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吱的開了。

雪白的光亮照了進來。

我瞇起眼睛，看著那個耀眼的人影走了進來，他看著我。

我沒有力氣地往裏翻了翻身。

他走過來拽住了我，“肚子餓了吧。下去吃飯。”

他的話還是讓人無法拒絕。

我跟著他下了樓。才看到前面的院子裏，滿滿的一樹白茶。花開了，我笑了，“什麽時候開的？”

管家爺爺瞇著眼睛沖著我笑了，“昨天夜裏就開了。”

赤司拍了拍他身邊的座位，“坐下吃飯。”

我也不敢說不。

坐下後，他往我位上推了碗粥，“你只能喝粥。”

我揚起頭，“啊？”

赤司也不客氣，“你幹得好事不會這麽快就忘了吧？別和我裝糊塗。喝粥。”

一碗粥，一勺糊塗。

我不會忘。我也忘不了我被花宮真丟下了。

“你要有本事就去英國把他搶過來。”

我停頓了一下，“我沒本事……”

“沒本事就給我老實點。少在這裝死。”

聽說花宮真被他父母找到後，鎖在了家裏。直到他媽媽給他跪下了，他才同意去英國留學的。

他走的那天，我被赤司帶了回來。

赤司去學校的時候，看了我一眼。和管家爺爺交待了幾句便走了。

我看著院子裏的茶花發了一天的呆。

一直到晚上，他回來了。他驚訝地看著我，我也看著他。

我晚上睡不著去他房裏找他時，赤司的門是開著。

“你來了啊。坐吧。”

“……”

“你來找我不是有話說嗎，怎麽又不說話了？”

我不知道從哪說起。

赤司忽然走過來，拍拍我的腦袋，“我還記得你和綠姨一起來我家的時候，我一點也不喜歡你。”

我擡起頭，一笑，“我當時好像也是，也不喜歡你。”

赤司難得會笑，“我們打過架嗎？”

我搖搖頭，“沒打過。不過，我在腦子裏不知道揍了你多少次。”

“是嗎？”

赤司下巴忽然翹得很高，“我也是。我打得你求饒才停手。”

一時間，我們看見對方都很幼稚。

大家都笑了。赤司說道，“紅葉，綠姨她，她會回來的。”

我低著頭嗯了，“她還要等我喊她媽媽呢。”

“你會喊她嗎？”

赤司像個無所不能的賊。總是直視著你的心事，“紅葉，你敢說不是因為你的緣故她才離開嗎？”

我最怕聽到這樣的辯白。總覺得他們說得都是對的。

赤司冷笑著，“我可是一點都不希望她回來。”

我也笑了，“你盡管口是心非個夠吧。”

赤司其實和我一樣，心裏還是放不下那個女人。

那個看著我們長大，陪著我們長大，說要和我們一起長大的女人。我差點就喊她媽媽了。那時赤司十分的嫉妒。總用眼睛和我打架。

我從小便沒有家。赤司說他壓根沒有家人。

綠姨。她本來只是赤司家花園裏的一個花匠。

她笑得很溫和。也會講故事。

她的手格外地溫暖。我和赤司都知道。我們都病過。都喝過她煮的藥茶。

那時，我過得很開心。綠姨要我當她的孩子。

她離開後我從來沒有去找過。

我不敢。

就像赤司說的，我很怕那個答案是因為我。

我寧願相信她只是找不到回家的路了。總有一天，她會回來的。

“我知道你這些年一直都想去學校。”

赤司背地裏都查過。

他也想要滿足我，他給我看了很多的學校。我都拒絕了，“不必了。”

“你不想了？”

赤司想不明白。

我開始給白茶澆水，“本來很想很想，想得每天都難過。想得去冒充學生。假模假樣的去替別人考試。還一本正經的和真正的學生說話，借他們的筆記抄。還被今笑話我寫的字就像小學生一樣……可不就是個小學生。說到底，我到現在也就是個小學生。”

“只要你想，我就能讓你如願。”

我搖搖頭，“是麽？如願？可我現在沒那麽想了。”

如果不是我那麽想的話，吉米也不會老是跑到學校去偷校服。它也不會被人追著打。它也不會死。

赤司最後問我，“你到底去還是不去？”

“哼。不去拉倒。”

他仍舊和小時候一樣走的那樣任性。誰也不看一眼。

管家爺爺實在看不下去了，“十月少爺，只要你點點頭，少爺他一定會幫你辦到的。”

我又想起了還沒澆完，“爺爺，我不懂，真的不懂。耳朵聾了是不是就不能讀書了？”

爺爺嘴砸了句，“怎麽會，會呢……”

“爺爺，真的不會嗎。為什麽我和吉米那樣的求他們，他們都不願意呢？”

後來，我和吉米再也不求他們了。

因為有一天我穿上了校服。吉米就站在旁邊，咧著嘴盯著我看。

我沒有數日子。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院裏的茶樹，我澆了水，又翻了土。拔草，施肥。直到有天赤司走進了樹林裏，握住了我的手，“和我走。”

一路上他都沒有說話的意思。

我也只是懶懶地看著窗外。

直到車子停在了桐皇的校門口，我慌了，“為什麽要來這裏？”

赤司看著我，“你該來了吧。”

我一偏頭，“可是，我，我不想。”

“紅葉，是你錯了就是你錯了。”

我不知道看見他後說什麽。

我甚至不知道那天我跑了以後他到底是什麽樣的情形。

我想逃跑。

赤司看出我的心事，拽住了我，“他沒死。”

“他要是死了的話，我帶你來的就不是學校了。”

赤司看著桐皇，說著好像和他沒有關系的話，“他傷得也不重。但他畢竟傷了。”

“既然他沒事，我還來這裏幹嗎？”

這句話惹惱了赤司。

他的手勁加重了，盯著我，“你覺得我帶你來這裏是為了什麽？”

我低下了頭，“可是我不知道看見他說什麽好？”

“那就什麽也不說。”

而我就像赤司說的那樣，一句話也沒有，只是低著頭。

音樂教室是空蕩蕩的。

就我和今吉兩個人。我不敢擡頭看他，也不敢問他好不好？

他到現在也沒有說過話。

或者他說了，只是我一直不敢擡頭看他。

我還是一直盯著地面。

直到地上忽然走來影子。我一擡頭，嚇得直往後面退。

他攔住，“看來，你是真的沒臉來見我了。”

今吉先說話了。

這麽久沒有聽到他聲音了。他，依舊還是笑瞇瞇的。

他拖著我坐了下來。

我不敢看他。可是他卻要我看我，他說，“你不看，怎麽知道我想說什麽呢？”

“你剛剛一直低著頭，也不說話。感覺就像給我默哀似的。”

他說得那樣認真，我卻想笑，“你生氣了吧？”

今吉忽然撩開袖子，“你捅得那就那個痛快，捅完以後跑得那叫一個做賊心虛啊，我要不生氣不成傻子了啊？”

他的手腕上分明多了一道疤。

我摸到了他的手。今吉卻忽然拉長了袖子，“說吧。你犯了罪後都跑哪去了啊？”

我沒有吭聲。

今吉的表情像是昨天我們還在一起吃過面似的，“得虧我以後不靠籃球吃飯啊。你差點謀殺了我的飯碗啊。”

我的臉憋得熱熱的。

我半天沒有說一句話。今吉楞了楞，忽然用他的腦袋在我腦袋上硌了一下。

“我和你說了半天呢。你倒是吭個聲啊。我沒死呢。別搞得好像給我上香默哀是的。”

他還是嬉皮笑臉的。

我心裏也開朗了。站起來，“我走了。”

“紅葉，你來了半天什麽話也不說就要走？”

我回過頭，“今，我不知道要說什麽。”

“那條狗就是吉米嗎？”

今吉忽然提起往事。

我想走的。但是想了想，對他點點頭。

今吉嘆了口氣，忽然笑了。沖我腦袋上一敲，“傻瓜，我什麽也沒幹。”

我才覺得好笑，“是麽。”

我走到門口，今吉也跟了過來。

他要我看著他的眼睛。這次是特別的認真。

“紅葉，你這次幹的事情真不是人幹的。”

我擡起頭，“是麽。”

今吉哭笑不得的樣子，“要不是我稀罕你，這次說什麽都不會原諒你的。紅葉，你求我啊，求我和你和好啊。”

我笑笑，“是麽。”

他僵在那裏動也不動。

他的眼睛我再也不想看了。

“紅葉。我一直都挺喜歡你的。你怎麽跟個傻子似的，一直都沒發現呢？”

最後一次我回過頭，勉強笑了。

“是麽。”

我眼睛又一次從今吉的臉上掃過。然後，淡淡說了句，“我走了。”

今吉再也沒有找過我。

打那以後我便一個人關在了屋裏。

只在吃飯的時候才出來。赤司也怎麽過來找我。

後來，管家爺爺嘮叨的時候，我知道了一些事情。比如，我被赤司帶回來後，有不少的學生曾經找上門，說要找我算帳的。都被赤司趕走了。

還有那棟被我賣掉的房子。買它的人就是赤司。

他把鑰匙又給了我，“這是她的，你沒有權利賣它。”

我買了蛋糕，還有花。去了蘆葦湖旁。

一段時間沒來雜草又長得老高了。

我坐在墳旁，“好久沒有來了。”

蘆葦湖的風還是那樣的冷。

吹的人臉生疼。

“你們死的時候，要是我和你們一起死了的話該好多。”

“這樣，咱們就能坐在一起吃蛋糕了。”

“我賣了她的房子，本來想帶你們一起回我們那個家的。我把錢還給赤司了。我又沒錢了，不能給你和她重新買個新房子了。”

“你們再等等啊，我去賺錢，等有錢了，有新家了，她也會回來了。”

我後來找井上，想找些賺錢的事情做。

井上和紗織都去了國外。

我有去過桐皇，只是躲在大樹後頭偷偷地看。

今吉和朋友有說有笑。

回去的路上下雨了。我傻傻地擡起頭，眼睛什麽也看不清。

路人走來走去的，總會撞到我。

即使我躲在了角落，他們還是跟了過來。

我渾身是傷的蹲在了院裏有牽牛花的門口。

四周黑漆漆的。渾身冷得直哆嗦。

我坐在門口看著雨。

直到有把傘擋住了我的視線。他走來，向我伸出手。

雨聲遮住了他的臉。但是嘴上的煙還亮著火星。

我笑了。伸出手。

☆、番外01

這四年，我跟著老K又是翻山，又是下水不知跑了多少地方。

跑得他的身子骨動不動就要生些毛病。倒是我，硬生生的長了一把長頭發。山裏條件苦，吃的喝的都是山裏頭野生的。我們兩個在山裏蹲了半年，差點連人話都聽不懂了。

出了山後，看見大活人把我倆激動的不會說話了。

村裏人就像看笑話似的。又是宰雞，又是殺魚的招待我們。

“紅葉，東西收好了嗎？”

我嗯了聲。連忙坐下來吃雞，“放心吧。這世上恐怕再也找不到比咱倆拼的了。就為了拍他們的圖騰，連他們埋在深山老林的根底都不放過。”

老K忽然噓了聲，“小聲點。讓他們聽見終究不太好。”

村裏端來了米酒。老K搶了我的碗，“不許喝酒。”

“老K，我已經成年了。”

老K夾了雞腿，“你晚上還要看書，寫字呢。咱可是說好了啊，我教你讀書寫字，一天都不能荒廢。你可別壞了規矩。”

我想想，嗯了一聲，“那你也少喝點吧。”

說了他不聽的。

果然晚上還是村裏的大叔大嬸將老K扛了回來。

“字寫得怎，怎樣了啊。？”

我把寫好的拿給他看。老K搖搖晃晃地坐起來，“字寫得不錯，就是寫的東西不好。什麽往事啊逝啊的不適合你。”

我只是看到村裏有字帖便拿來練字了。

老K晃著臉還在那說，“紅葉，你不該想這些老頭子才想的。”

我一瞟，“這也不適合我想，那也不適合我想，那我應該想些什麽啊？”

老K嘿嘿地笑了，沖我臉上一噴，“你啊，你現在就去把村裏那個最漂亮的姑娘給拐到你床上去。”

喝醉酒的人手勁挺大。

我硬是被老K趕出了竹屋。

外面，星光燦爛。

那晚我跟著老K走了。和他學拍照，學畫畫。走過了許許多多的山山水水。去了印度，非洲，歐洲，最後到了中國。來到了雲南這裏。一個我從不知道的寨子裏。

我沒有再和他們任何人聯系過。

只在兩年前的歐洲，一個滿樹白花的樹下。我擡起頭，疑惑這是哪裏時。

被老K拍了下來。他洗了照片出來，給我看了一眼。

然後那張照片被老K畫成了油畫參加了一個比賽。順便，他嘿嘿地笑了，“要是長了心眼的，會知道你現在在哪裏的。”

我不知道老K玩什麽把戲。也不想知道。

他總是喜歡耍人玩。

說好只是缺個幫手的，讓我幫他一次忙。結果，這一幫，我就跟著他四年都甩不開手的。

後來，我就跟著他學畫畫了。

他總說，像我這樣的笨蛋連字都不認識幾個，還想畫畫。簡直癡人作夢。

他卻在那個晚上闖進我的帳蓬裏，和我一起做那個癡人夢。

到了最後，他實在看不下去我寫的一手醜字。非要手把手的從頭教起。

一個人的人品怎樣，字就能看得出來。

我從來沒有聽過這樣的話，“K，是真的嗎。因為我字寫得不好，所以我人也不好。”

他瞟了我一眼，“你人好，好得沒事拿著別人的手腕割一刀嗎？拉倒吧。別惡心我了。”

老K拿來了新的筆給我，“一切，從頭開始。”

鋼筆，畫筆，毛筆，一切都從頭開始學。

我也在認真地學做人。

在歐洲的那一年裏，除了畫畫，拍照，我總是會呆在教堂。

聽聽神父唱的詩歌。

看看教堂外的鴿子、噴泉。許多的孩子。還有，正在認真畫畫的老K。

有時，我也會問老K，“你把我當成了誰嗎？”

老K抽著煙，一口煙吐在了我臉上，“你以為我把你當成誰了？”

他喝醉酒的時候總會拽著我不放。

有時會又咬又親的。有時也打。

有時什麽也不做。只是擁著我睡會覺。睡醒了便什麽都不記得了，依舊教我寫字，畫畫。

我總覺得K的心裏有個誰。一個總是和我混淆的誰。

但他從來不說。就像是我想多了。

他依舊要畫我。醒著的我畫，睡著的他也畫。就連脫光衣服的他還是要畫。

依舊還是脫光了衣服。他畫的比拍的時候更認真。

過了一年。我脫光了給他畫時，他吃驚的看著我半天都沒有握筆。

“K，你是喜歡我的吧？”

終於我先開口了。

老K被煙嗆到了，他咧著嘴差點拿煙燙我，“你想害死老子啊。”

“K，你喜歡我？”

老K看了看我，忽然大聲喊道，“老子喜歡你你有意見啊。”

再後來我還是跟著他走東走西的，依舊寫字，看書，畫畫，拍照。

他教會了我藝術。

他也教了我氣質。

更教了我怎樣做人。以及做個好男人。

他期待著我的成長，綻放。他一步，一步地將我推到了藝術之峰。手把手的把他會的全都給了我。

他總說他老了。

我有時只想他跟前再靠近一點，老K卻慌張地後退。

“我老了啊。”

這些年，他總愛說這句話。

我靠著他的背，揉著他的頭發。看著他的白頭發，我笑了。

我長大了。他老了。我們手挽著手走在樹林裏看落葉。天亮的時候，我們起得很早，就為了看那日出。有時，我跟在他身後頭，踩著夕陽落在他身後的影子。

我推開了窗戶。

星星的影子照到了他的身上。

他醉了。我靠在他床邊。我知道他沒睡著。

“K，我不稀罕什麽村裏漂亮的姑娘。我只想你說句你要我。”

屋子裏忽然有了嘆息聲。

我老了啊。

年紀究竟算個屁啊。

我和老K也吵過，為什麽總是這句話。

老K笑笑地摸著我的臉，我是真的老了啊。

他總說他像我這麽大的時候，那時世上還沒我什麽事呢。二十年的差距，調戲可以。但一旦動了真格的，他便害怕了。

他說怕我會後悔。

等到我風華正茂的時候，他卻已經是個老頭子了。

我無所謂。

老K只是摸摸我的臉，親親。他不敢繼續下去。

我也不敢再刺激他。

我不想再像花宮真那樣再次被人丟下。我害怕一個人活著。

再過了一兩年，我依舊還是跟著老K畫畫，拍照，寫漢字。我們出來這麽多年，從來沒有回去過一次。一起吃，一起住，一起挨東，一起挨餓。

他病了，我心疼。

我難過了，他也睡不著。

或許，我們要這樣過一輩子。等到老K死了，或者我死了，這樣的旅程才算結束了。

直到拍到了雲南少數民族的圖騰後，老K酒醒了。

“紅葉，我們回去吧。”

☆、番外02

我在這裏沒有家。

我在這裏也沒有親人。也沒有朋友。

我回來了。這裏還有幾個墳頭。我和老K一起回來了。心滿意足的跟在他身邊，他去哪兒，我跟到哪兒。

我們一落地就去了蘆葦湖。我特意買了個大蛋糕，還有滿滿的花。

墳頭是幹凈的。草也是拔得幹幹凈凈的。

“喲。這是知道你要來看他們了，都把自己的地收拾幹凈了嘛。”

我掃了一眼K。他不自然地垂下眼睛。

春天，雜草長個了。

夏天，蘆葦湖的水面閃著光。

秋天，樹葉落了地。

冬天，雪一直下在傘上。

蹲在墻角流淚的人不是你，所以你看不見身後有道彩虹有多漂亮。

這一刻，我的心裏七彩斑斕。

K還是回到了那個牽牛花的房子裏。

我也把行李擱在了閣樓上。

空了好久的房子除了灰，還是灰。我打掃房子，又是拖又是抹的。K這兩天一直出門。

他出門前和我說，有想見的朋友就去見見。這麽多年了，事情早就過去了。

我笑笑。擡頭看著他的背影落在門縫裏，說道，我沒朋友。

交朋友好難。

我沒有親人。只想和朋友一起。

我也只對他們好。可是花宮真還是去了英國。

我也做了錯事。今說他原諒我了。但我卻不敢再見他了。

那些年夕陽西下的角落裏，我走遍了英國陌生而又吵雜的角角落落。午後的藤椅，小橋流水。忽然很想花宮真，也想那碗拉面了。

讀了很多書，寫了數不清的字後，我才知道以前做的事情是錯的。我連給今寫封信都不敢。

卻在畫裏哭醒過。

我還記得第一次認識今吉是很晚的夜晚。他故意指著我在那條路上兜兜轉轉，最後我在墻角急哭了，今吉才呵呵地從電線桿後走出來。

他笑到最後嘴角忽然抿住了。

那晚，今吉知道我耳朵的秘密了。

燜了一鍋番茄土豆蘑菇牛腩湯。

直到天黑了，K還沒回來。

我在家裏等了又等。終究還是披了件外套走出了白色柵欄門。

這裏的樹和以前一樣粗。

這裏的路燈也和以前一樣亮。

這裏的拉面店還是以前那個拉面。

不一樣的是我，還有我不認識的從我身邊走過的他們。

我以前老來拉面店。但是直到我坐下後老板也沒認出我，我卻認得他笑起來咧在嘴後的黑痣。

我沒胃口。老板推薦了他們店裏最好吃的。

蔥末切得細碎。面裏有半個雞蛋。牛肉番茄一樣不少。

我把蛋白挑在了另一個小碗裏。今吉對蛋黃過敏。所以，我們兩人吃雞蛋是絕配。

不知道是面的味道變了，還是我好久沒吃了。我浪費了一大碗面。

離開拉面店的時候，心忽然疼了。

我想見到他們。

我也怕見到他們。

我一直躲在家裏不敢出來。總要想了好久給自己找到借口後才願意露面。

但是我誰也沒有見到過。又覺得什麽癟了。

直到我抱著裝滿大蔥、青椒，番茄的袋子走進白色柵欄的巷子口。遠遠的，一個人影站在門前。斑駁闌珊的笑晃得我暈了。

“回來了怎麽也不說一聲？”

我用蒲公英泡了茶。這種茶很苦。

我擡頭看了一眼，笑笑，“你不是知道了麽。”

他果然抿了一口立即咧著嘴，“那你怎麽不來找我？”

我頓了一下。自己算是習慣了這種苦苦的味道，一笑，“你不是已經找我了麽。”

“嘿，紅葉，我發現你這人現在挺有意思的啊……你怎麽都不問上次丟下你後去了哪裏？你不想知道嗎？”

我認真地看著花宮真。他更像男人了。很帥。

“餵，問你話呢，你不想知道我丟下你後去了哪裏嗎？你都沒想找我嗎？”

我給他倒茶。花宮真擺擺手，嫌苦。

我被他按回到椅上後，還是看著他的臉，“那你丟下我後死哪去了啊？”

他一笑。成熟的聲音並沒有把回憶拽出來讓我聽見。

花宮真一時不知道從哪說起。

我拉著他去了閣樓。閣樓裏全是我畫過的畫。

花宮真納悶地翻開了。

有黃昏裏的泰晤士河，白色鴿子飛過，落在了海德公園的泉水旁。聖保羅的教堂鐘聲響了，驚醒了白色飛鳥。飛走小橋流水，綠蔭走道，停在了塔鐘上……

花宮真錯愕地看著我，“你，你……”

我看著他，“你想說什麽？”

“你，你，畫，英國……瞧這色調，這線條，這大朵大朵的向日葵，這不是那個什麽梵什麽畫的來著……。”

梵高他的頭。

我呵呵地笑了。我有一年的時間在英國都是在找他。

花宮真躊躇地笑笑。

我還是笑了。慢慢地伸開雙臂擁向他，“混蛋。還趕緊死過來抱我。”

K說有個熟人找過他，想給他開個畫展。

“你怎麽可能乖乖的被別人牽著鼻子走？”

他叼著煙沖我豎了大拇指，“你夠了解我。我這些年沒白疼你。”

我不懂，“那你整個晚上在發什麽呆？”

他一樂，“猜。”

我想了想。屋裏頭的畫是他昨兒個才畫好的。在牽牛花的地方長出了藍色的海。海裏頭住著人。牽牛花的地方也住著人。我看到了燦爛的泡泡下是一條長長的綠色彩虹。

“你還是想開畫展？”

他搖搖頭，拍著我的腦袋，“畫展要開。但不是我，是你。”

我沒想開畫展。

K的熟人早些年看過他的畫，老早就想幫他出個畫展。

K說他自由自在慣了。畫畫是他的興趣。他不想，也懶得讓別人和他一起欣賞他的那些心事。

而我，他問我，“你不想出名嗎？”

我想了想，“不太感興趣。”

K卻認真地望著我，“可是你畫得比誰都好。你知道的。”

我坐下來，“我當然知道啊。他們都說我畫得好。”

K笑了，“紅葉，我要讓大家都知道你的好。你是我教的，你的一切都是我給的。我要讓大家都知道你是誰，那些曾經拋棄你的人讓他們後悔個夠……”

我看著看不透的K，“K。你想這樣做嗎？”

K扯著畫，情緒很激動，“為什麽不要？你忘了他們當時怎麽嫌棄你的。你在那些人的家裏難道不是每天都小心翼翼的嗎？不敢多吃飯，總是幹很多活，也不敢和那些家裏的孩子吵架。也不敢開口要東西，就怕他們嫌你麻煩不要你。到最後，你看他們的臉色過日子落得什麽下場？你今天又怎麽會變成這樣？還有他們，沒有一個學校願意收留你。即使你跪在學校門口求他們，他們還不是讓你滾得遠遠的。還有吉米。你忘了吉米是為什麽會死的嗎？還不是因為他們嫌棄你是個殘廢，是個聾子。在他們的眼裏，你就是個殘廢……”

他睜大著眼睛在我眼前說道，“紅葉。那些白眼，那些嫌棄，全部還給他們。好嗎？”

我笑了。K的眼裏還在痛。

嗯。好。

“那個男人怎麽回事啊？”

花宮真後來變成了常客。

他偶爾有了興致會說些他在英國的事。不過，聽多了都是他一個人的事。英國的街道色彩斑斕。暖暖的太陽總是照不暖他一個人在外地的惆悵。

有的時候，他只是靜靜地聽。聽我的畫，我的字。我和K相濡以沫卻總少了一些透徹到底的答案。

花宮真也聽說了我要有自己的畫展了。

他卻是出乎意料地和K一樣的想法。

人都是為自己活得多。花宮真也是，他和我說，“甭管他有啥目的。是為了他自己也好，還是為了你。反正你肯定是要出名了。這以後啊你可就是有錢人了。有錢多好啊，花自己的錢多自在啊。到時你成有錢了可別翻臉不認人啊。”

我只是為了讓K高興。

“紅葉，你喜歡他？”

花宮真側過臉看著我。

我還是給他泡了蒲公英茶，他沒有拒絕。

我望著花宮真，“花，你喜歡我嗎？”

花宮真一楞。笑著直搖頭。一邊還嚷著茶苦。

以前小，不懂感情。大了以後反而不知道什麽是喜歡了。我喜歡和K在一起，也習慣了每天和他朝夕相對的日子。偶爾一起畫畫，被他當成影子畫，吵吵架，親一會兒，聞著他嘴裏的煙味。我想，這可能就是喜歡吧。

我猜，花宮真是喜歡過我的。那個時候覺得沒有說的必要。他自由自在慣了，也不會因為感情，為了一個人，老老實實地呆在一個圈子裏哪兒也不去。

他沒說是對的。他沒有給我希望。我們那個時候過得很單純。

誰能想到今天我們還能坐在一起面對面的喝茶。

花宮真有時也會開玩笑，“紅葉。要是我現在還喜歡你的話，你會和我在一起嗎？”

我假裝不說話。

憋了很久後在他走過來的時候打了他一拳。

他眼睛一下子亮晶晶地沖我捶了過來。

打完又重新坐回到椅子上。

繼續喝茶，討論哪個畫好，哪個畫不好。

茶還是很苦，我們也都動心過。

以十月紅葉命名的畫展開了。

策劃是K弄的。畫也是他選的。連我整個人都是他說怎麽穿就怎麽弄的。

那天美術館很多人。只招待懂畫的人。K不喜歡做浪費時間的事情，也不願意和牛彈琴。

那天我穿得也很氣質。衣服都是K挑好了丟給我的。

那天我沒有戴隱形眼鏡。K說過，雖然越來越看不清了。但今天很特別，看不清也要讓它們也看看你的畫。

那天我其實很緊張。從頭到尾我都沒有主動擡過頭。我怕有認識的人。

直到傍晚，美術館都沒有歇著。

我去了後門喘口氣。

一條狹窄的馬路，幹幹凈凈的。對面是梧桐樹葉，樹葉有輛黑色的車。

我沒有多看。只是走出了拐角，然後摸了煙盒出來，準備好好地透口氣。

我沒有煙癮。聞得多了也就自然而然了。煙酒中會畫出很多好東西。像K，像我。

那輛黑車跟了上來。起初我沒註意。

我掐滅了煙。一直往前走。黑車果然跟了上來。

我想到了跟蹤，綁架。瞎想了很多不好的東西。

我不想惹麻煩。尤其今天K這麽高興。

我拐進了墻縫裏。直到車子跟不過來的時候，我才坐在草地上喘氣。

後來，不知怎的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我也是被車子跟過的。

蹭。我想到了赤司。

我又跑進了墻縫。一出來，就被人拽住了。

玻璃窗外的黃昏映著四年間的不懂。

桌上，一杯熱牛奶。

他推了過來，“嚇到了吧。”

我不知道說什麽好。牛奶也喝了。

他看看我，笑了笑，“不好意思，我本來找不到路，想找個人問一下。你看這第一次見面的就把你嚇到了。”

我看不懂。看著他，“你，是……”

他正要介紹自己的時候，服務員端了咖啡過來。

我沒聽見他的名字。他的臉莫非真是巧合。

他話不多。我也指不了路。

天邊的一點光亮照著我的眼睛。在咖啡店門口，我們說了再見。

或許只是個巧合。

我笑自己傻。他轉身的時候沒有一點認識。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了。

K找我找得快報警了。完了，把他忘在美術館了。他讓我趕緊露臉，讓今天這個漂亮的黃昏有個完美的謝幕。

我走到了路口。

咦？

那輛車又跟了過來。

他又從車上出來站在車旁，看著我笑，“那個，有個事我忘了和你。”

什麽？

我擡頭看著。

他笑著走過來，明顯低在了我的眼前，“給泡嗎？”

“我要泡你。”

“對了，我叫今吉翔一。”

☆、番外03

三年後。

一家黑白色調的咖啡廳。

一男一女坐在最後靠窗的位置。男的一臉生氣，女的始終低著頭，說著眼淚流了出來。

咖啡廳的服務員站在一旁打賭這對男女要鬧分手。

咖啡廳靠門坐著一個年輕的男人。他也看見了那對男女。

他要了杯熱可可在位上等著。

咖啡廳的服務員都看到了女的拉著男的衣袖直搖頭。男的直接甩掉她的手。還把戒指扔給了女人。

今吉從外面進來時，紅葉剛好看到，沖他招招手。

今吉要了杯拿鐵。

“大畫家看什麽呢？”

今吉也註意到了角落的那對男女。

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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