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束，宋晁喘著氣，擡眼看著段玨的時候，受刺激的眼尾亮晶晶的。

段玨笑著親吻他的眼角。

通道的盡頭淅淅瀝瀝往下滴著水，還比較密集，看著像是頂上有裂縫的樣子，濕透的二人自然不會再在意這個，直接穿了出去。

水珠讓宋晁暫時閉了閉眼睛，再睜眼時，面前出現了一片不算特別大但還是有點大的湖泊，與瀑布相連，鋪出去了一段距離，少遠一點的地方平靜得很，漣漪都沒有幾道。

讓宋晁驚訝的是，這湖泊的水極為清澈，可以將湖底的碎石和細沙看得一清二楚，與此同時還很淺，約摸只到人膝蓋的深度。

“連條魚都沒有啊。”宋晁邊走邊順口說。

“水至清則無魚啊。”段玨回答他。

宋晁看了段玨一眼。

他只是尋常的感嘆，或者說其實就是句廢話，段玨還是當成個正經問題來回答了。

“我要下水。”段玨這樣說著，已經脫了外套和短袖，這些衣服濕漉漉的貼在身上，被風一吹更涼了，還不如直接脫了。

濕衣服被隨意的掛在了樹杈上被陽光曬著，鞋這種不容易幹的就放在了樹底下，隨緣看它幾成幹了。

宋晁沒脫衣服，他是公共澡堂沒有隔間都不願意進的類型，不太習慣赤條條的暴露在外面。

低頭彎腰將褲腳挽到膝蓋，濕透的褲子格外緊，都不用擔心往下掉。

將鞋襪都放好後，宋晁擡頭望湖中心看去。

以段玨的身高，這個深度連他膝蓋都沒挨著兒，還隔了一個手掌的距離，日頭已經逐漸攀升了上來，陽光也慢慢茂盛，他皮膚又白，在這光的照耀下整個人跟個大燈泡一樣，身上縱橫交錯的疤也虛化了不少。

段玨盯著水面不知道在想些什麽，目光沒有聚焦點。

宋晁剛想問，就看見他整個人蹲了下去。

幹嘛呢？

宋晁下意識往前走了兩步，腳踩進湖底，小小的石塊有些棱角，硌的他腳疼。

但宋晁又停下了，因為段玨就算蹲下，水也沒有很高，不過剛到他腰際。

對方很明顯不是第一次幹這種事，再說這麽淺的水，游都游不動，而且還有個大活人站旁邊，宋晁就不信段玨還能當著他的面把自己淹死了。

那就太搞笑了。

宋晁淌著水走了兩步，找了塊湖邊凸出的大石頭坐著，反正這會兒衣服都濕了，他也不在乎石頭臟不臟了。

段玨蹲下後有一會兒沒動，估計是在適應溫度，畢竟雖然現在天氣很熱，陽光也很足，湖水還是有些涼的，而且他那麽怕冷。

適應了一會兒後，段玨明顯臉色更白了，都快要透明了，宋晁都懷疑他馬上就要融化在水裏了。

剛準備出聲，就看見段玨慢慢的躺了下去。

要不說他看起來對這裏熟悉的不得了呢，看看這躺下去的自然程度，跟在家裏上床睡覺沒什麽區別。

但是就這麽躺下去了豈不是要沈水底去？宋晁又準備站起來，然後就看見段玨攤開四肢，悠悠的浮在了水面上。

……

從山中老鬼到湖面浮屍，段玨就不像個陽間的玩意兒。

宋晁多想手機能在身上，好把這一幕拍下來。

“你別老琢磨我壞事兒。”

段玨的聲音遠遠的從水面上傳來，水面上的身體也隨著說話一沈一浮的：“念點兒你……念點兒我好的吧。”

“我想什麽了！”宋晁馬上提高音量掩飾自己被揭穿的心虛。

段玨笑了，他一笑，身子就沈下去一截，嗆了幾口水後終於不敢笑了。

宋晁其實是想學他飄在水上的，但又沒好意思，也怕嗆水，就沒開口，安靜的坐在石頭上，看著近處金色的湖面。

這一刻的氛圍太美好了，遠離喧鬧的市區，待在這世外桃源樣的地方，什麽煩惱都被暫且拋諸腦後了，坐在石頭上，小腿浸在湖裏，吹著涼風很是舒服，而最令人安心的段玨就飄在不遠處。

……

不行，用“飄”這個字來形容，還是太詭異了。

水聲響起，宋晁再次擡頭，段玨不知道什麽時候翻了個身，這水太清澈了，將他游動的姿態顯的一清二楚，也真虧這麽淺的水他也能游起來，跟個大號蟾蜍似的。

宋晁看著那水鬼似的白影向自己靠近，再次可惜沒帶手機。

正想著，段玨一下子從水裏鉆了出來。

冰涼的水珠甩了一臉，宋晁瞇著眼睛，逆著光去看段玨，透明的水珠順著他的發梢滴落，有些掛在睫毛上，有些順著臉部的輪廓往下滑去，留下亮亮的水痕。

……好吧，用蟾蜍形容他真是太冒犯了，至少這張臉就讓人無法忍心用這種詞形容。

“開心嗎？”

段玨用手撐著膝蓋，彎下腰問宋晁。

宋晁點點頭，談不上多激動，但是他現在的心情非常舒暢：“你呢？你開心嗎？”

“開心啊。”段玨笑瞇瞇的回答：“有你在就開心。”

雖然他這麽說，宋晁還是能看出來段玨眼中依然有揮不散的郁悶。

他已經下定決心要離開了，後街的那群人卻不知情，還在為他的回歸歡慶，昨晚那樣熱鬧溫馨的場景，以後只怕都很難再有了。

這美麗壯觀的瀑布可能也只剩最後寥寥數面可見了。

段玨似乎是準備進行一場盛大的懷念儀式，要把D城所有他印象深刻的人事物都留在腦海裏，這座城市，這座其實算不上美好的城市，還是給他留下了不可磨滅和替代的，值得反覆描繪的回憶。

段玨順著石頭坐在了宋晁腿邊，下半身泡在水裏，後背靠著石頭，留下一個頭頂給宋晁。

宋晁猶豫了一下，把手搭在段玨的頭頂，梳理他濕透的頭發。

日頭太足，隨便撥了撥頭發就半幹了，但這太陽也曬得宋晁受不了，慢慢的他也坐到了水裏，和段玨肩並肩。

段玨伸出跑的指紋都皺了的手，放在陽光下仔細看著，像是不經意的問宋晁：“這裏好嗎？”

宋晁答不上來。

他知道段玨問的不是瀑布，是D城，而D城從他的視角來看，基本算是沒一點兒好了，但對段玨來說，這裏是很特殊的，他說好，太違心了，也很假，段玨不用看表情都能聽出來，他說不好吧，顯然不合適。

還好段玨不會讓他為難。

“說好太為難你了。”段玨說：“但是這麽亂的地方，也有自己的秩序，也有自己運作的方式，也有……”

段玨嘆了口氣。

也有他牽掛的東西。

“其實你也可以留下來。”宋晁盡量平靜的說：“我也可以在這裏找個工作，畢竟我媽住的也挺習慣的。”

段玨搖頭：“不。”

再牽掛的東西，在他心裏都沒有辦法和失去段長明的傷痛比擬，只要待在這個地方，就等於在一遍一遍撕開自己的傷口，段玨沒有這種喜好。

看著身邊目光擔憂的宋晁，段玨毫無征兆的落下了眼淚。

“哎！”宋晁下了一大跳，慌亂的擡起手：“怎麽了啊……”

這好像還是段玨第一次當他的面流下眼淚，宋晁完全不知道該怎麽應對，他用手擦，段玨臉上的水只變得越來越大，冰涼的湖水混合著滾燙的淚水，是什麽滋味只有段玨知道。

“我太累了。”

段玨擡手制止住宋晁的動作，一邊把臉往水裏埋去，一邊說：“我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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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4 章

一個人的心裏壓了太多事，時間久了是會把自己逼瘋的。

宋晁也嘗試著想讓段玨說說那些積壓在心中的煩悶事，雖說自己大概幫不上什麽忙，但多少應該能分擔點吧？

但段玨再次把臉從湖裏擡起來的時候，臉上一點流淚的痕跡都沒有了，最細微的情緒都被收好，藏進了每一寸皮膚的紋理中，眼中也是一片清明。

“你餓嗎？”段玨說：“這裏可找不到吃的，還得下山。”

“……”宋晁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眼神慢慢就變了，眉毛也擰了起來：“段玨，你是拿我當傻子嗎？”

“不是。”段玨趕緊說。

“好。”宋晁點點頭，刷的一聲站了起來：“我看你要逞強到什麽時候——你待著吧。”

“宋晁，宋晁！”

段玨急了，踉踉蹌蹌的爬起來，腳踩到湖底一塊棱角鋒利的石頭，斜著劃開了一條口子，他卻顧不上查看，一瘸一拐的走到放鞋的樹下，蹬上鞋扯下衣服就朝宋晁追去。

宋晁是真生氣了，幾乎是用跑的，身影一閃就進了通道，段玨每走一步都有血從腳底滲出來，他並不怕痛，只是這別扭的感覺很影響步伐，想快都快不起來。

“宋晁！”

段玨還在大聲喊著，但是顯然，宋晁不會給他任何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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