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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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時候,

我才出門。

除了考試外,這次我是迫不得已出門。

巷子裏的那家照相館,夕陽西照著生銹的門把手。牽牛花的藤爬滿了院墻,門口的矮草長得亂七八糟。我敲門進去前,拔了地上的草。

上了二樓,他就坐在陽臺拍照。

我沒敢上前,就站在二樓落地窗旁等著他。

初秋的黃昏很美。

風吹得很舒服。

屋內的白色的窗簾被風吹得從我臉旁拂過,弄得鼻子有點癢。我才低下頭把窗簾拉回屋內,感覺有人盯著。一擡頭,便看到他正用鏡頭在拍我。

他看到我,用手語說,你又來了。

我點點頭。

他的表情並不是很歡迎,卻還是招呼我坐下,用手語問我,你怎麽又來了?

我笑笑,用手指和他說,半年了。

他楞了楞,半年?

忽然他豁然開朗地皺起了眉,他說,沒想到這麽快就半年了。

我也點點頭,是半年了。我問他,你還要我的身體嗎?

他一楞,半天都沒有給我答覆。

他忽然在我周圍看了看,覺得少了什麽,用手語問我,你的跟屁蟲呢?

我一怔,笑笑,指著天空。

他忽然收起了笑容。

“這個世界真不公平。”

他說道。

喝過茶後,他的眼神不再那麽悲涼了。拍拍我的肩,說道,“先脫衣服吧。”

他讓我穿上了白色的裏襟,其他的沒穿。

“你長大了。”

他試了下鏡頭,忽然用手語說道。

他給我化妝時,我問他,“這次,我能不能帶著隱形眼鏡?”

他不懂地問我,為什麽?

我搖搖頭,說不出口。

他為難地摸著我的頭,你有雙漂亮的眼睛。

我知道。

所以我才會一直帶著隱形眼鏡。

二樓有間小閣樓,不透風。拍照的東西還在,我躺在了白色的毯子上。快要落山的太陽從閣樓的氣孔照進來,在地板上是一個很小的金色圓圈。

我一直看著那個圓圈消失,直到他把我的臉給偏到了鏡頭前。

“專心點拍照吧。”

我趴在毯上,他一點點拉掉身上的白色裏襟……

天空變成了灰青色。

他每次都用他的外套披在我身上。

他已經倒好茶,放的是他院子裏種的蒲公英。他的院子,還種著茄子和辣椒。我上前捏了捏茄子,沒想到被他打了手,他不讓我碰他的菜。

“這些錢,你拿走吧。以後,再也不要來了。”

他的蒲公英茶還是那麽苦。

我點點頭,收好錢後離開了他的院子。

他就站在牽牛花騰爬滿的二樓陽臺上,遠遠地看著。

我停下,回過頭笑笑。

他依舊站在二樓陽臺上看著。

我一直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是,每次我有困難,他都會幫我。我每次來找我,他都不願見到我。我走的時候,他總是看著我離開。

他總說,這個世界真不公平。

他拋棄了世界。

一個人活在那個爬滿牽牛花藤的房子,不與外人交往。他在院子裏種著蒲公英,辣椒,還有茄子。有時,還有番茄,和豆角。

他說,他的愛好,就是滿足外面人的愛好。

他不聾,也不啞,非要和我學手語。

他雖然很怪,卻是個好人。

家裏變故後,我要養活自己。

我努力學習,學校不僅批準了我不去學校上課的請求,還免了學費。生活費方面,不是幫別人拍照,就是被別人拍。

我也曾試圖找過別的活兒,那時的我還太小,不能適應外面的聲音。

何況,我還帶著吉米。

我們兩個經常餓肚子。

有一次,吉米去找吃的,無意中跑進了他的院子裏,我才認識了他。

我敲開房東家的門,出來的是她的孫子。

“是你?”

我笑笑,點點頭,把裝好錢的信封遞給了他,“這個是半年的房租,說好的今天給,請幫我交給你外婆,麻煩你了,一年級的後輩。”

他接過後,楞楞地站在門口。

離開的時候,我看了一眼他家的門牌,綠間。

我打著手電筒回家,對面有騎自行車回家的孩子過來。我退後讓路的時候,他們騎車撞掉了我的手電筒。

我跟著手電筒跑,他正好踩在腳上。

“你一個人在外面幹嗎呢?”

他撿起手電筒,燈照著他的臉。

我指了指手電筒,“追它。”

“還你。”

他忽然想起了他的項鏈,問我有沒有印象?

我點點頭,問他,“你現在要嗎?”

他說他正好打完球沒事。

“你在前面那家漢堡店等我,我回家拿。”

他剛好也餓了。

夜晚,我找到他的項鏈後,感覺眼睛很幹,滴了眼藥水,揉了揉。到了漢堡店,他還沒吃完,正和別人聊著天呢。

“你的項鏈,給。”

他呵呵地笑了,接過項鏈,下巴擡了起來,剛要說什麽,忽然一驚一乍地指著我的眼睛,不可思議的表情不光他,還有那個叫綠間的孩子。

我右眼的隱形眼鏡掉了。

“十月前輩,你眼睛沒事吧?”

從進店開始,我的左眼就一直掉眼淚,還很疼,“可能是今天沾到了毯上的毛吧。”

我正準備把隱形眼鏡取下來時,有人忽然在身後將我整個人攬在了胸口。他的呼吸低在我的耳邊,一回頭,我看到是今吉。

他忽然擁著我後退了幾步,看著我,“你怎麽又哭了?誰惹你了?是他們兩個?”

今吉看著他們。

他們感到莫名其妙。

我也楞住了,揉了揉眼睛,隱形眼鏡已經下來了,我笑著遞給今他們看,“隱形眼鏡掉下來了。”

我呵呵笑的時候,腦袋被人敲了一下。

我擡頭看著他,他才松了一口氣,“嚇死我了,我還以為你又哭了呢。”

當時今吉那種松了口氣的感覺,讓我覺得很奇怪。

“晚飯吃了嗎?”

我搖搖頭,摸摸肚子,“我就喝了蒲公英茶。”

“十月,你是秀德高中的?”

他們聊天的時候,今吉現在才知道我和綠間是一個學校的。

我楞了楞,“我沒說過嗎?”

今吉搖了搖頭,指著我的鼻子,一本正經地說道,“你絕對是故意的。我明明已經去過你家兩次,你都沒告訴我你是秀德的學生。而且你居然是二年級的,怎麽看你都不像是二年級的?綠間,你老實告訴我,十月真的是你們學校的嗎?”

綠間看看我,看看今吉,“我就只有在學校見過前輩。不過,高尾說他撿到過前輩的學生證。那應該假不了吧。”

他說完後,不肯定地看了我半天。

好不容易拿回項鏈的黃瀨,也挺這種小事挺好奇的,“餵,你真的不像是二年級嘛。”

是麽?我擦了擦嘴,擡起頭,“今,我應該和你同年。”

他們齊唰唰地看著我。

“今,我有說過我以前出過車禍。當時病得很厲害,休學了一段時間。所以,我雖然看著不像是二年級的,但和你確實是同年。”

在那起車禍中,爸爸媽媽沒了。

而我也沒了健康。

“走吧,我送你回去。”

黃瀨和綠間還在門口,而且奇怪地看著我和今吉。

“不用了,我自己認識路。”

“你認識路?哎喲,上次也不知道是誰找不到路,在大街上哭得……”

我踮起腳捂住了今吉的嘴,拉著他就往路口拐,“我讓你送行了吧。”

我們一擡頭,都看到了很圓的月亮在天上。

月暈淡淡的黃。

影子細細的。

今吉就站在門口,看著我開了門,“早點睡覺吧。”

我問他,“不進來喝杯茶嗎?”

他笑了笑,挺討厭的,“你留我過夜,我就進來喝杯茶。”

我沒吭聲。

他站在路口也不走,一個勁地問我,“你到底留不留我過夜啊?再不說話的話,我可就走了。”

“煩人。”

我回到屋裏,關上了門。

燒了水。

走到客廳門口,開了之後,伸頭往外看了看,路口早就沒人了。

但是,門口插著一只紙折的飛機。

頓時,我笑了。

拿著那只紙飛機回到了屋。

沙織姐她……

又來短信了。

她還是從井上那裏知道了我的秘密。

她說她不相信。

因為我看起來和正常人差不多,除了愛哭,不認識路。

我晾衣服的時候,她就在門口坐了半天。

如果不是為了撿被風吹走的襯衣,我也不會走到院子外。紗織姐當時坐在門口,傻傻地看著我。呆了很久,她說道,“井上前輩說過,如果要帶小紅葉出去,就一定要把他送回家。”

那個時候,她以為我只是單純地不認路,或者怕生。

“小紅葉,對不起。下次,我再也不會把你丟在外面了。”

紗織姐伸出雙臂,抱住了我。

我笑笑,拍著她的後背,“沒事了,我已經可以應付了。如果再有下次,我就再也不和你出去了。”

院子裏的晾衣架,床單洗得白白的。

紗織姐撐開衣服,用夾子夾住被風吹得呼呼地衣角。

“小紅葉,今天的風可真大啊。”

我撩起被風吹亂的頭發,“是啊,風很大。”

“隔壁的風鈴聲,真特別。”

她指著隔壁的廊檐下掛著的一串風鈴,笑著說鈴聲很像海鳥叫,叫我仔細聽。

她看著我時,忽然不笑了。

我用手擋在耳朵旁,看著風鈴在搖動。

可惜我聽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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