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起來的時候，陽光好刺眼。

今天很特別。一早我穿了自己覺得最好的衣服，臉也洗得幹幹凈凈。我走到院子裏時又看到鄰居家的屋檐下掛著的風鈴。紗織曾經說它的聲音很特別。

可惜我聽不見。

我的秘密一早就井上知道。那個說讓我喊她媽媽的女人出門後就再也沒有回來過，井上說要幫我發照片找人。

我沒讓井上那樣做。

我記得和井上是這樣說的，“別去找，媽媽她可能是生我氣了。因為我老是不喊她媽媽，她生氣了，她故意躲起來了。”

我相信她會回來找我讓我喊她媽媽的。

紗織也知道了我的秘密。她實在是太笨了，也不會照顧人。是井上這樣說她的。

花宮、灰崎，今吉，赤司，綠間……這下，大家都知道我是聾子了。

我仰著臉看了看天，天空灰灰的。

我笑了笑。天氣真好。

灰暗的墻角，積水，倒在地上的自行車。彩旗，飲料瓶，紙袋，水果皮。

誠凜，秀德，桐皇，陽泉，洛山，霧崎，不動峰，福田，泉真館，正邦，全齊了。

推倒的籃球架，割斷了電線，打碎了攝像機，然後，抓住了那雙曾經和我一起吃面，一起抱著籃球，一起睡覺的手腕，看著手裏剛剛割斷電線的刀，往下一劃。

血立即濺了我一身。

球場一下子亂了。四周亂跑。

我往後退著。

他捂著手不敢相信地看著我。

我笑了。

“這是你養的狗？看著可比你善解人意啊。”

他曾這樣笑過照片上的我。我笑笑。說，是啊。

“你那善解人意的狗呢？”

我哭了。眼淚唰唰地流了下來。

“你真想廢了他的手啊！”

搶在火神之前花宮拽住了我，一直往外跑。

我們路上一句話也沒說。

我們上了電車。卻不知道它要開向哪裏。

後來我不哭了。只是趴在他的腿上懶懶的，什麽也不去想。

直到天快黑的時候，我跟著他下了車子，一直往前走。前方漆黑一片。

後來有水沒過我的腳脖子，嚇了我一跳。我跑上前，拽住了花宮的衣角。又有水淹過我的腳。

“是海水？我們到了海邊嗎？”

我看不見花宮說了什麽。

他在我手心裏寫著，少廢話，跟著他走。

有個小屋在海邊。

屋裏的燈亮堂堂的。花宮和小屋的老板認識。他和他說了幾句話，就拿著鑰匙領著我往屋裏走。

他把窗子開了。聽不見海的聲音，倒是海風的味道讓我清醒了不少。

“花？”

啪。

他忽然一甩手。打得我整個人懵了。

他也懵了。這才緩過來在我面前蹲了下來，“紅葉，你真的是闖了大禍了。”

我才看清楚身上沾了多少血。我蹲在床上，小聲問花宮真，“他會死嗎？”

“那倒不會。你那一刀又不是朝著他的心口窩捅下去的。”

我哦了一聲。

花宮真擡起眼睛，“不過，你那一刀算是捅到了他的心口上。認識你這麽久了，他恐怕怎麽也想不到你會捅他吧？”

我好累。眼睛累，身體累，哪兒都累。倒頭想睡，“花，我睡了。”

他一把把我拽了起來，“十月紅葉，你捅了這麽大的婁子，你還睡得著？”

我低下頭，“花，怎麽辦？”

花宮真白了我一眼。

轉身去洗澡了。

一個晚上，花宮真在床上睡著。睡沒睡著，我不知道。

我是睡不著了。

我今天捅了今吉一刀。以後他恐怕再也不會理我了。

算了。

我不想想他。可是也睡不著。

我想一個人出去走會。可是這麽晚了，花宮真睡前警告過，不許出門。

我又走回了床邊。

腦子懵懵的。忽然又想到了今吉。

我一下子從床上站起來想跑到外面時，被人拽了下來。

跟著被裹在了被裏。

“睡不著？”

花宮真也沒睡著。

“怎麽可能睡得著？”

花宮在手裏寫道，“後悔了？”

“不。不後悔。”

花宮在床上哧哧地笑，身體都跟著顫抖了，“好樣的，你真是好樣的。捅了人後在這裏唉聲唉氣的搞得自己睡不著的……紅，紅葉，你又哭了？”

我躲在了墻角裏。

“花，有什麽辦法可以睡著嗎？”

他忽然扳開了我的臉。怔怔地看著，“有。你閉上眼睛。”

我眼睛一片漆黑。

嘴唇好燙。

醒來後沒有看到花宮真。

倒是窗子外的那一片看不到盡頭的沙灘，陽光在海面上閃閃發亮。

我披了外套走出去，正好看到老板拖著網從外面回來。

“你醒了啊。昨晚睡得還好嗎？”

我嗯了聲。點點頭。

老板盯著我的眼睛看了會，忽然笑了，“你要不要去海邊走走？”

寂靜的海邊。陌生的小屋主人。還有一個網。

他笑著說，“等你散完步就有蛤蜊湯喝了。還有新鮮的面包呢。”

老板真是個有意思的人。不問我是誰，也不在意我是誰。

他一門心思都在那鍋蛤蜊湯呢。

而我呢。站在海邊，冷冷地吹著風。

一直到他走來坐在我堆的城堡時，什麽都碎了。我也醒了。

“紅葉，你有沒有想過，他可能只是路過，聽到過，看見過，他可能什麽也沒做。”

我又抓起了一把沙了揚在空中，“是麽。那也只是可能。就算他什麽也沒做，現在說這些又有什麽意義，捅都捅了。你可真會看笑話。”

“都過了一晚，你一點也不後悔？”

我看著花宮真的眼睛。那雙漂亮又璀璨的眼珠子裏看到了我自己。

“花宮真，都到了現在，你就少貓哭耗子假慈悲了。”

“你……”

花宮真生氣了。

我站起來，瞟了他一眼，“要不我也捅你一下，試試後不後悔？”

後來的幾天我們誰都沒有再提起來今吉，或者是那邊的事情。

白天花宮真幫著小屋的主人去海裏撒網或是撿些貝殼。

我則留著小屋幫忙打掃打掃。

我們喝著蛤蜊湯，吃著扇貝。聽小屋的主人說他年輕時的事，還有花宮真嘮叨海邊的蟲子咬人那叫一個疼。

我只聽他們說，什麽也不想說。

海邊很少有人來。小屋的主人說時間還有些早。等到了夏天，怕是有的我們活一陣了。

桌椅還是昨天的桌椅。擦完了以後連地也拖完了。

天快黑了，花宮真和老板還沒回來。

鍋上的魚湯還是他倆一早捕上來的呢。是條很肥的魚。

我去廚房把火關得很小。回到房裏收拾我和花宮真換洗的衣服。還有我們睡過的床，被子都沒疊呢。

窗子被風搖得咣當咣當的響，我沒有聽到。

直到有個濕淋淋的人影竄到我身上時，我才反應過來，“外面下雨了？”

“靠。這麽大的雨你都沒聽到嗎？”

花宮指著窗外。

黑呼呼的海面遍地雨聲。花宮咧著嘴在笑，“對了，我忘了你還真是聾子。就算天塌了你也聽不到。是吧？紅葉？”

我看著他笑了笑。轉過身繼續收拾衣服。

晚飯的時候，那鍋燉得正好的魚湯，花宮問我，“紅葉。你信報應嗎？”

我不懂他想說什麽。

花宮笑著把魚眼夾到了我的碗裏，“紅葉，你說你這又死爸又死媽的，耳朵也聾了，連你的狗也死了。這是報應吧？現在就剩這眼睛好用了吧。你說你這剛剛捅了人，老天別回頭再報應了你的眼睛。趕緊好好補補，別回頭眼睛也瞎了。”

我沒吭聲。

只有老板敲打了花宮真的腦袋。讓他閉嘴。

花宮真故意讓我難過。

只有難過了，或是哭了，花宮真才像個人似的說話也會客氣些，“紅葉，是不是很難過？”

我點點頭。

花宮真嘆了口氣，難過地揉揉我的眼睛，“我只不過說了你兩句，你就難受成這個樣子。那個被你一刀捅在心口的人，不知怎麽難受了？”

他在為今吉說話？

我不可思議地看著花宮，“為什麽？”

花宮真笑了，揉著我的頭發，“為什麽我會替他說話是嗎？呵呵，我也不知道。我其實蠻討厭他的。但是不管怎樣，紅葉，你這次真的狠過頭了。好了，睡吧。”

我做過了麽？我忽然不知道答案了。

花宮真叫我不要想太多。

但是我總是睡不著。

睡不著的時候花宮老是用他的方法讓我想不起以前的事情。或者說，是沒有時間去想別的。

這些天我們也習慣了窩在一起睡覺。

我總要挨著他才覺得踏實。

“紅葉？”

他晚上說話也沒那麽難聽了。

我擡起頭，“你叫我？”

“親我。”

我懵了，“什，什麽？”

“我要你親我。就像我昨晚，前晚，大前天晚上那樣的親你。我，我……”

花宮真居然也失眠了。

我們兩個就像傷口，彼此就是彼此的藥。相依相伴，陪著對方度過這段日子。

我是孤兒，花宮真不是。他除了家人，還有學校。

但現在，只有他和我兩個人在這間海邊的小屋裏緊緊抱著。

“花。你後悔了嗎？”

沒有人回答。

屋子裏只有分不開的嘴。

“昨天我看到老板屋後頭可有一條小船。紅葉，等會兒要不要一起去海上轉幾圈。”

我抿著嘴笑了。看看老板，老人也說了，“你們兩個別回頭翻到海裏了。”

“你這老頭怎麽嘴裏沒句好聽的。我就是想帶紅葉去海上玩會，說不定還能給晚飯加幾樣海鮮呢。”

“去吧。別跑遠了。”

“今兒個天氣好。你們兩個別跑遠了。”

花宮真劃著船。

我坐在裏面。本來還挺擔心，不過花宮真這次真沒說話。他的確劃過船的。

海面上好平靜。水裏冰冰涼涼。

“紅葉？”

花宮真坐在了船頭。

“紅葉，以前我沒有遇見你的時候，我一點都不滿意我過的日子。我總在想我父母憑什麽要我這樣要我那樣，我又憑什麽要聽學校的？我呢總覺得自己活得還不夠自在。曠課，打人，鬧事，總以為自己怎麽開心就怎麽來。什麽好玩就玩什麽，想不起來玩的時候就找個地方躲起來睡覺。人啊，還是不能太任性的。”

我低著頭撈著水，“你想說你現在後悔了？”

“不，我沒後悔。那是我自己選擇的，我才不會後悔。”

“花宮真，你想說什麽？”

花宮真笑了。

他是看著無邊無際的大海在笑。舒服的伸了伸懶腰。

“紅葉，我不會後悔的。”

花宮真又開始劃船了。

他說我身後頭有塊漂亮的礁石。

我轉過身去看時，礁石忽然閃閃亮亮晃得人眼睛好暈。

我睜開眼睛的時候，天空藍藍的。

小船停在了礁石上。

花宮真卻再也沒有出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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