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月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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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冥姬明皓殿。三月流逝。

□□花垣之前。滿目十一色風信子皆具。

“米撒,你怎麽到了這裏?”

襯羽匆匆尋來的時候,米撒已經獨自在一片深藍色的風信子之前,站立良久。

“襯羽姐姐,可是冰格有事?”米撒回首望她,眼底就是一片盈盈笑意。

米撒相貌是極好的,一雙眼睛居然是濃郁的黛紫顏色,冥姬宮眾女都是尋常宮婢,冥姬亦從未踏出冥界,哪裏見過這般紫瞳?

襯羽常見冥姬這等美人,此刻一見那雙濃烈的眼睛,竟也不由得一個恍惚失神,才道,“米撒,你就別喊姐姐了,襯羽一個奴婢,怎麽擔當得起。”

“姐姐武藝高絕,即使奴婢,也是不得了的,米撒一聲姐姐那是不至錯的。”米撒就是乖巧笑一笑。

襯羽被說得面紅耳赤,方想起來正事,道,“我們姑娘請你共同用膳。”

米撒剛要回應,就聽到冥姬的聲音遙遙傳來。

“襯羽,不用請了。早膳可以拖一拖,我們米撒公子賞花的興致卻不能延。”

回首之間,冥姬一身粉色羽絨站在小徑盡頭,神色帶著柔和笑意。

襯羽略略彎身算是晦澀一個行禮,“姑娘。”

米撒早就大好,按照冥姬計劃,是應該將他關起來,通知儼姬,讓儼姬親自來找。

可惜米撒生得好看也就罷了,說話妙語如珠,時時刻刻都沒忘了偽裝純真。

冥姬今生長到如今,生活平靜如一,待在冥姬殿養花種草,和侍女聊天打鬧,最喜歡的事就是去十九城聽聽那些冥魂說些閑話,有時是人間趣事,有時會提到姐姐儼姬又有什麽動向、又立了什麽功績,第一次見過米撒這般風趣幽默,討喜得冥姬都不忍心將他交給儼姬。

一段時日下來,冥姬隱瞞身份,裝作一個普通冥靈,米撒也不曾透露過來歷,兩個都有意不去挑開這方面,倒是相處得好。

米撒對她笑笑,道,“冰格,早。”

“早什麽。”似乎第一次有人和她道早的,“這裏常日如夕。”

米撒想想,道,“也是,但是習慣了日旦問早。”

冥姬忍俊不禁,道,“這新奇。”

襯羽嚷嚷,“那你是不是偏袒我們姑娘?你可沒有和我道早。”

米撒一臉笑意,“襯羽姐姐,這是我的不是。但是冰格姑娘可才是我現今的衣食父母,偏袒是有理的。”他眨眨眼,“識時務者為俊傑。”

襯羽作勢咬牙切齒,最終三人笑作一團。

“看這滿室獨一的風信子,冰格,想必你也極為喜歡風信子?”

“我只是圖它供作采取晨露,說不上喜歡的。”冥姬微赧,道。

米撒漂亮的紫瞳之中神采流溢,侃侃而談,“風信子花語繁多,你在天下萬般花色裏擇了它,也是個機緣。”

“米撒,我看你才是喜愛風信子之人。”冥姬輕聲笑道。

襯羽忽然道,“阿蛛呢?”

冥姬像是猝然想起,有些懊惱,道,“在膳房看著飯菜呢。”

“我卻是忘了。”米撒極為得體的展顏而笑,“快走吧。她該等得久了。”

米撒最後回首,看著這滿堂的風信子。

他的天堂宮殿,也是這般,琳瑯滿目的五色水仙。

他想回去,可惜是自己戰力差,冥姬雖然不武,但她身邊的襯羽寸步不離,米撒絲毫沒有機會逃離。再者,只怕離了這裏便會即刻被儼姬尋到,他若想活命就只得這麽耗在冥姬宮。

但其實說不上悶,冥姬常常跟和他說冥界的事,他有時候會想,就憑黑金斯那樣囂張跋扈的暴君,究竟是修得什麽福,居然就得了這麽純樸喜人的一個女兒。

公主的膳房依舊富麗堂皇,但是不寬,中心一張鎏金的合方桌,四個人同坐足以。

米撒的宮殿顯然更加的鋪張,但他對冥姬宮卻不僅毫無小覷,反而是極讚賞的。

他初時最難以適應的,是從未與侍婢同座,簡直難以置信冥姬居然向來如此。

“米撒。”冥姬接過阿蛛盛的飯,朝她眨眼道了聲謝,轉而遞給米撒。

襯羽不由調侃,“姑娘,我們阿蛛這可是給你盛的。”

冥姬赧然,不自在道,“也就是多上一勺子。”

她下意識去看米撒,見他面色無異,放下心的同時並著些許她自己都尚未留意到的失落。

冥界近日最盛的熱論是三月之前棧月聖女為了換回倫緔,在黑金古橋之上投河自盡一事。

“黑金古橋之下的幽冥河江,可真是不敢恭維。”襯羽眼底唏噓,嘆道,“禁錮幽冥,永不超生……”

米撒手中碗筷“啪”一聲跌落,瓷器飯菜渣滓碎了一地。

眾女驚起,冥姬忙道,“怎麽了?”

襯羽先俯下身收拾,阿蛛去拿了簸箕,兩女手腳極為利落。

“對不住……”米撒首次有些手足失措。

冥姬毫無怪責之意,認真問道,“你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回房歇息?”

三女關切的視線頓時都聚到他身上。

“不用。”米撒笑意不減,“沒事,就是一時不註意而已。”

之後一整日相處下來,依舊談笑風生,毫無異樣。

側殿燈火通明,裝潢華貴奢華。

絲綢上佳的羅漢床,整齊細致的雲燈盞,貴氣典雅的清綠地毯。

數個時辰之後,冥姬欲往十九城,出宮總是帶不得他。

終於是只剩下他一個人。

他慢慢俯下身來,精致的面孔因痛楚深深扭曲。

“瓔女……瓔兒……”

繼而連接數日,似乎一切依然,米撒絲毫沒有提起棧月,恍若沒有發生過任何事。

他做事是絕不落下任何漏洞,每一日都在等待必成的時機。

而今日冥姬來找他時身後只有阿蛛,一問及襯羽,冥姬只是輕描淡寫道一句,“探親去了。”

阿蛛在一旁默默侍立。

閑聊之間,才知道襯羽是為冥姬去探訪平等王。

襯羽不在,冥姬與阿蛛兩個武力低微的人萬不可能攔住他,應是他最盼望的事,然而這時他卻已經不想走了。

此時距離得知棧月亡故的消息已經第六日,米撒趁著阿蛛短暫離開,終於有機會將準備好的傳音信物交給冥姬,言辭委婉地道,“冰格,我想你幫我去一趟人界,將這個玉筒扔在東方會稽城郊外一處廟宇的天炊之中。”

他在賭,冥姬知不知道,那個廟宇叫聖神天帝廟,是人界與神界互通的地方。

“人界?你要做什麽?”冥姬詫異道。

“你可以不幫我,畢竟我們認識尚淺,信任不足……”

“誰說我不幫的?”冥姬莞爾一笑,“你從來沒讓我幫過什麽忙,還以為你與外界是隔絕的呢。”

這個玉筒刻紋精致,不過尾指長度,小巧玲瓏,不似玉筒,倒像玉扣。

冥姬把玩這個玉筒許久,眼神像是見了什麽新奇事物,最後打量夠了,收入襟衣,認真點頭,“我一定幫你。”

過了不久,阿蛛來尋,三人一起出庭院。

米撒此時有意落下步伐,身居人後,終於忍不住桀然而笑。

曾經神界聖女居然死在冥界,必定將會造成神界震動。

黑金斯,地獄之主。

你麾下的人將我重傷,我可以不計較。

但是你居然逼死我瓔兒,我必要你付出代價!

17

轉輪王殿。

時隔三個月,儼姬終於如往常那般繼續登門拜訪。

這三個月她又完成了一個黑金斯給她的任務,現在的任務又回返到了三個月之前。

——殺彌撒。

三個月前彌撒被她打成重傷,跌落冥界,不知所終。

冥界那般遼闊,要尋一個人很難,要尋一個擁有特殊氣息的神族,卻並未那般難度。

只可惜她這三個月奉旨暗探神界,潛伏數月才探得消息,現今任務完成,彌撒也不知道已經到了何種地步。

曾經她以為彌撒應當已經重傷不愈死了,可是依照父親口氣,斷然不定,似乎還已經大好,她先前全部前功盡棄。

另外,她還得知,彌撒在神界擁有一枚無比強大的暗衛,她那日人界能夠得手,只因暗衛不出神界,他將在神界以外的地方落單,她決不能讓他回到神界,回歸暗衛守護。

三個月不見,轉輪王看似依舊從容愜意。

而儼姬心亂如麻,頗感沈重。

那時古橋之上轉輪王的話似乎有那麽一些許是別有他意。

已逝的人卻是在折磨活著的人。

良久過去,儼姬坐在塌上,學著轉輪王平時模樣,盯著宮殿之外的十八層地獄看。

血氣氤氳,腥雲慘淡,刑罰烙目,冥魂淒厲。

就算這宮殿是已經隔絕了聲音,她還是能感受到那哀聲悲戚。

“唪未在幽冥之底,我們誰也見不到的牢鎖之中,是不是也是這般慘景?”儼姬幽幽出聲道。

轉輪王在她身邊坐下,就嘆口氣,道,“也不盡然。刑罰是人定的,幽冥河溪無主,沒人定規矩,興許過得比我們都要輕松呢?”

儼姬不答話,沈默下去,似乎是在想象幽冥之底的景況。

轉輪王又是嘆氣,“儼姬,你還是想不明白嗎?”

這轉輪王殿的奢華之前曾經是三人共處,三道笑語。

如今玉鸞已殞,物是人非。

“我還記得,唪未死前告訴我我要幸福。”儼姬輕聲道,“但是他已死,我怎麽敢幸福?”

“儼姬,莫要學王上偏執。”轉輪王似是無可奈何,說罷又是自顧自搖首,道,“不對,黑金斯可不會執著這一點。”

“你何意?”儼姬蹙眉,語氣就帶上些淩厲。

“我這些年時刻拐彎抹角提醒你,但想不到這些話,最後還是要由我來說。”

轉輪王回首,沈重肅然迎上她灼灼視線,與她對視,“若是唪未在生,你的幸福是否與他有關?”

儼姬這回不語,但是眼神之中似有震慟。

從頭至尾,她只愛過彌玉。

是她自己畫地為牢,不願意走出唪未帶來的陰霾,不願意面對她負過唪未。

儼姬驀然站起來。

轉輪王隨她站起,對峙而立,分毫不讓。

那是她第一次見到轉輪王的淩厲。

那個一直眼神溫潤的人也是會有棱角的,銳利深刻毫不輸人。

儼姬最後就敗了。

她垂下眼,清晰地說一句,“你贏了。”

這句話一出來,轉輪王就知道,贏了的是她。

因為這句話出來,他的銳氣也就散了。

儼姬也不回塌,就地坐下。

轉輪王眼裏透出頹然,最終還是不計較地在她身側坐下。

“公主殿下拜訪寒舍,最後淪落到坐地上……是不是本王的不當?”

“是很不像話……”儼姬喃喃自語,忽然急轉一個話題:“你……是不是認識古橋上那人?那……索希亞?”

轉輪王一怔。儼姬飄浮恍惚的聲音還在響起。

“還有,我第一次……聽見有人直呼父親名諱。

“彌玉,你是誰?

“你究竟是不是,那個傳說裏的,彌玉?”

十八層地域之上,人界聖神天帝廟宇。

後院炊煙裊裊。

看守神界之門的使者蒞臨,終於拿到了玉筒。

此番是照例勘察,玉筒是意外所得。

他一眼就認出這是本族的口訊信箋,滿腹疑竇之下使了秘術,揭開探勘。

內容教他倏然而驚。

他是神族之中的上使,實力足以,心急如焚之間便使用了時光回溯。

戌時。天地昏黃,萬物朦朧。

一個氣息怪異的少女遷上屋檐,將玉筒投入天炊,轉身離開。

何故稱氣息怪異?

那少女身周冥族黑氣昭然,然而這冥氣之間竟是扣著絲絲光明氣息。

光明氣息,是神族特征。

他將神力加持,仔細些打量了冥姬的容貌。

當即震驚而起。

他知曉這消息必定驚駭神界,捏緊了玉箋。

須臾逾逝,照例離開,一切如常,悄無聲息。

半日之後,人間晌午。神王下令,天使待命,務必擄走冥姬,帶回神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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