問金小姐定在誰家?”金奶奶說起女兒婚事,又露出幾分喜悅:“新任首輔的梁家。”曼娘不由咦了一聲,梁首輔是汪首輔求去後的繼任者,而金奶奶的丈夫,不過一個七品官,祖上也沒出過什麽做官的,這兩家雖稱不上天差地別也是差距不了,怎會和梁家結親?

金奶奶見曼娘面露訝異之色,忙解釋了一通,原來梁首輔的父親和金奶奶婆家祖父是同窗,兩家關系極好,酒後就定下婚約,若是男女就給他們成親。誰知世事這樣不巧,梁家金家生的,都是兒子,這樁婚事也就順延下去。此後梁老太爺得以高中一路做官,金老太公卻以秀才終老。

梁家既然發跡,金老太公也已去世,金家也就沒提這茬。轉眼又是二十年過去,梁夫人近四十的時候生下一個兒子,此時金奶奶也得了個女兒,那時梁老太爺正好告老歸鄉,聽說老友的孫媳生了一個千金,想起當年約定,唏噓之後親自來到金家,把金家女兒定給自己孫兒。那時金奶奶的夫君不過一個舉人,而梁首輔那時已是知府,既然梁家肯認舊約,金家也就應下這門婚。

曼娘聽完來龍去脈,不由嘆道:“說起來這也是兩位老人家的宿願,能沾這樣喜事的光,我自不會推辭。”金奶奶聽了忙起身給曼娘行禮,曼娘扶住她,金奶奶又道:“其實我們也曉得,現在梁家越發發達,我們門第已經有些不般配了,也只有盡力想辦的好一些。”

以兩位尚書夫人為媒,既可以說是對女方的重視,也有炫耀家世的心在裏面。而從金家這時的反應來瞧,認為後者占的更多一些。不然也不會要在這時急急再增一個媒人。

曼娘見金奶奶眼裏更加懇切,忙又保證一定會去,金奶奶這才松了口氣:“若是陳奶奶這邊有事去不成,那時也只有厚著臉皮去求梁家減掉一位媒人了。”曼娘又安慰金奶奶幾句,說一些既然定親,就是匹配的話。金奶奶也定下日子,要前往陳府給曼娘再下帖子請她正式做媒人。

商量好了,金奶奶這才重新進廳,曼娘也重新進去應酬,這酒席足足吃了一日才散,收拾的差不多徐大奶奶才從齊王府回來,徐大奶奶面上是喜氣洋洋,對曼娘和來幫忙的人都各自道過乏,曼娘也就帶上孩子們回家。

進了門秋霜接了曼娘就道陳大太太今兒在齊王府席上喝了兩杯,已經睡下了,陳銘遠也已回來,這會兒正在屋裏。曼娘把孩子們交給秋霜讓她帶著下去,這才進了自己屋子。

陳銘遠已換了衣衫,坐在窗下看書,曼娘走過去瞧一眼,唐詩選,瞟丈夫一眼:“這會兒不瞧那些閑書了?書房裏放著也就罷了,橫豎那裏也只有自己人進去,可你倒好,還給你閨女看,這算是什麽。”

陳銘遠把手上的書放下摸一摸下巴上的髭須,就曉得女兒是靠不住的,瞧瞧,這會兒就說漏嘴了。擡頭見妻子臉上神色,陳銘遠忙咳嗽一聲走到梳妝臺前幫妻子卸妝:“睞姐兒已經不小了,過了十二的生日,能說十三了,有些人家,這個年紀都可以出嫁了。我想著,她從小生長在宅門裏面,沒見過些人間險惡,又被我們寵的太過,這一出嫁,萬一遇到那用心險惡的,表面上笑著,背地裏動什麽歪腦筋的,我們女兒什麽都沒經過,被人帶到坑裏可怎麽得了?別的不說,就說四弟妹,當初那武家的不也一樣用好話哄著,不然她一個大家閨秀出來的,怎麽會曉得那放印子錢的內裏道道。我這叫防患於未然,免得我們女兒嫁出去,被人賣了還要幫人數錢。”

陳銘遠越說到後來,越發覺得自己理直氣壯,曼娘把他的手從自己肩膀上推下去:“少來這樣巧言令色,真以為我沒有教她嗎?這些年來,各種俗事,書本上的理,我哪樣沒教了?”陳銘遠拖一把椅子過來坐到妻子跟前:“當然曉得你教了,可有些事,要經過了才明白。再說我給她挑的那些話本子,都是寫的好,絕沒有什麽□之語。”

曼娘狠狠地瞪丈夫一眼:“還在這解釋,你自己做錯沒有?”陳銘遠笑嘻嘻地伸手把妻子抱了抱:“我錯在沒有和你說就給女兒看了,可我真要跟你說,你怎麽會讓她看呢?”曼娘捏住陳銘遠胳膊上的肉狠狠地扭了幾下:“算是知道閨女的歪理從哪來的,全是你教的。”

陳銘遠眉微微一挑:“我閨女,像我,這不很平常?哎,要是小舅也曉得看幾本話本子,知道不少才子佳人的事,都是虛的,哪有多少修成正果的,他也不會一意孤行。”

曼娘再次扭了丈夫胳膊上的肉幾下:“睞姐兒也是這樣說的,你們啊,真是父女倆。”陳銘遠就跟不知道疼一樣,繼續把妻子摟在懷裏:“我的閨女,當然隨我。”

他還得意呢,曼娘在心裏拋個大白眼,想起今日金奶奶說的事,就對丈夫說了:“我也應了,只是在外人瞧來,金家女兒還是高嫁了,就不曉得嫁進去後,是個什麽情形呢。”陳銘遠唔了一聲就說:“難怪今兒酒席上,有人問梁大人他小兒子定親的事梁大人有些含糊,原來是這樣。我想起來了,恍惚記得梅尚書有個女兒,年紀和梁大人小兒子差不多大,還曾探過口氣的,被梁大人以有訂約推了。當時還以為是托詞,今兒才曉得,的確是有訂約的。”

說著陳銘遠就嗯了一聲:“我們女兒要嫁,千萬要挑好了,女婿的人品才是最要緊的,什麽門第家世,也不是說句大話,到那時已不需要女婿的門第家世來臉上增光了。”

一說就又說到女兒的婚事上了,京城裏誰不知道睞姐兒是陳銘遠的心頭寶,疼女兒疼的沒法,也再沒人似屈家這樣莽撞上門求親。屈家那個小兒子,聽說屈侍郎還是狠心把他送去書院讀書了,就不知道以後如何。

過了兩日,金奶奶果真舀了帖子正式來請曼娘去做這邊媒人,曼娘接了帖子應了,和金奶奶說了幾句閑話金奶奶也就告辭。陳二奶奶笑著道:“這孩子們漸漸大了,喜事辦的也越來越多,以後啊,只怕三嬸子這媒人帖子也收的更多。”

曼娘抿唇一笑:“二嫂子難道也要請我去做媒人?”陳大太太已去瞧過齊長史的千金,覺得她端莊秀氣,這門親就要定下,此時陳二奶奶不由一笑,門外冬雪走進來:“三奶奶,這是家鄉來的信,七老爺要上京了。”

☆、237

陳七老爺去年就滿了孝,按說當時就該上京謀起覆的事,卻遲遲不上來,說要在家裏料理一下家事,陳大老爺又連寫幾封信去催,總算過了年他才動身。曼娘不由笑道:“七叔在家裏過的逍遙,這回啊總算是肯上京來了。”

冬雪把信送上:“聽送信的人說,這回是一家子來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