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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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之前,適逢亂世,軍閥混戰,民不聊生。

當時正值第一次直奉戰爭剛剛結束,直系軍閥入主直隸。直系一派一貫奉行武力統一,治下粗暴兇殘,同時亂世之中大小幫派林立,經常發生群毆械鬥,警察與土匪甚至還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利益勾結,因此雖然戰爭暫時結束,槍炮聲不再頻繁響起,百姓卻仍然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

王傑希開了一家醫館,名為中草堂,收了幾個資質較好的年輕人做徒弟,帶著他們於亂世中治病救人,積德行善。喬一帆便是他的關門弟子。

第一次見到喬一帆,是在中草堂外的大街上,對方穿著一身很幹凈的舊布衣,臉上帶著禮貌的微笑,攔下了剛剛出門的王傑希,直截了當地說:“王大夫,我想行醫,您可不可以收我做學徒?”王傑希見他很有禮貌,便應下了。不過這並不是隨意答應,王傑希的每一個徒弟都要經過他嚴格的親自考查,喬一帆在中草堂連著做了一年的雜工才正式在王傑希面前行了拜師之禮。

一年的時間並不是很短,對於王傑希的徒弟們來說,這甚至算是很長的一段考查時間。柳非、袁柏清等人基本上只用了半年左右,而被視為王傑希接班人的高英傑甚至只用了一個月。所以當喬一帆加入了他們的時候,他們是很看不起這個小師弟的,唯有高英傑生性善良,與喬一帆一來二去成了好友。

喬一帆也許並沒有察覺到師兄師姐們瞧他不起,也許他察覺了但是並不在意。他只是每日都帶著溫和有禮的微笑去對待每一個人、每一件事,任何人吩咐他做的事情他都會盡心盡力地去做好,哪怕只是斟一杯茶,他也一定會斟至八分滿,不會多一分,也不會少一分。他並不是一個對醫藥很有天賦的人,與人看病大多也只會照本宣科,並沒有什麽太深刻的理解在裏面,王傑希從沒有讓他正式單獨出診,他也就每日安安分分地做著那些永遠做不完的瑣事與雜事。

轉眼便又是秋天。

王傑希出診回來的時候,喬一帆正在院子裏一個人不緊不慢地掃著落葉,神情專註。

“師父好。”聽到他的腳步聲後,喬一帆擡起頭來問好,然後將手中的掃帚靠在一邊墻角,上前接過了他手裏的藥箱,跟著走進屋子,將藥箱安置一旁,擦了手,給王傑希倒了茶:“師父請用。”

王傑希坐了下來,接過喬一帆遞來的茶碗,揭起蓋,卻沒有急著喝。他皺著眉頭問喬一帆:“怎麽又在這裏掃地,不去前面藥房裏幫忙?”

喬一帆有一點兒靦腆地笑著:“肖師兄今日當值,不巧有事,讓我幫他灑掃庭院,因此弟子沒去藥房。”

“他們倒是天天都挺忙的。”王傑希輕哼了一聲,語氣裏帶了些諷刺,也不知道喬一帆聽出來沒有。徒弟們之間那點小心眼他都看在眼裏,他心中最不喜的,是喬一帆總在忍氣吞聲,從不反抗。

喬一帆好像真的是沒聽出什麽,依然那樣微笑著,說:“只要能幫到師兄就好,而且這樣師父回來,弟子還能第一個看到師父,挺好的。”

王傑希瞥了喬一帆一眼:“你倒是挺容易知足的,怪不得問診一直沒什麽長進。”

喬一帆一楞,微微低下頭:“弟子每天晚上都有用功,許是愚鈍,確實……沒什麽長進。不過……這跟見到師父的欣喜似乎也並不沖突……”話說到後來,聲音變小了些。

王傑希慢慢地喝著茶,半晌,忽然問道:“一帆,你覺得我對你怎麽樣?”

“師父很好,對弟子也很好。”喬一帆恭敬地回答。

“我從來不讓你出診,總是放你做一些雜事,也從不理會你的師兄師姐們讓你額外替他們多做事情,這樣也算很好?”王傑希擡眼看著喬一帆。

“不能出診是弟子學藝不精,與師父無關。能幫到師兄師姐證明弟子還有些用處,在這裏不管做些什麽,總歸是為了中草堂,弟子並未覺得不好。”喬一帆斟酌後回答道。

“只是這樣?”王傑希將茶碗放到桌上,茶托與桌面相碰,發出清脆的響聲。

喬一帆猶豫了一下,才說:“弟子當初走投無路,是師父收留了弟子,如今的光景,對弟子來說已經很好了。”

王傑希微微點了點頭,不再繼續這個話題,他話鋒一轉,說道:“剛剛我回來的時候,陶家派人來,說陶老板近日身體染恙,你收拾一下,便與我一同去吧。”

喬一帆極少能夠得到與王傑希一同出診的機會,楞了一下後喜上眉梢:“多謝師父!”

王傑希擺了擺手,自己轉身去理藥箱。喬一帆退到門外的時候,忽然擡起頭來又喊了一聲:“師父。”

“嗯?”王傑希回頭。

“弟子只是希望每日都能與師父在一起,別的並不重要。”喬一帆說完這句話,轉身便跑掉了。

王傑希手一頓,然後輕輕把瓷瓶放進藥箱,嘆了一口氣,要是真看不出喬一帆在想些什麽,他真是枉活了這些歲月。

陶軒,就是王傑希提到的陶老板,是北平城裏有名的商賈,富甲一方。於戰亂之中依然能夠安穩立足,必然不是單純的商人,傳言他暗地裏與軍閥勾結做著軍火交易,他兒子則在郊縣做著一個小小的知事,想必與他暗中的那些交易也不無關聯。

據說前些時日,陶軒時常咳嗽,然而本人未曾在意,以為只是偶感風寒,誰知月餘已過,咳嗽未好反而加重,還伴有胸悶乏力,這才想起到城中的中草堂請了當家大夫王傑希前來診治。

喬一帆提著藥箱,謹慎地跟在王傑希身後進了陶家大門。在管家的引路下,二人被請進了陶軒的臥房。王傑希仔細診了病人的脈,又問了一些問題,然後示意喬一帆上前,又將病人的脈診了一遍,以作學習。

診過脈,喬一帆重新退到王傑希身後。王傑希看了他一眼,起身對陶軒抱拳行禮:“陶老板,您感染風寒已久,未及時醫治,寒氣深入臟腑,以致咳嗽不止,體虛乏力,在下需回中草堂配藥,藥配好後自會差人送來。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還請陶老板切莫心急。”

陶軒面色有些蠟黃,聞言微微點了點頭:“謝過王大夫。”

“陶老板客氣,在下先行告退。”王傑希再行一禮,帶著喬一帆,跟隨管家離開了。

將近年關的時候,喬一帆第六次提著藥箱,跟在王傑希身後出了陶家大門。

陶軒出現了咳血的癥狀。不知為何,原本單純的風寒之癥在王傑希第一副藥下去後不久見好了一段時間,然後卻又忽然加重,後來竟然轉成了肺癆。

回去的路上,喬一帆忽然問:“師父,陶老板的病,是不是治不好了?”

王傑希點點頭,嘆了口氣:“自古以來癆病就無藥可醫,現在我也只是盡人事聽天命而已。”

“這些時日同師父一道出診,弟子只覺人生無常。”喬一帆像是很感慨。

王傑希笑了一下:“人本來就很渺小,雖不如蜉蝣一般朝生暮死,漂泊在世卻也時常身不由己。”

“所以弟子思考了很久,還是想要對師父說。”喬一帆停下了腳步。這是一條偏僻的小路,四周無人,他認真地看著王傑希:“我喜歡師父,很喜歡。”

王傑希嘆了口氣:“一帆,這樣不行的。”

喬一帆微笑起來:“弟子說過,只希望能每日陪在師父身邊就很好了,所以師父大可當做弟子什麽都沒有說過。弟子只是覺得……如果一直不說,也許沒有機會說的時候,我會後悔。”

王傑希搖了搖頭:“一帆你不明白,我並不討厭你,但這是不可能的。況且如今的世道……”他嘆了口氣,沒有說下去,只是邁開了步,往中草堂的方向繼續走去。

喬一帆看著他的背影,也沒再說什麽,沈默地拎著藥箱跟在王傑希身後,依然做著王傑希溫吞謹慎的小徒弟。

春節過去沒多久,陶老板便臥床不起,病癥迅速地加重,王傑希用了很多珍稀藥材,卻也沒能延長他多久的性命。這是一個多事的春天,南方再次爆發戰亂,北方相對安定卻至今幹旱無雨,到處人心惶惶。

仲春末,陶軒終於還是撒手人寰。

王傑希疲憊地回到了中草堂,與喬一帆煮了草藥將全身上下都消毒過,剛收拾妥當準備休息,異變陡生。一隊警察沖進來帶走了王傑希,罪名是“庸醫害人”。原來陶軒過世之後,他的家人遷怒到了王傑希頭上,對肺癆無法治愈的事實不管不顧,堅持聲稱是王傑希胡亂下藥害死了病人。

王傑希的幾個徒弟都圍著內定的下任當家高英傑,高英傑卻也臉色煞白,六神無主。柳非小聲地抽泣著,肖雲擡頭看了一圈,卻發現喬一帆不見了,他上上下下找了一圈,回來憤恨地說:“這個喬一帆,肯定是看中草堂出事,就自己跑了!狼心狗肺的東西!”

然而無論憤怒還是害怕,幾人依然束手無策。他們都是窮人家的孩子,最初在中草堂學醫不過是為了跟著王傑希能混口飯吃,出了這樣的事情,他們是半點方法也沒有。

沒想到一天一夜之後,王傑希卻自己回來了,盡管看上去有些狼狽,但沒有受傷。在他身後跟著同樣消失了一天一夜的喬一帆,滿眼血絲,眼圈發青。

幾個徒弟連忙圍上去,柳非的眼圈又紅了:“師父你先洗個澡,換了這身衣服,然後好好睡一覺吧。”

沒想到王傑希搖了搖頭,冷淡地說了句:“先不必了。”他回頭看了喬一帆一眼,臉色非常難看:“喬一帆,你給我過來。”於是幾個圍著王傑希噓寒問暖的徒弟只得一頭霧水地目送喬一帆跟著王傑希走進了書房,然後門“咣當”一聲關上了。

喬一帆安靜地跟著王傑希進了書房,默默站在一旁。王傑希摔上了門,然後坐在書案後冷冷地沖他開口:“我今天才知道,我的中草堂裏真是臥虎藏龍。葉修跟我說的時候我還不相信,他說聽到我出事他就趕了過去,發現居然已經有人在替我上下打點——於情於理我都該謝謝你,沒有你我可能還得在裏面多呆上兩天。”王傑希忽然笑了一下,可是笑意絲毫沒有到達眼底:“喬一帆,你到底是什麽人?”

“回師父的話,喬一帆只是中草堂王傑希大夫的徒弟。”喬一帆微微低著頭,眼睛盯著地板。“不過……我的父親,在五年前他去世之前,是北平的警察局局長。他還在世的時候,弟子跟著他認識了幾位伯伯,這次師父出事,弟子便是去求了他們幫忙而已。”

王傑希依舊冷眼看著喬一帆:“原來如此。警察局的喬局長,在任時辦案公正,作風嚴謹,五年前因為執意追查一樁非法軍火生意而遭人暗殺,我的確有所耳聞。喬一帆,我記得你當初要拜師的時候,說自己因為戰亂家道中落,父母雙亡,幾乎一無所有,來求我是想做一名救死扶傷的郎中。”王傑希冷冷地瞪了喬一帆一會兒,才繼續說:“我當時相信了,後來我也一直覺得,你雖然行醫天賦不高,但勤勉用功踏實肯幹,所以我願意讓你做我的徒弟。但是現在你的話,我不相信了。喬一帆,你當初到中草堂來,到底有什麽目的?”

喬一帆一直安靜地聽著王傑希的話,聽到這裏有些苦澀地笑了:“喜歡師父,所以想接近師父,算是一個目的嗎?”

王傑希微微有些詫異,但是沒有說話,於是喬一帆又笑了笑,繼續說下去:“我家原來就住在中草堂後面那條街的一座宅子裏。我經常路過這裏,看到師父給人瞧病,不知為何就覺得,你一定是個很好很好的人。最開始,大約只是一種簡單的崇拜,也許還有一點迷戀。”喬一帆依然微笑著,不知道是笑給誰看:“我那個時候年紀還小,不懂事,覺得這就是喜歡了。那時父親大人已經去世三年,我的守孝期滿,便將剩餘的銀錢散與家丁,打發了他們。所以其實我拜入中草堂的時候,確實已經是一無所有了。”

“後來我是真的喜歡上了師父,因為你對待任何病人都那麽耐心,對待徒弟們也都很好,醫術還那麽高明。我就覺得,做你的徒弟也行,或者只是做一個藥房幫工也行,只要能跟在你身邊,每日能看見你,就很好了。”

“多謝你的擡愛。”王傑希嘆了口氣:“一帆,幫我倒杯茶來。”

喬一帆轉身到一旁倒了一杯茶端了過來,王傑希接過茶碗,揭開蓋子喝了一口,忽然就又嘆了口氣,說:“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這個問題我想了很久都沒有想明白,所以想請教一下你。”說到這裏他停頓了一下,放下了手中的茶碗,看著喬一帆慢慢地問:“陶軒,到底是怎麽染上肺癆的?”

屋內安靜了一會兒,然後喬一帆的微笑帶上了一些自嘲:“果然,師父你還是懷疑到我了。”

王傑希搖了搖頭:“不,我本來沒有懷疑過你,雖然這個問題我也一直想不明白。直到剛才,你說你的父親是喬局長,我忽然就想到,你父親當年是因為追查軍火生意被殺的,而陶軒,傳言他暗地裏就在非法倒賣軍火,這讓我不由得會去想,二者之間有什麽關聯?”

“我父親就是陶軒派人暗殺的。”喬一帆幹脆地承認道。

“所以,你是為了能接近陶軒才進入中草堂,你認為如果陶軒生病了一定會來找我?”王傑希猜測道。

“沒有。”喬一帆搖搖頭:“弟子剛才說的都是真的,我來這裏真的只是單純地喜歡師父。父親出事以後別人都勸我不要去報仇,陶軒家大業大,背後也有不小的勢力,我一個人肯定是有去無回。幾年過去,我其實都要放下了,可是師父忽然就帶我一起去出診,竟然就是去了陶軒的家。”

“呵,我當時覺得常冷落你於心不忍,遂帶你出診,還真是個天大的錯誤。”王傑希冷笑了一下:“所以你就發現機會來了?”

“是的,那個時候我重新生出了替父親報仇的念頭。正好當時城西郊區有家農戶癆病死了人,我去拜訪他們,以消毒為由拿走了一些病人用過的物什。然後,我把師父讓我配給陶軒的藥材全部用那些容器處理過,陶軒正風寒體虛,自然沒能抵抗住,於是就染上了癆病。”喬一帆平靜地說。

“原來如此。”王傑希點了點頭,沈默了一下,然後說:“你放心,我不會報官的。陶軒生前也沒做過什麽好事,算是罪有應得。不過,我也不能留你在中草堂了。醫者仁心,是為救死扶傷,你拜師之初便動機不純,現在更是借我之手害人性命。喬一帆,從現在開始,你不再是我的徒弟。”

喬一帆沈默地接受了王傑希的決定,他跪下來規規矩矩地磕了三個頭,然後站起身來道:“弟子多謝師父這兩年的教導。”

王傑希面色疲憊:“你走吧,今天的事情,我不會告訴任何人的。”

“今年真是幹旱了好久。”喬一帆看了看窗外烏雲密布的天空,忽然就說了一句不相幹的話,然後又習慣性地笑了笑,好像他一點也沒有難過似的:“師……王大夫,請給我點兒時間收拾一下,這場雨到來之前,我一定離開。”

王傑希還想說些什麽,突然外面一片嘈雜,袁柏清沖了進來,一臉驚慌:“師父,有個陶少爺帶著好些警察闖了進來,說要給他父親報仇呢!”王傑希騰地站了起來就往外沖,袁柏清慌張地跟在後面,喬一帆也連忙跟著跑了出去。

那個在郊縣做知事的陶少爺眼見父親去世,家人又在他耳邊煽風點火說中草堂的大夫草菅人命,於是紅了眼要王傑希償命。未曾想王傑希被抓進警察局不過一天就放了出來,更是讓他怒火中燒,帶了自己手下的人就找上門來。

王傑希出去的時候,陶少爺已經帶人從前面的醫館沖進了後院,所到之處一片狼藉,幾個徒弟正帶著家丁試圖攔住他們,可對方手裏拿著棍棒,腰裏別著槍,又如何攔得住。

看到王傑希出現,帶頭紅著眼的一個年輕人惡狠狠地舉起手來指著王傑希:“你這個庸醫,害死了我父親,我要你償命!”

王傑希冷靜地說:“你的父親得的是癆病,就算華佗在世也一樣治不好,在下已經盡力,自覺問心無愧,陶小少爺還是莫要沖動的好。”

“我不管!”對面的年輕人依舊像是瘋了一樣:“我就知道我父親是死在你手裏的!所以我要你償命!”他大喊著,忽然就把手裏的棍子甩了過來,沒打中王傑希,卻一下打在了高英傑身上。

忽然從警察身後又跑進來一個人,正是陶家的管家,他焦急地上前拉住陶少爺:“我的少爺哎你怎麽跑到這裏來了,不是說了,不讓你胡來的嗎!”

陶少爺咬牙切齒:“他害死我父親,我不能找他償命嗎!”

“老爺去世,那是病死的,和大夫沒有關系啊!何況……何況王大夫我們惹不起啊,老爺剛剛去世,少爺你就別再給我們陶家惹事了!”管家依然緊緊地拽著陶少爺,焦急地看著他。

對方看上去似乎冷靜了些許,面色掙紮,最後一跺腳:“好,兄弟們都回去吧!”他揮手讓他帶來的警察都跟著管家走,自己跟在了最後。

王傑希在高英傑被打中的時候便顧不得其他,連忙回身查看高英傑的傷,見只是胳膊青紫了一塊,才松了一口氣。他背對著門口,其他人見對方離開,註意力也都轉到了高英傑身上,因此誰都沒有看見,馬上就要走出去的陶少爺忽然紅著眼咬著牙,轉身舉起了槍。

只有喬一帆看見了。

“王傑希!!!”

身後突然傳來了喬一帆驚恐的聲音。王傑希的眉頭還未因為這個陌生的稱呼而皺起來,就聽見槍聲響起,然後有什麽碰到他的長衫衣擺又滑落了下去。

耳邊響起了柳非的尖叫聲,還有那些土匪一樣的警察撤離走遠的雜亂腳步聲,王傑希轉過身來,掃過高英傑恐懼的眼神,低頭看了過去。

喬一帆俯趴在地上,臉側向一邊,還保持著剛剛驚恐的神情。他也許是想要伸手抓住王傑希的衣擺,也許不是,王傑希只能看到他的手指彎曲抽搐了兩下,然後他的眼神漸漸渙散開來,鮮血從後心處的血洞裏汩汩地冒出來,染紅了他的布衣和身下的泥土。

高英傑哭著撲了上去。王傑希卻依然站著沒有動,他只是低頭沈默著,旁人都看不清楚他的神情。良久,只聽到他聲音平淡地說了一句:“葬了吧。”

遠處,轟隆隆的雷聲傳來。王傑希擡頭看著陰沈的天空,冰涼的雨水從空中灑下,落在了他的臉上。

今年的第一場春雨,終於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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