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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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米死了。

我認識的人都有自己的事。

剩餘太多的時間除了發呆,只有拍照了。

秋天發黃的樹葉,帶著藍色斑點的黑蝴蝶。還有隔壁屋檐下的風鈴,風吹著鈴鐺搖動。院子裏打盹的小狗,一身金色的毛。

我從屋裏拿著火腿腸走到它跟前,它卻跑走了。

我拿起相機拍著它鉆出了柵欄。

回屋的時候,有幾個小孩在門口蹲著。一看見我都跑掉了,連帶來的東西都忘了拿。

他們是住在前面那條街的小孩,習慣在我家的門上塗鴉。

他們又在問那個問題。

我低下頭,拿起他們沒帶走的噴漆,將第二個字圈了起來。

算是回答了吧。

今天我要去郊區的一棟別墅。

那棟別墅早已沒有人住,院子裏長滿了野草,草藤爬滿了院墻,樹葉沒剩多少了。樓梯的木板有些舊了,踩得不踏實。

壁櫥的煙囪堵了。

廚房有股黴味。

三樓的房間,蓋著家具的白布,全是灰塵。

走廊盡頭的一間房,是一間堆滿很多書的書房。老舊的唱片機上積滿了灰塵,書桌上的小臺燈也壞了。只有那張椅子,還像以前搖晃。

房子雖然舊了,但是它窗前的那片風景還是那麽耀眼。

我經常會過來坐坐。

什麽也不做,只是發發呆,挺平靜的。

有時也會覺得太安靜了讓人想哭。

前幾天有人找到我,說是有人看中了這套房子。

我這幾天在想這個事。

上次來的時候,吉米還在。它喜歡跟在我身邊,我去哪兒,它跟到哪兒。我經常會在這間書房坐會,放著舊唱片,吉米就趴在地板上。

櫃裏有很多唱片,都是她喜歡的。那些調裏,有她呆過的家鄉味。

她的家鄉在很遙遠的東方。

有條很長的胡同,路是青花石的。

我還是挑了上次放的那首,也是她老掛在嘴邊唱的。以前,他總會在書桌前看書,而她就在他的書房裏放著唱片,穿著她最愛的衣服,啊呀啊呀地翹著蘭花指。

書房的衣櫃,還掛著她曾經穿過的衣服。

裙角的花紋還是當年的刺繡。

我躺下來,往後搖著椅子。披著她的衣服,嘴裏哼著她唱過的家鄉小調,手指搭在扶手上,一答一答地想著她穿著高跟鞋,從那條鋪著青花石的胡同口走過來。

她咿呀呀地唱著,向他緩緩走來。

他聽不懂她唱的什麽。

青花石路,高跟鞋的聲音嗒嗒嗒地走上石板橋。她轉身的時候,崴到了腳,嚇了他一跳,她卻笑著倒在了他身上……

我也嚇了一跳。

看到他時,我只顧傻傻地笑著,“你怎麽會在這裏啊?”

他抓著我翹起的手,看著這個房間,看著我,笑了,“那你又怎麽會在這裏?這個房子一個人都沒有的。”

我看著天花板,“我有時會來這裏坐會。”

“這裏是你家嗎?”

我嗯了一聲,他狡黠地擠了進來,搖著椅子,“恩,感覺不錯嘛。對了,你剛剛唱的什麽啊?”

唱片機可能壞了,從頭到尾他都沒有聽見。

他又往裏擠,“餵,問你話呢?你剛剛唱的什麽啊?我怎麽好像一個字都沒聽懂?”

我側過身,看著他的疑惑,“那是我另一個家鄉的方言,你能聽懂才叫怪呢。至於唱的什麽,不過是一個女人對一個男人動了心。”

他有些好奇,要我給他再唱一次。

我翻著眼皮,在他身邊打了個哈欠,“不唱。”

“為什麽?”

她和他的事,我無法說得讓他明白,“對著你這麽個男的,我唱不出口。對了,你今天沒有訓練嗎?怎麽有空跟著我啊?”

我的眼睛有點累了,看著他的臉覺得很模糊。

“今,我等會兒要拔草,先養會精神。”

他一直沒有走。

我雖然說唱不出口,但是好像還是哼了。

秋天很犯困。

特別是像這種好天氣,偶爾有點小風吹過,人更是容易疲乏。中間,我有醒過,偷偷地看著睡著的今吉。這幾天他們訓練得很晚,今年也是他高中生活的最後一次了。

最後一次,是麽?

眼睛休息了,心卻撲通撲通地跳。

“今,你的腿真不老實。”

他呵呵地笑了,“倒是你,睡得臉都紅了。”

我瞟了他一眼,問他,怎麽會在這裏出現?

他忽然揪住我的耳朵,“十月紅葉,你這個人是不是聾子啊?我那麽大聲地叫你,你都聽不見的啊?”

今訓練完來找我,我正好出門。

他叫了我半天,我都沒有回頭。見我一個人去了陌生的地方,他就跟了過來。

我叫他松手,今反而揪得更重了,“你說你這只漂亮的耳朵是擺設嗎?”

我笑了笑,“我聽不見。”

他眉毛皺了一下,破繭而出的事實,他早該想到的。只是,他依舊揪著我的耳朵,“說你裝聾作啞,你還上癮了啊。你再敢說一次你沒聽見試試?信不信我把你耳朵揪下來?”

我痛得直點頭。但是,我還是勉強自己笑著看他說話,“今,難道你還沒看出來嗎?我真的聽不見。”

“你還敢說你聽不……”

他忽然停手了,楞楞地看著我。

他的眼睛根本早就知道了。

從一早開始,今吉就註意到了我總是盯著他看。

“下次我喊你的時候,你要立即給我回過頭,別給我裝聾子聽不見。要是被我逮到了,小心你這只耳朵哦。聽到了嗎?紅葉!”

我只好在他面前點了點頭。

他滿意地笑了,“很乖,不錯。”

“今,我最近拍了不少的照片,要看嗎?”

我刻意跳下一個臺階,回過來看著他,“如果是紅葉的裸.照,我倒是有點興趣。”

“煩人。”

我沒理他,往下走。

今的手忽然勾了過來,我往後踩了兩個臺階,在第二個臺階上,腳踩空了,整個身體往後仰。

他伸手拉我,我並沒有被他拉住。

我們兩個人都從樓梯上滾了下去。我被今護在了懷裏,摔得很輕。倒是今有點夠嗆,左邊的眼鏡片都碎了,我撲哧笑出了聲,腦袋立即被他敲了一下,“笑什麽笑?我被你嚇死了。下樓梯的時候看著點腳下,別只顧著看我。”

其實我也挺後怕的,“我不看你的話,就不知道你說什麽了。”

他也嚇到了。

我幾乎沒有受傷,從地上起來時,今活動了手腳,好像胳膊從樓梯上滾下來時撞到了。不過,他說並不要緊,只是擦破了皮。

他把眼鏡摘下來時,他的臉也破相了。

他拿著碎裂的眼鏡笑瞇瞇地看著我時,我趕緊老實地直點頭,“我肯定會賠你一副新的。”

今點點頭,說,“不夠。”

他指著他受傷的臉,“這裏,你要怎麽賠我呢?”

我看了一眼,說實話,傷得並不重,只是他太會得寸進尺,“算了,今天不拔草了,我陪你去醫院吧。直到你的臉痊愈之前,你有什麽要求,我都會負責的。”

今並不急著走,笑嘻嘻的,“那精神上的傷害,你要怎麽賠償呢?”

我沒有說話。

他果斷沒完沒了了,“不如今晚我去你家睡,你好好給我壓壓驚吧。你覺得這個主意怎麽樣?”

我呵呵地笑了,點點頭,“聽著挺不錯的。”

今往前靠近了,頭低在我的鼻前,“紅葉,那就這麽說定了。晚上我來找你,我們在床上再討論如何賠償精神傷害這個問題。”

我的臉紅了。

今卻笑得合不攏嘴。

秋天的庭院,長了很多的雜草。

今知道這個房子要被賣了,不太理解我的做法,“你那麽舍不得,為什麽還要賣了它呢?”

我已經走到雜草裏,回過頭,身後就是被燦爛的黃昏淹沒的樓閣,“不過是一幢房子,沒什麽舍得舍不得的。既然人家喜歡,那就賣了吧,省得在我手裏變成荒宅。要是我真的想了,我就回來看看就是了。”

今在草叢裏坐下來,摸著我的頭,“你真是個傻瓜。你要是賣了它,再想回來看看就沒那麽容易了。你已經不再是這個房子的主人了,怎麽能說來就來呢。人家新主人,也不會給你開門的。”

我有些茫然,“進不去我就不進就是了,我只在門口坐坐,也不行嗎?”

“就在門口坐著?”

今疑惑地看著院墻大門,“可能也不行吧。”

我啊了一聲,“門口坐著也不行啊。那我就在門外的山坡上坐著,還是不行嗎?”

他沒吭聲,只是幫我一起拔草。

要買我房子的人,是由中間人聯系的。

無論我願意不願意,這房子都要換姓了。

雖然對方什麽來頭我不是很清楚,我只知道他姓赤司。

井上總算從德國回來了。

好久沒見,曬黑了不少,不過人很精神。一回國,交了手上的采訪工作,就把找我了,順便從德國帶回不少的禮物。

他為沙織的沖冒失道歉。

也為自己酒後說了不該說的話道歉。

我笑了笑,接過他手中的禮物,逐一拆開,“哦,原來是酒後亂性了。”

井上是我的前輩,也是看著我長大的。我這麽說他,他多少覺得不自在,“小紅葉,這種話可不像是從你嘴裏說出來的。我不在的這些天,看來你是學壞了啊。”

我變壞了麽?

呵呵,我想到了今,“都怪他不好。”

我們家在郊區的別墅賣給了別人,井上聽到後其實比我還要感觸,“那個房子,沒想到你會賣了它。畢竟,我知道你經常會去看那個房子,有時還會在裏面坐上半天……”

“小井,不過是一幢房子,沒了就沒了吧。”

有些事情,不是你說不願意就沒了。

夜晚,我總是坐在窗臺上發呆。

抱著紗織送的抱枕,吹著秋夜的冷風,一個人看著夜空出神。

過幾天又要考試了。

除了考試的日子,我都沒在學校好好呆過。到現在,都沒幾個人知道我也是秀德高中的。當初和校方說好的,不讓他們為難,也為了給我留點自尊心,得到特優生的批準,可以不用在學校出現。

不上學的日子我拍照,或者幫井上拍點照片。

考完之後,井上要為眼下的籃球比賽做一個特輯,他會和紗織一起做這件事。到時,紗織會負責校外的新聞采訪,井上主要做幾個學校的信息收集。

我已經答應幫他們拍照了。

休息日的時候,我被紗織騙到了外面,為了接下來的這個體育特輯,也為了慶祝我考完試,大家一起吃個飯。我還沒成年,只能看著他們兩個人喝酒。

喝多了,話也就多了。

紗織和井上抱怨工作難做,她幹得累死累活的,功勞都被別人搶了。

井上沒有發牢騷,他只是強調,人啊,活著挺難的。

三十的男人,還沒有成家。

井上說活著很難時,紗織醉倒在桌上看著我,“小紅葉活得最難了。他沒有家人,也聽不見,現在連個家也沒了。小紅葉,你怎麽不喝酒啊?來,我們喝一個。”

我用飲料和她碰了杯。

最近,她遇見了不少的事情,都挺不順的。

井上看著喝醉的紗織挺難受的,一會兒大笑,一會兒趴在我肩上哭得很兇。

井上實在看不下去了,只好先送她回家。臨走時,刻意囑咐我,“紅葉,你在這裏等著我,我送完紗織後,馬上回來接你。”

我在店裏等了很久,井上也沒回來。

看著紗織哭得那麽傷心,我才明白作為一個大人活著要背負很多的壓力。現在的我,連學校都去不了。將來的自己,能好好地工作,結婚生子嗎?

我忽然間又不想長大了。

走到了那幢房子前,院子早已不是我最後一次來時的景象了。

滿院的白薔薇,居然開在這個秋季。

這個房子,已經不是我的了。

想到這裏,我自覺地退到了門後。看到了車子開過來,然後進到院子裏。門,又關上了,我只能站在門外看著那幢樓。

“你站在這裏幹嗎?”

他從車裏下來,走了過來,高傲地擡起下巴。

“我嗎?我就是想看看這個房子。”

“你以前住在這裏?”

我搖搖頭,往後退,“我不進去,我就站在門外看看。這樣也不行嗎?”

爬滿院墻的草藤沒了。

我還在往後退,“我就只在門外看看。”

三樓陽臺的秋千架也沒了。

“餵!你再往後退,就要掉下去了。”

回過頭,嚇了我一跳。

還好,他叫住了我。他說完之後,便回屋去了。

我就在我站著的地方坐了下來,看著那幢房子,和樓上的他。白色的薔薇,在我和他之間開著香味。相機裏,我找到了他的相片。

赤司征十郎不是很愛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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