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殘月如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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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冥姬宮。花苑。

遍野十一色繽紛的風信子。

阿蛛侍立冥姬身後,冥姬與米撒就在重重花卉之中,沿著小徑信步回到後園。

略一靠近,就聽見一些細碎的響動。

三人一怔,下一秒就是大門坍塌的轟然聲響。

儼姬持劍破門而入。

“姐姐?”冥姬瞠目結舌。

“我沒多少耐心。”

煙塵之中,儼姬手中配劍已經出鞘,利刃反光不定地閃爍著。

然而這一次,是劍指米撒,聲音冷漠如冰:“果然是你,你果然還在冥界。”

冥姬急切地擋在米撒身前,“姐姐,他做了什麽事?為什麽你要殺他?”

“讓開。”儼姬瞥她,冷冷道,“父親讓我殺我就照做。”

一個反手將劍脊狠狠劈在冥姬肩上。

這力道是十足,冥姬吃痛,踉蹌地退開一邊。

米撒直接面對了儼姬,儼姬氣勢不減,又是反手之間劍尖直擊米撒。

米撒踉踉蹌蹌地不斷後退躲閃。

“姐姐!”

冥姬尖聲叫起。

米撒跌落在角落,仰首就對上儼姬鋒利的劍尖。

儼姬犀利的眼神直視米撒,居高臨下,冷聲道,“萬萬想不到你居然能讓她幫你。”

“不要殺他!我會恨你!”

冥姬咬牙叫喊,聲音尖銳,刺人耳膜。

儼姬倏然回首,劍一偏,指向冥姬,“你為什麽攔我?”

冥姬對上儼姬凜冽的目光,就有些退縮。

“你這不僅是攔我,你是違抗父親!”

乍聽到父親,冥姬又有了些膽色,咬牙道,“那為什麽父親要殺他!他做錯了什麽?!”

儼姬驀然冷笑,道,“回頭你自己去問!我儼姬的任務,從未失手!”

揚起劍來,對向米撒,下手狠決。

這時“叮”一聲輕微的響聲驟起。

儼姬視線猝然撞進了一抹紅光。

電光石火之間,儼姬那一柄劍生生停在米撒鼻尖。

紅穗纓絡。

被她系在劍穗之間,與劍柄相連。

那年初遇,彌玉贈她的唯一一份禮物。

冥姬驚得失了言語。米撒已是一臉絕望。

儼姬看著米撒,忽然有些恍惚。

就在一刻以前,轉輪王第一次對她說了重話,語氣痛苦,近乎嘶吼。

“你的新任務,是殺死我的親哥哥!”

最後他還是敗在她錯愕的眼神裏,無數次依然,從未勝過。

“彌撒……他在冥姬的宮殿裏。

“二哥戰力低微,你要是找到他……我也不奢望你能手下容情。

“但是你我……也就罷了。”

說話時語氣是頹然不已。

違抗任務;放棄彌玉。

二擇其一。

冥姬看儼姬忽然停手,只是那劍還停在米撒面前,一抓到間隙便當場撲上去,死死抓住了儼姬手腕。

儼姬手指松開。

長劍伴著脆響,跌落在地上。

冥姬眨眨眼睛。

她似乎無法相信儼姬就這麽輕易松開了劍。

“起來吧。”儼姬方才還握著劍的手朝她伸出,語氣冷漠,然而已退了殺氣,“父親的女兒,怎麽能這麽全無形象。”

“殿下!”這時院外響起驚呼。

冥姬望著儼姬,似乎難以置信,許久之後才極緩慢地將自己的手搭上儼姬掌心。

襯羽隨著阿蛛步伐進入後院時,就是一副近乎凝固的畫面。

院門塌毀,離了劍鞘的利刃落地,米撒跌在角落裏,冥姬一身狼狽半跪在儼姬身前。

儼姬朝冥姬伸手,將她慢慢扶起來。

阿蛛襯羽這一雙貼身侍女,竟反而像一個外來者。

冥姬站起身,還有些窘迫。

儼姬收手,回首望見襯羽身後還站著阿蛛,當即了然。

卻是她一時不察,沒有發現阿蛛什麽時候離開了——竟是去尋襯羽。

“去扶你的朋友吧。”儼姬冷聲道,“我不殺他了。”

冥姬連忙去扶米撒。

“殿下……”襯羽站在院門前,遲疑著開了口:“襯羽見過儼姬殿下。”

儼姬掃了她一眼,默不作聲地去拾劍,仔仔細細地將它收鞘。

“殿下……外面已經傳遍了,神族三位神之驕子就在冥界,其中包括……大天使長彌撒。”襯羽小心翼翼道,瞥了一眼角落的米撒。

冥姬與米撒兩人相互扶持而立,米撒避開冥姬的視線。

“三位……”儼姬默默呢喃,忽而出聲,道,“襯羽,還有嗎?”

襯羽有些受寵若驚,數百年以來,一向表現看不起她們的儼姬第一次同她說話。她猶豫著答話,道,“神界下令,命三位驕子匯合,調查棧月聖女之死,還有…還有……”

她眼望著冥姬與米撒,竟是說不出話來。

“還有什麽?!

“還有……”襯羽掙紮許久,看著儼姬眼神愈發淩厲,終於急中生計,道,“還有…那三位驕子,是大天使長彌撒……”

“……聖子索希亞,與神王幼子彌玉。”儼姬不耐打斷,口氣猛然狠戾起來,“除去已死的彌列與瓔女,神族僅剩的三位貴胄都在冥界。這真是好大一出戲!”

“是,平等王還告訴我,神王詔令之中還提及索希亞與彌玉在瓔女命殤之時似乎身在黑金古橋……”

“索希亞在冥界?!他與彌玉那時都在古橋?!”米撒瞬間掙離冥姬,難以置信地望著襯羽,得了襯羽的點頭,失聲脫口道,“他們居然看著棧月死去!”

儼姬冷笑,道,“棧月聖女是自己要跳下去的,誰攔得住?!”

米撒已經顧不得暴露,反駁道,“不可能!棧月怎麽會因為一個冥獸尋死!”

儼姬不答,朝他露出輕蔑的眼神,持劍轉身。

“姐姐,你現下去哪裏?”冥姬攔在她身前,道。

“我任務失敗,自然是到紅極殿回稟父親。”儼姬步伐不停,冷冷道。

冥姬立刻想起父親似乎對姐姐嚴厲,忙道,“姐姐,我隨你去!”

“毫無必要!我不是因你放棄任務!”儼姬拔高聲音,猛然停步,似乎有些不甘心,又回過身,朝米撒狠狠道,“這一回我不殺你,彌撒,你好自為之!”

儼姬終於離開。

她的氣勢蠻橫而強盛,這一走,似乎整個庭院的氣氛就是一松。

冥姬回過身,就看到阿蛛和襯羽站在一側,米撒站在角落的陰影遙遙凝視她。

一院狼藉。她松口氣,踏回院門。

“阿蛛,襯羽,退下。我和……米撒,有話要聊。”

阿蛛俯身,剛剛轉身,卻被襯羽拉住。

襯羽猶豫道,“殿下,這院子臟亂,容奴婢留下收拾。”

“不用……”冥姬拒絕剛出口,就發現這院子的確亂糟糟的,想一想,改口道,“行,你們留下收拾。我與米撒去花苑。”

襯羽就是一慌,“不……殿下……”

“辛苦。”冥姬對她笑笑,徑直往裏走,朝米撒道,“花苑?”米撒略顯生硬地點頭。

神界顯然風雲乍起。

短短一刻,似乎全都變了。

一刻之前他們之間輕松而愜意。

一刻之後米撒從被儼姬打落到冥界轉為為神界查案而來。

“米撒。彌撒。”冥姬嘆氣,咬字清晰分明,“我還能不能信你?”

花苑沈靜。風信子迎著殘月隨風搖擺。

“若我要你信我,那你可還是信?”

彌撒卻笑了,笑容如故自若,仿佛方才命懸一線無限狼狽的人不是他一般。

冥姬默然,問道,“你可是利用我?”

彌撒未及答話,冥姬就是慢慢接下去。

“冥界與神界之間毫無幹系,神族人氣息昭然,冥界之中應當沒有除你之外的神族,消息怎麽會傳到神界……”

“冰格,你這就錯了。我的義兄索希亞、三弟彌玉,都在冥界。”

“彌撒,我也希望不是你。”冥姬也隨他笑起來,兩人笑容毫無間隙,仿佛依舊是談論家常一般,“可是我昨日才替你投了玉筒。”

“那個東西,我們叫作玉箋,傳音之用。”彌撒認真為她解釋,語氣溫柔,道,“說起來,我應當謝謝你。”

冥姬幾乎就要嘆息。

想不到,她原來利用彌撒的計劃未定,彌撒居然當先利用起她了。

“冰兒目光短淺。能不能請教大天使長?”冥姬一眼笑意,道,“你這麽費心傳了棧月聖女的消息出去,會造成什麽樣的結果?”

“神界暴怒。”彌撒笑道,“至於是什麽樣的結果……這一環扣一環,我一時難以解釋。冰格,我很是喜歡你,我會讓你走到最後。最後那時,你就站在結局處,自行分析,可好?”

冥姬蹙眉猜測,試圖將這一切聯系起來,卻感覺一片茫然。

彌撒道,“別猜了。你這般單純,必定想破腦子也想不出來。”

冥姬一時氣急,心緒翻騰之下,驟然間卻發覺自己竟開始頭暈眼昏,這點一想便明了,杏目瞪起,吃吃道,“你……”

彌撒面色方始猙獰起來,“黑金斯,你派你女兒殺我,卻萬萬料不到我就藏在你另一個女兒的宮殿裏,還利用她,害死你——”

最後這一聲落下,冥姬視線開始模糊,終於暈了過去。

19

冥界重地,禁幽皇宮。

紅極宮側殿。雲柒瞻觀臺之巔。

這處曾經為俯瞰冥界而設,樓層建設極高,樓宇林立之間恍若鶴立雞群,堪稱冥界一大佳景。

“足有五百年沒有再上來過,還是一塵不染,這皇宮的婢女還算是有些用處的。”黑金斯站在廊邊,嗤聲道。

他身後昏黃殘月在夜色天際高掛,居然與他一身帝紫相互輝映。

這帝紫顏色最驚奇之處就是與冥界中無論是和景物都能完美融和。

索希亞嘗想,若是這一身帝紫色現身神界,必然是格格不入的。

帝皇之色,果不妄言。

“五百年未曾踏及?”索希亞詫異。

“怎麽?”黑金斯挑挑眉,道,“你認為我會因著念你,天天來此睹物思人?”

索希亞忽然懊惱。

他想許是這分離太短,而他們相愛太久,這五百年分離顯然並沒有讓黑金斯慌張。

重逢時種種表現不過是因著惱怒他不告而別,不僅棄下他,還隱瞞了冰兒一事。

然而若是真要分離更久,真要等到黑金斯慌張,只怕他自己便先受不了。

索希亞不由得失笑,道,“我只是想你沒有好好把握。錯過了這五百年,我再也不會給你機會睹物思人了。”

雲柒臺高挑,這巔峰就是冥界與那抹殘月最靠近的地方。

索希亞忽然便想起無數年前,初次登上這雲柒臺之時。

那時他還未適應冥界永遠的淒然景色,不自覺就出口成詠:“夕陽西下……”

黑金斯就打斷他,挑起艷麗的眉眼,“我冥界常日就是這副景象,毫無變化,談何西下?”

那年黑金斯依舊張揚狂傲,索希亞卻也早早適應了他脾性。

兩人竟是認真地談論起第十九層地獄這副殘月來歷。

黑金斯告訴他,這殘月銜接人界,然而人界月亮皎潔白瑩,冥界彎月是淡淡黃色。

這昏黃色彩,就是太陽照射人界時殘餘剩下的色滓,堪堪足夠冥界生活的生靈視物,然而視線永遠昏黃。

因此它名殘月。

人界殘餘的景色。

黑金斯說,曾經有古書記載,殘月是擁有情緒的。

若有一日,殘月深處綻放亮光,那代表它極度傷悲哀慟。

極光乍現,冥界呈晝,天地縞素。

然而可惜從來未有人見過此景。

極光一說,終究是傳說。

“告知你一個秘密。”黑金斯眨眼,道,“閻兒和冰兒……都像你。”

“閻兒怎麽會像我?”索希亞道,“冰兒也就罷了,我……尚未見過。”

黑金斯似乎懊惱,道,“她們不喜歡冥界。”

“冥界血腥氣,要怎麽喜歡?”索希亞倒是理所當然。

“那你說你呢?”黑金斯放輕聲問道,驀然拔高聲音道:

“你敢不喜歡?”

“你膽敢不喜歡?”

記得曾經最喜歡看的就是黑金斯為他咬牙切齒,動輒欺負人的囂張氣焰。

只是親女他還是稍有忍讓的。

一雙女兒,在喜好上反而更要像索希亞一點。

其一成天沒事去漂亮奢侈的轉輪王殿;一個對偌大十九城比對自己冥姬殿還要輕車就熟。

都不喜歡血腥。

然而,黑金斯非常非常地喜歡。

記憶裏他連笑起來唇角都會有淡淡血氣。

索希亞不喜歡,但反正萬餘年的光陰間,也習慣了。

“我挺嫉妒閻兒與冰兒的。”黑金斯道,慢吞吞的,心不甘情不願,“我除去那麽多你身側的人,卻沒法子對你最親的人動手。”

“安瑕,她們並不僅是我最親的人。”

“但我最親近的人只有你。”

“那你又憑什麽認為我與她們最親近?”

“她們有你的血緣,而我……”

“你不甘心的是她們會阻在我們之間?”

“是啊,這就是你的作風。”黑金斯揚起臉,霧罩下似乎是模糊不清的一個自嘲笑意,“我就是你最親的人……之一。”

黃昏敗景。然而這地域的王上一身驚采麗色抵過一切。

索希亞不置可否,莞爾道,“我記得你這處宮殿後還設有浴池。”

“索希亞,我真是倦了。”黑金斯垂頭,一身的刺棘似乎收斂許多,低低地道,“不折騰了。讓我睡一會兒,我都忘了,有多久沒好好入眠了。”

索希亞震楞之間,黑金斯帶著涼氣的聲音輕輕淌過心間。

“有什麽事情,你自行決定可以了,莫要叫醒我。難得你在身側能好好睡一覺,說不準哪天……又沒了這個機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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