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曉蕓出生在黔西南的一個小山村。祖祖輩輩待在山裏，父母是地道的農民。家裏四姊妹，曉蕓排行第四。曉蕓出生後，父母斷了生個兒子的想法。大姐十八歲就嫁給了隔壁村的一個農民；二姐十六歲那年便跟遠房親戚去南方打工；三姐在離家不遠的鎮上跟別人學理發。曉蕓是最讓家裏省心的一個人，回到家裏農活搶著幹，家務也做得井井有條。這一切的表現，是希望得到父母在學業上的支持。曉蕓不想走姐姐們一樣的路，她渴望走出大山，希望能擁有跟父輩們不一樣的生活。雖然親戚們都說，讓女兒讀再多的書，那也是幫別人，女娃只要認識字就可以了，捉襟見肘的家裏確實難以支付曉蕓的學費。可看著曉蕓一屋子的獎狀，父母的心又軟了。父母心想，再難也要讓四娃讀到初中畢業。

初中畢業後，跟曉蕓一起的讀書的同學很多都出去打工了，父母也希望女兒出去，畢竟讀完九年義務教育，也算是盡到父母的責任了。

拿到初中畢業證書那天晚上，在家裏的堂屋，父母把曉蕓叫到跟前，打算讓她出去打工掙錢。聽完父母的話，曉蕓流出了眼淚，但沒有哭，因為她知道家裏確實沒有錢，這些年爺爺生病花了不少錢，而奶奶就是當時家裏沒錢，不能得到及時救治而去世的。

第二天，曉蕓帶著行李跟同學也踏上了去南方的火車，直奔二姐那裏。在二姐那裏，她成為了一個紡織公司的普工，每天盯著機器，工作時間達10多個小時，有時甚至加班到晚上12點，第二天早上8點又要上班。短短一個月，曉蕓瘦了十斤。可當她把第一個月的工資800元錢寄回家裏後，她覺得自己獨立了，可以掙錢了，能幫扶家裏了，心情非常的高興。日子就這樣不緊不慢的過著。

有一天休息，陪二姐上街，在過馬路時，一輛車疾馳而過，濺起高高的水花落到了曉蕓的裙子上。差點還撞上她和二姐，二姐隨口說了句：急著投胎啊，沒看見亮紅燈嗎？原本隨口而出的一句話，被車上的人聽到，一陣急剎車聲後，下來一個中年婦女，朝她們嚷嚷起來：你們是誰啊？有啥資格講我，就你們這窮酸樣，一看就知道是打工妹，還跟我叫喊。二姐跑過去跟中年婦女理論：你講不講道理？明明是你們開車濺了我們一身臟水，還整的好像我們欠了你啥似的。雖然我們是打工妹，可我們也是人，也有自己的尊嚴。這時中年婦女的罵聲更大了，並大聲叫嚷：憑你們還跟我講道理，講尊嚴，你們是哪根蔥，老娘有錢，就踐踏你們的尊嚴，你們能把我怎樣？沒有文化，倆鄉巴佬，還在這裏跟我吵，你們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為了不把事情搞大，最後曉蕓拉著二姐逃離了現場。

晚上，睡在床上，曉蕓輾轉難眠。白天婦女講的話還回蕩在她耳邊，她實在受不了這樣的委屈，躲在被窩裏小聲抽泣。工作那麽辛苦，那麽累，她不喊一聲苦，可遭受如此的羞辱讓她感覺無比的難受。想著前不久班主任陳老師寫信告訴她，已經被省裏一所重點中專錄取，可父母不支持她再繼續讀書，想著自己未來可能就一直過著這樣忙碌於生產一線的生活，她就更傷心了，抽泣聲更大了。一個15歲的女孩為了生活，放棄學業，來到這裏打工，多麽的不容易。曉蕓實在不想逃離農村後又過這樣的生活。於是在輾轉一夜難眠後，她做出了一個重大決定，那就是重新回到學校，去讀書，用讀書改寫自己的命運，這是唯一一條路了。

曉蕓回到家中，已是中午時分。懷著忐忑的心情推開了家門，父母剛好在家，看著曉蕓的突然回來，倆人都很驚訝。待曉蕓講完想上學的想法後，父親的表情變得僵硬而痛苦，母親的眼神也很覆雜。父母的表現全在預料之中，因為家裏的實在是沒有能力供其讀書了。待曉蕓講完自己的遭遇後，父母的眼睛有淚光閃爍，那是一種多麽無助的淚，又是怎樣的的傷痛啊！曉蕓此時如做錯了事的孩子一樣，感覺在逼父母，可上學的想法依舊不減。曉蕓知道，如果自己不能堅持，將後悔一輩子，苦一時總比苦一世強。總有一天，父母能以她為榮的。由於彼此都不說話，頓時陷入長時間的沈默，連空氣都似乎已經凝固了。

“四娃，家裏的情況你應該清楚，你寄來的錢還給大伯了，借了三年也該還人家了，家裏沒有其他經濟來源，從哪裏弄錢呢？這些年，你爺爺生病，能借的都借遍了，還有誰能借給我們錢呢？”父親悲傷地說著。

曉蕓說：“人窮志不窮，我自己想辦法，天應無絕人之路的，我能夠理解家裏的難處，可我依舊不放棄去省城學習的機會”。

夜晚的山村變得無比寂靜，只是偶爾傳來幾聲貓頭鷹的嗚嗚聲。夜深了，全家的燈都亮著，曉蕓把可能借錢的人全列在了紙上，並標明了預計借款的數量，紙條上有同學、姑姑、阿姨、舅舅、老師。最後羅列了15個人的名單，每個人200元，預計大概3000元。這基本上算湊足學費了，生活費到時自己打工去掙。

父母躺在床上想著四娃的那堅毅的眼神，心中感覺無比愧疚，開始商量著如何幫娃湊學費。把那頭本來打算過年吃的豬賣掉，然後問村長想想辦法，好歹他前幾天剛賣掉一頭小牛，隔壁家的老王昨天剛在集市上賣掉一些雞蛋，還有麻子家的三娃子前幾天剛寄來一張800元的匯款單……

一夜無眠的曉蕓留下一張紙條便出門了，她打算今天去還在家的同學家裏籌錢，要知道這些人可是讀書時最好的姐妹。敲開第一個同學麗的家門，看著幾月不見的老同學，麗表現的很驚喜，一陣寒暄後，曉蕓還是開不了口。直到麗的母親出門放牛後，曉蕓特意跑到井水旁洗了個臉，然後鼓足勇氣再次走到麗的眼前。

“麗，我要去省城讀書，家裏經濟比較緊張，看能否借些錢給我，我上學後自己打工掙錢，到時不出三個月，我一定還給你”，曉蕓低著頭小聲說著。

“曉蕓，你又不早說，昨天我大舅過來，因為他家建房子，我們把錢都借給他了。”

“那我再想想別的辦法，謝謝你了。”

一陣客套後，曉蕓感覺無比的羞愧，逃離似的離開了小麗家。繼續順著小路到了不遠處的小娟家。小娟跟自己同桌好多年，兩人經常去對方家裏玩。可想著這麽好的同學，怎麽開得了這個口，可想著昔日的羞辱，便沒有了膽怯。

“蕓，啥西北風把你吹來了，不是去廣東打工了嗎？啥時回來的啊，還打算投奔你去呢？”

“昨天剛回來的，因為陳老師讓我回來拿錄取通知書，你最近怎樣呢？”

“最近不是很好，爸媽做生意虧錢了，目前每天都有人來催債，我都煩死了，所以想早點離開這個地方。”

“啊，不過放心，叔叔阿姨會東山再起的，你也不要太傷心了。”

“對了，蕓，你今天來我這裏是專門來看我嗎？還是有啥別的事情呢？”

“今天就是來看看你，好久沒有見了，沒有別的事情。”

從麗家裏出來已經是中午了，剛才怎麽也開不了那個口啊，都是患難中人啊。原本最有可能借錢的同學就這樣沒有希望了，心情變得異常低落。後面說不定還有更多類似的“拒絕”，自己為何要受這樣的苦呢？想著，曉蕓，眼淚不爭氣的流了下來。難道上天就一點機會都不給她，未免太無情了。

厚著臉皮，下午又去了幾個同學家裏，最後都是無功而返。回到家時，天已經暗了下來，只有母親一人在竈房吃飯。母親拿了一個碗給曉蕓盛飯，問到一些具體情況，曉蕓有一句沒一句的回答，因為心早已不在此。通過一個禮拜，最後曉蕓借到了500元錢，那還是二姨給她的，其餘的都說沒有錢。這讓曉蕓提前體會到了人間的世態炎涼。

父親回來時是第三天晚上了，從內衣口袋掏出來一大袋票子，有5毛的，1元的，2元的，最後一數總數才500元不到，這還是問很多人借來的。賣掉豬後拿到了500元，截止到現在總共籌到了1000元錢。父親對曉蕓說：“就只差賣我這身老骨頭了，目前只能籌到1000元，其餘的我們也沒有辦法了，做父母的盡力了。

加上自己湊的500元，總數已經達到1500元，可離3000元的學費還差一半。在陷入借款困境時，曉蕓突然想起老師說的話，陳老師曾說過省城有熟人，而且還就是自己錄取學校的招生辦老師。第二天，曉蕓來到班主任老師那裏講出了自己的想法。老師也答應幫他盡快聯系哪位昔日的同學。

二天後，從老師那裏得知學校同意先交一半學費，其餘一般下學期交。聽到這個消息後，曉蕓手舞足蹈，並第一時間告訴了父母。拿著那燙紅的錄取通知書，全家人都為之雀躍。七天後，曉蕓打點行裝，在父親的陪伴下，向大山的山口走去，全村人目送。這可是全村的第一個“高才生”，這也點燃了全村的期望。

九月的天氣還比較炎熱，曉蕓與父親先走了一個小時的山路趕到了鄉道上，此時全身是汗。父親的衣服全濕了，曉蕓走在父親身邊，能感受父親那份對女兒堅定的信心。等了半個小時，來了一輛中巴，車上已經無處可站了。通往縣城的汽車本來就很少，所以曉蕓也只好坐這輛車。父親把行李綁在車頂的貨架欄上，下來時還差點摔著了。為了節約車費，父親只能送到此。曉蕓由於很難擠上車，只好在上車的臺階處緊緊貼著車門，車門都是廢了好大勁才關上，塞得滿滿的汽車啟動，駛向縣城。想跟父親揮手，可由於太擠動彈不得，看著父親慢慢消失在自己的視野裏，心中滿是不舍。這也是她獨一人出遠門，曉蕓想著離夢想越來越近，心情非常高興。

車子路過一片墳地，曉蕓朝墳地中央的一座墳墓深情的望了一眼，心中默默祈禱：奶奶，你離開孫女有七年多了，我就要去省城求學了，我一定要出人頭地，為家族爭口氣，你要保佑我，奶奶，我走了！

汽車在高低不平的路上不停的顛簸，顛簸的好似要把車震散架了一樣。車上有幾人暈車，車廂裏嘔吐的食物味道夾雜著汗臭味，讓人有一種作嘔的感覺。曉蕓的心此刻早已經飛向學校，在暢想未來的校園生活，嘴角掛著一絲微笑。旁邊的人看著她傻笑了很久，還以為是個腦子有問題的人，刻意把頭扭向一邊，並盡量不靠近她。

下車後，一個人背著大包小包到火車站買車票。人頭攢動，人山人海，排了一個小時，只買到一張站票。不過聽之前二姐說過，要是沒有座位，可以睡到座位底下。剛開始曉蕓還覺得睡座位底下實在是拉不下那個臉面，可由於站的時間太久，一直沒有座位，非常疲憊，曉蕓也顧不了那麽多，準備找個座位底下去睡覺，可連續找了幾個座位，底下都有人早睡在那裏了，好不容易找了一個，自己鉆了進去。

在座位底下，曉蕓聞著各種腳臭味，實在是難以忍受，可又沒有任何辦法。她使勁掐著自己的手指頭，以後一定要永遠銘記這樣的時刻，做出一番事業。一路顛簸到了省城，整個人都感覺雲裏霧裏，從座位底下鉆出來時，好似一個叫花子一樣，可想著已經到了夢寐以求的地方，即將開啟一段新的生活，感覺渾身都是勁。下車前在車上洗了把臉，稍微整理了一下著裝，拍打掉身上的灰塵，帶著夢想跨在了省城的土地上，向著那個夢想之地邁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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