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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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歡雪。

因為它是白色的。白色是一種很簡單的顏色,它可以遮住很多醜的東西。比如,門口的一灘尿。白色也很脆弱,它太容易被別的東西腐蝕。就像那灘尿,雪融化地上變得黏糊糊,還有股騷味。

我提了滿滿一桶水掃地。

地上剛沖了水,有幾個小孩從門口經過時停下。他們都背著書包,站在一旁盯著我笑。

他們都住在這條街上。剛搬過來時,他們用石頭喊我回頭。後來,他們老是偷笑,有時捂著嘴巴不讓我看見。我總是在發楞,總是不知道他們在和我說什麽。

我吃了藥後感冒也好了,就是有時還會咳嗽。

醫生說我是凍病了。以後不要在外面瞎跑,尤其冬天。

五月從黑子那知道我病了以後,就跑到我家探望。她帶了吃的,還幫我收拾屋子。她話很多,從進屋開始就一直在那說個不停。她很喜歡翻東西,從那個房子帶走的唱片都被她找出來了。

她一眼就看上了那個女人穿過的衣服。

五月說從來沒見過這麽漂亮的衣服。她說她喜歡,想穿上試試。

我沒答應。因為這是她唯一留下的一件衣服。

但是五月求我,她說就試一會兒,馬上就脫下。我和她揪著衣服誰也不放,直到後來不知道是她太力,還是我勁太大,衣服被扯成了兩片。

我找了很多家裁縫店,他們都說補不了。

不知不覺我走到了湖邊。

墳上又長滿了雜草。

我聽不見湖水的聲音,只能感覺到風吹過湖面,再吹到我臉上,冷嗖嗖的。我坐在他們面前,吹著風。

以前她說過,我們活人總要和別人認識。

就像人要吃飯一樣。

我們會認識很多的人,就像吃不同的菜一樣。

我們會有感覺,會哭,會笑。

我們能看見,能聽到。眼睛看著喜歡的人,聽她喜歡什麽,不喜歡什麽。

她看著我的眼睛,親著眼睛。

她說我的眼睛很漂亮,像她,也像他。

我問她你是誰?他又是誰?

她說,我可以叫她媽媽。

她說他也是她的孩子。眼睛也很漂亮,也老是不愛搭理別人。

她說她喜歡白茶。

每次說到茶花,她臉上總會露出又難過又高興的表情。

有個房子滿院都種了茶花。天空被晚霞染紅了,一地的潔白無瑕,看得我們又是難過又是舍不得。

嫣紅的天空下飛起眼花繚亂的白色。我和那個小孩在院裏呆呆地看著天空,聞著花香。

湖上的風凍得人直哆嗦。

赤司家的車子每次都能陌生的角落裏找到我。

在院裏,他坐著那看書。我聽說有事,以為是茶花的事,很驚訝,“又死了?”

它們在泥地裏好好地活著呢。

我不懂地看著赤司。

管家爺爺走過來,“少爺說,你上次忘了給它們澆水。”

“……”

騙人,我明明就有澆過。

我楞楞地看著爺爺。

爺爺搖搖頭。他把澆水壺遞給我,朝後院望去,那裏,好大一片白茶。

它們潔白的身上落了泥,我用袖子擦幹凈。

爺爺上次說,它們都是從很遠的地方過來的。我想,那個地方可能就是她來的地方,所以她每次看到它們又難過又高興。

他們還是沒人過來幫我。

我擡頭望了一眼,又埋在了茶林裏。

每次因為茶花都會有點心吃,今天也是。爺爺還泡了茶,那時赤司已經不在院子裏看書。我餓了,看著爺爺直傻笑。

“累壞了吧?”

爺爺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我點點頭,“你們家後院也太大了。”

爺爺說起赤司家族史。早在很久以前,赤司家就是大戶人家。有錢人的後代還是有錢,貧窮的後代依舊貧窮。種茶花的女孩依舊種茶花。

女主人生前喜歡茶花,尤其偏愛白茶,這才有了滿院的茶花陪伴著病中的她。

女主人病死後,養茶花的女人也走了。

我一擡頭,爺爺盯著我發呆。

“老爺爺……”

他才回過神,笑笑,“吃飽了嗎?還要點嗎?”

我要走的時候,爺爺讓我去和赤司道別。我去了樓上的房間,敲了敲門後進去,赤司坐在沙發上。

“赤……”

他在沙發上睡著了。

我走過去,捏著他的耳朵小聲說,“我走了。”

門口的唱片機在轉,我疑惑地停下。轉過頭,看著睡著的赤司。唱片機裏唱的什麽,我一直都想知道。

她在我手心裏寫過唱的什麽。

我坐在了沙發上,在我手心裏,悄悄地寫了出來。

手腕抓住,嚇了我一跳,他慢慢醒了。

開口,看著我便說,“那個女人真蠢。”

我楞了半天才想起來,站起身,“哦,我要走了。”

爺爺說用車子送我回去,只是,赤司也跟進了車裏,坐在我對面。

天暗了,我又咳了。

“你病了?”

我說沒有。

我問他,“下次我來的時候能不能拍照?”

“不行。”

我又咳了幾下,赤司又問,“你病了?”

我還是回答他說沒有。

車子忽然停下,我差點撞到他的臉。

赤司讓車子停下後,叫我下去。

我還沒反應過來,車子吱溜一下就開跑了,跑得比狗還快。

路在黑暗裏,我沒有目的只能往前。一邊走,一邊咳嗽。我想起,晚上還沒吃咳嗽藥呢。

晚上有月光,我看見前面的路口。

貓一樣的影子站在那裏。

走近了,我倒在他的肩膀,“嗯,我病了。”

車裏,我睡得不太好。總是會醒,醒來就看見赤司。他用手掌閉上了我的眼睛,我也聽不見。那晚,我一直覺得身體軟綿綿的,臉燒得很燙。

今吉還是沒來。

我望著下雨的天,嘆了口氣。

去店裏買了吃的,打著傘回去時,幾個人從對面沖過來撞掉了傘。

我撿傘的時候看到了他們的臉。

他們在路口分開了,其中一人穿過巷口。我跟了過去,撐著壞掉的傘。

為什麽?

他也這麽問我。

我笑笑,踩住了他的手。

雨下大了,遮住了他的臉。我蹲下來後,看見他一臉想哭的表情。

我問他,痛嗎?

他搖頭。

雨滴滴答答地滴在我手上。我看了看四周,墻角正好有塊磚。我撿起來砸在他手上,“痛嗎?”

他咧著嘴好像哭了。

“痛嗎?”

我還在問,他還是沒回答。

我剛要砸下去的時候,被攔住了。隔著雨,我看不清他的臉,只是被他拉著走出巷口。

看著他,我就想笑。

屋裏的燈亮著,我的手也被砸傷了,被他使勁地捏著,“笑個屁啊。”

我哎喲在他身上,“花,痛,痛,痛……”

花宮摸著我的頭說好燙。

從桐皇回來後我經常會發燒。昨天在赤司家燒退後,今天一早又咳了。

我怕他等會又跑掉,抓著他不放。

花宮要起身,我就是不松手。

我死不松手,他又太用力,我們都摔在了地上。

他低著頭看著我,“你再不松手我就揍你了。”

我無力地笑笑。

他揮得我頭暈眼花。

我躺在地上看著花宮站起身,連褲角都沒摸到。眼睜睜地看著他走出房間,眼淚唰唰地流下來。

“你哭死鬼啊。”

我被他踢醒後灌了退燒藥。

他見我直瞪著他,又揮了一拳。

“狗(日)的,你倒是給我睡覺啊。”

他說他不走,我不信。

半睡半醒的盯了他整晚,有時他打我,我也會揍過去。我們打得雞飛狗跳,最後,他硬是從背後摟住我的脖子。

“媽的,你再不睡覺的話,我揍死你。”

他擡手一甩,甩得我眼冒金星。

我還沒睡,他急了,“你給老子睡覺啊。”

我們打了很多年的架,不是他贏,就是我贏。我們也在同張床上睡過很多次,他老是搶我被子,我經常把他踢下床。

他見我哭,又是一頓揍。

打得我喊痛,他又抱著我的臉使勁親。

牽牛花的院墻上爬滿了樹藤。推開白色柵欄,門上貼著紙。

他不在院裏。我就上了樓,好長時間沒來,地上都是灰。我在二樓停下時,膠卷盒從樓上滾下來。我擡起頭,他趴在扶梯上沖我勾勾手。

他的衣服扣子又沒扣好,他叫我別看他。

我看不見他說了什麽,他又走過來勾著我的下巴,“我說你這人,我說話的時候你幹嗎不看著我啊?你不看我你怎麽知道我說什麽了啊?你到底想不想和我學啊?不想學的話,趕緊給我滾下去。”

我跟著他去了閣樓。

他把外套脫了。毛衣也脫了,露著背。

我弄著他的相機,他抽著煙。

他看完後,差點沒摔了相機,“我和你有仇啊?你看看你拍的,我有那麽醜嗎?”

他罵我眼瞎了。

他又叫我跟他去了二樓。我們在房間坐下,他拿了另一部相機過來,叫我看,“你看看我拍的,再看看你拍的,你不是眼瞎了就是和我有仇。”

相機裏的我也露著背。

幾乎和他拍的那張很像,但是拍不出他的味。

他又指著我的鼻子罵,“你說你是不是眼瞎了?我這麽帥的男人被你糟蹋成什麽樣了?”

他丟了個舊相機,叫我擦幹凈。

他弄他的相機,不許我擡頭亂看。

我擦著灰擦著很舊的痕跡。這個相機很舊了,也壞了。繩帶,被磨白了。

“擦幹凈了?”

他看我一直站在那裏,勾勾手叫我過去。

他指著他的鞋叫我弄幹凈。

“怎麽跟傻子似的別人叫你幹什麽你就幹什麽。”

我一楞,“我只聽先生的。”

他一揮手,“什麽先生不先生的。以後,你就叫我老K吧。”

我哦了一聲,“我叫十月。”

他不耐煩地扭過頭,“你煩不煩啊!趕緊滾。”

他叫我明天再來。

我走的時候,回過頭看著那間樓房。

他站在三樓陽臺抽著煙。我招他揮了揮手,他一動不動的站了很久。

我偷偷地躲在墻後頭。

今吉和同學一起走出來。他四周望望,一個人背著包走到路口。我偷偷地跟著,然後躲在墻邊上。他突然回過頭,我往後一躲,鼻子撞到了桿子。

我在巷口跟丟了。

擡頭看著天空,是橘紅色。我走到門口,橘紅色照在了院裏。

我隨著關門,被擋住了。

他扶著眼鏡堵著門,“能不能賞個臉陪我吃碗拉面啊?”

他笑瞇瞇的摸著我的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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