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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從楊國公的院子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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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楊國公的院子離開後, 姜妙心情松快地走進墨院,一擡頭,便看見沈之言從書房裏走了出來。

今夜月明星稀, 夜風徐徐,庭中竹葉被風吹得呼啦作響。

他頭頂是一輪彎月, 身後是秋夜的清風。夜風吹得他衣袂翻飛,沈之言走下臺階,擡眼看見姜妙進了墨院, 他腳下步子頓了一頓,開口道:“回來了?”

姜妙微怔,他的語氣熟稔,倒像是一位郎君在等待日久未歸的小娘子。

一片竹葉從她眼前劃過, 姜妙幡然醒悟過來, 她現在名義上可不就是他的小娘子麽?

想到此,姜妙睫羽顫了一顫, 她幾步走上前去與他並行, 又見沈之言的目光落到紅葉提著的食盒上, 不免解釋道:

“你祖父說很好吃。”

語氣中不自覺帶了幾絲驕傲。

沈之言瞧見她的模樣,唇角下意識勾起。

他有意無意地放慢步子,好讓她能跟上自己的腳步。月光如水潑灑在寬闊的庭院中, 兩人一同踩過柔軟的月色離開,留下一地斑駁的竹影。

進了屋,洗漱完畢,姜妙便發現了一個棘手的問題。

屋內只有一張床榻。

沈之言倒毫無所覺, 依舊穿著月白的寢衣走到榻邊,他蹙眉看了她一眼,似乎在疑問她怎麽還不過來。

姜妙起初有一瞬間楞在原地, 可轉念一想,昨夜更親密的事她都與他一同做了,此刻只是同睡一張床榻又算得了什麽?

不過她還是吩咐紅葉另取了被子,並將其中一條裹成長長的一卷橫在二人中間,以表示自己並沒有完全原諒他的意思。

她爬上床榻去,背對著沈之言躺下。

第二日醒來時,沈之言已經不在屋內。

她問了紅葉,聽說是謝舟來找的沈之言,便也沒多想,吃完早膳,便去了後園餵狐貍。

白狐貍毛茸茸的,像一個蓬松的雪團。姜妙愛不釋手的摸了摸狐頭,正要與紅葉說什麽,外頭便有人急匆匆地來報,說是大夫人白氏回了府,此刻正在趕來墨院的路上呢。

大夫人?姜妙一時沒想起來,還是紅葉提醒,她才想起來這位白夫人似乎是國公府已逝大爺的遺孀,喪夫後帶著唯一的女兒去了郊外園子小住,前兩日不知為何錯過了他們的大婚,今日才匆匆趕回府來。

既是大夫人,那就是沈之言的長輩了。姜妙沒多考慮,便叫紅葉請人進來。

本以為就白氏母女二人,可人進來時,姜妙一眼便看見白氏身後跟了兩個小娘子。

三人請安過後,姜妙才在白氏的介紹下認了人,那圓臉粉裙的是白氏的女兒楊鳳珠,而那尖臉白裙的是白氏的外甥女白新柔。

白氏見這位公主面帶笑容,說話和藹,方才更是親手托住她免了她的跪禮,便稍微放下了心來。

看來這位公主,也不似傳聞中那般傲慢無理。

只是...她看了看白新柔一眼,心中還是有些不舒服。

她的夫君孩兒死後,她便帶著女兒去了京郊園子中住,誰曾想公公會做主接回了二房的孩子承襲爵位,讓她心中好是不忿了一番。

因是公爹的決定,饒是她也不好過多反對,在園子中她便在想,二房那位外姓子遲早會成婚,娶得自然應該是位高門貴女,公爹自知虧欠大房,若是她從中說幾句,讓白新柔做個側世子妃也是很容易的事。

屆時白新柔生下長子,那這國公府,還不是得聽她大房的?

她這邊如意算盤打得劈啪響,可千算萬算沒算到沈之言娶得竟然是個公主,還是宮中最受聖寵的那一個,那這妾室一事,怕是難安排了。

但她方才進了門,見姜妙笑容滿面,也沒有過多的端公主的架子,話裏話外又處處尊她是長輩,白氏那個念頭,忽然就有點死灰覆燃起來。

姜妙倒不知她在想著什麽,只覺得既是沈之言的長輩,那她也合該敬重才是,她微笑著與白氏說了幾句,白氏便推了白新柔上前來。

白新柔將那一個“柔”字凸現得淋漓盡致,行動時那腰肢細軟如柳,步履娉婷如蓮,渾身上下一襲輕飄飄的白裙,眼中更是波光粼粼一般一般朝她下拜:

“臣女白新柔見過長樂公主殿下。”

白新柔擡起頭來小心地看向姜妙,姜妙和善的笑了笑,她沖她點了點頭,示意她免禮。

“起來吧。”

誰知那白新柔卻依舊跪在地上不起,姜妙有些疑惑,還以為是她沒聽見,便又放軟了語氣:“白小姐,請起吧。”

白新柔擡起頭來,眸中柔柔弱弱的,帶了點水光。

姜妙一瞬間對自己產生了懷疑,她方才語氣不重吧,這位白小娘子怎麽就要哭了?

“白小姐?”

姜妙才叫了她一聲,那白新柔卻像被嚇到了一樣又跪了下去,慌忙囁嚅道:“公主殿下千金之軀,新柔多跪一會兒是應該的。”

廳中仆婢眾多,聽她說完都面色各異。

姜妙幾乎是登時明白了她的意思。

眾目睽睽之下,不就是在暗示她仗著公主身份對她施壓?

這種把戲,她當年在皇後面前不知道演了多少。

姜妙心下了然,面上卻做遺憾狀道:“不知白小姐家中...是本宮失禮了。”

白新柔倒是一楞,“公主,您在說什麽?”

姜妙訝異道:“本宮今日見白小姐這副白衣素服淚眼盈盈的模樣,還以為是白小姐家中....”

說到此,姜妙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本宮誤會了,還望白小姐不要介意的好。”

白新柔的臉色一瞬間變得十分難看,白氏心中也不悅,可到底不敢多說,只趕忙上來打圓場,說她這外甥女不懂事,還請公主殿下多擔待些才是。

姜妙點點頭,滿口答應:“自然,自然。”

白氏知道白新柔自討了個沒趣,此刻也如坐針氈,說不了幾句,便行禮退下了。

紅葉吐出一口濁氣,悄悄道:“公主,這位白夫人和白小姐,似乎來者不善呢。”

姜妙揮了揮手,“你覺得白夫人和皇後娘娘比,誰比較厲害?”

紅葉一驚,“自然是皇後娘娘了。”

姜妙喝了口茶沒有說話,半晌才道:“所以,不用擔心。”

連皇後都拿她沒辦法,這白夫人又能掀起什麽浪來?

臨近傍晚,沈之言才回了府。

而姜妙正在逗懷裏的白狐貍玩,竟沒註意到沈之言走了進來。

已經掌燈,屋內燭火如豆,昏黃而溫暖的燭光打在少女如畫的眉眼上,便顯得她更像畫中之仙,偶爾笑起來,那眼中的嬌俏,卻又像個不谙世事的小狐仙。

她抱著白色的狐貍,眼睛裏帶著掩不住的笑意,白狐貍在她懷中拱來拱去,尾巴不小心掃到燭火,它痛叫了一聲縮到少女懷中瑟瑟發抖,少女愛憐得摸了摸它的頭,責怪了它幾句,隨即毫不客氣地笑出聲來。

沈之言腳步頓了頓,忽然就不敢再往前一步。

好似他一腳踏入,這一切便都會如鏡花水月一般消散。

還是姜妙最先發現了他,她站起身來,臉上帶出些笑意,她將白狐貍交給一旁的下人,小跑著向他而來。

“你回來了?”

她比他矮,看他時便總微擡起頭,沈之言垂眸看了她一眼,他心中似被姜妙眼角眉梢的喜意感染了一般,生出了些淺淺的甘甜來,面上不顯,只點點頭,“嗯。”

姜妙便也點點頭,也不問他去做了什麽,只是道:“今日大夫人過來了。”

沈之言眉頭卻一蹙,“白氏?”

他走進門,問道:“她來做什麽?”

姜妙在桌旁坐下,偏頭想了想道:“說是來拜見我的,我想著是你的長輩,若是不見也不好。”

沈之言在她身邊坐下,擡眼看著她,“以後不必理會。”

姜妙有些驚訝,沈之言眸色微暗,淡淡道:“在這府中,除臣之外,公主都不必理會。”

姜妙一楞,隨即心上如蝴蝶翅膀煽動一般蕩起細小的漣漪。

沈之言這麽說,是不想讓她為難吧。

她低下眸子,心中似酸甜,又似澀然。

今夜,她照樣在床榻中間橫了一條卷被,爬上床榻時,她手腕卻被沈之言握住。

沈之言坐在榻邊,看著她的眼神有些深沈。

“公主會一直留在國公府麽?”

不知道為什麽,他突然想問這一句。

然而問出之後,他便覺得自己有些好笑,終究是放開了她的手,道了一聲:“算了。”

姜妙有些恍惚,待在國公府麽?

她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左肩,雖看不到,但她卻知道衣衫底下,左肩到手關節處,那幾條黑線已經爬滿了整條手臂。

看來這藥人蠱,提前發作了。

藥人死時會七竅流血,渾身布滿黑線,淒慘無比。

姜妙不怕死,只怕自己的模樣被沈之言看見。

她背對著沈之言沈思著,很快便要到八月中旬,姜朔也快要滿十三歲了,屆時父皇再飲一次藥血,身上毒性便可以清除,到那時,便是她離開京城的時候。

然而她想到沈之言,心口突然劇烈痛了一下。

她轉過身,下意識逃避著他的問題,只隔著那條錦被含糊地開口:“沈之言,你為什麽怕老鼠呢?”

沈之言似乎沒想到她會問這個,沈默半晌,就在她以為他不會再開口時,沈之言說話了。

“十一年前,臣跟隨父母出京時,曾沿路乞討過一段時日。”

姜妙一怔,沈之言這般看似如九天皓月的郎君,竟然也著這樣淒慘的往事?

十一年前她在做什麽呢?好像是姜朔生了病,她在宮道上整日徘徊,期待著能遇見父皇請他救命。

“某日大雨,臣與父母一同借宿破廟,那廟中乞兒眾多,臣與一乞兒相鄰而睡,第二日起來,那乞兒餓死在一旁,面首皆被鼠類啃食見骨。”

姜妙眸子一睜,腦中不可抑制地出現了那個畫面。

十歲多的少年在一天醒來,一睜眼,正好看見一個頭臉皆被老鼠啃爛的孩子。

她心中微震,然後突然動了動,翻過那條錦被滾落在他手邊,遲疑片刻,伸手輕輕地抱了他一下。

沈之言身子一滯,隨即將她撈進懷中,低下頭看著她的眼睛,道:

“臣說這些事,是要公主心疼臣的。”

“怎麽公主倒是怕的那個?”

反應過來自己在做什麽,姜妙氣得推了推他,沒推動,卻被他抱得更緊。沈之言將她禁錮在懷中,閉眼道:

“睡覺吧,公主。”

姜妙在他懷中待了半晌,瞧見他眼下青黑,似乎是很勞累的模樣,便也不忍掙紮,生怕吵醒他。

她在他懷中睡了過去,半夢半醒間,似乎做了一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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