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到站時，已經是接近下午1點了。學校接新生的汽車停在火車站，其中很多大學的汽車也停在廣場。從一輛輛大學校車旁經過時，曉蕓心中湧起一股熱流，這是一種希望。

輾轉一圈終於找到了廣場角落裏的校車，有些陳舊，可校車上的校名好似剛貼上去的，是那麽的奪目。找了一個靠後的座位坐下來，曉蕓感覺找到了家，一個即將帶她走向新生活的家。校車上大包小包堆滿了車廂，連過道上也到處放著行李。當汽車啟動的那一刻，曉蕓的心便開始飛起來，飛向那個夢想中左思右想過的學校。一位學長在前面用擴音喇叭簡單介紹新生報到註意事項，同時也開始簡單介紹學校的情況。車子很快駛離出了城區，沿著河邊的路一直往前，每經過一座漂亮的校園時，總能引起車內同學們的提問：“是不是這裏啊？學長。”在多次的否定後，大家幹脆不問了，因為似乎心情都慢慢跌入了谷底。汽車從城區啟動已經用掉一個半小時了，還不知道要行駛多久才能到。

車窗外的風景已經由一座座的農家小屋代替了一棟棟的高樓，到處是水田，在不遠的山上還能看到放牛的小孩。車裏頓時又是一陣起哄：這到底何時到學校啊？咋那麽偏僻啊？這比以前的中學都偏僻多了。學長只是一次次的重覆：快了，快了，大家再堅持一下。汽車轉了一個大彎過後，前方土坡上一座破舊的學校呈現於眼前。曉蕓前面的一位打扮精致的女孩默默自語：菩薩保佑，希望不要是這座學校啊。可當校車在這所學校前停下時，車上一片嘆息聲。

曉蕓沒有跟其餘同學一樣，而是神采奕奕，她覺得能有機會學習本身就是上天的一種眷顧了。至於學校離城區的距離，學習硬件破舊與否，可不影響自己，更何況這是一所省級重點中專學校啊。曉蕓覺得自己沒有資格去選擇學校，唯有的就是安心學習，把成績做出來。

辦理報到手續時，曉蕓特意拿出了村裏開的貧困證明，在經學校領導通過後，曉蕓帶著那攢在手心的1500元錢交給了財務。辦理好入學手續，曉蕓去食堂吃飯。為了節約，只點了5毛錢的包菜、5毛錢的飯，總共花費1元錢。由於太餓了，很快就吃完了，連一粒飯都沒有剩下。看著其他同學身邊有家長陪著，曉蕓內心卻翻江倒海，遠離家裏千裏，在自己就讀的學校就是這樣吃完了自己的第一餐。新的人生剛剛開始，註定將接受很多考驗，就比如在食堂很多人用驚訝的眼神看著她吃飯，因為速度太快了。

晚上，躺在床上。曉雲來不及暢想未來的生活，難題就已經找上她了，因為只有100元錢了，還要購買一些生活用品，再怎麽樣也才能用半個月。得要去掙錢方能活下來。學校有什麽可以掙錢的呢？曉蕓陷入了沈思……

第二天，曉蕓找班主任申請勤工儉學。班主任劉老師很欣賞這位上進、學習佳、懂事的學生，於是答應幫她跟學校申請。劉老師再次找到她時，已是3天後，那時曉蕓正在各個海報欄張貼尋兼職的簡章。在辦公室，劉老師跟她說了學校領導同意她可以做1份勤工儉學，也就是幫學校食堂搞衛生，每月100元，然後可以免費吃三餐。曉蕓聽到後臉上露出了開心的微笑，口口聲聲說感謝。在剛轉身離開辦公室一會，她又折回來了。

“怎麽又回來了呢”。

“劉老師，我有個小小的忙還想麻煩你一下”。

“你說吧！只要我能辦到的，我都盡力”。

“我想讓你幫我保守這個秘密，我不想讓別人用異樣的眼光看我”。

“行，沒問題”。

曉蕓又是連續說了一通謝謝，然後如燕雀一樣，興高采烈飛奔回去。在剛買的筆記本上寫上了：我可以自己養活自己了，可以為家裏分擔了，我還要加油，掙更多錢，自己交學費，我想一切都會實現的，加油，姜曉蕓！

每天早上、中午、下午下課鈴一響，教學樓、宿舍樓都為之而震動，成千的學生從四面八方往一個方向湧動，那就是食堂。一路上只聽見敲碗聲、吶喊聲，學生們似乎都在使勁全力跑動，都希望盡最快速度到達食堂窗口。全校3000多師生，就1個食堂，每次來晚了光排隊就要幾十分鐘，甚至有時沒菜了。學校夥食便宜，每餐也就1-3元左右，如果到外面吃小炒，那就是至少3元一個菜。學生們都寧願省出錢用於玩，也不願用於吃，所以便宜的食堂是大家的首選。

在食堂餐桌上大家吃飯時，有一個穿著白色大褂，戴大白帽和白口罩的工作人員在清理餐桌桌面。來來往往的人，喧囂的食堂如同一個集貿市場。情侶坐在一起情意濃濃的吃飯，單身的男生們和女生們則各自坐在一起，聊著天，數落著老師，談著異性同學。

有一次中午，外面餐館由於線路出問題，停電，所有人在食堂用餐，食堂實在是人滿為患，很多人都在等位置。食堂工作人員也是忙得滿臉大汗，可不管在是清潔的還是打飯還是打菜的都忙得說不上幾句話。突然，幾個女孩從食堂一角喊話，這裏搞下衛生。原來是她們占到位置了，只是人剛吃完，還沒有來得及做衛生。穿白大褂的工作人員跑到角落處，可看到那幾個人時，穿白大褂的人呆著了，可短暫的遲疑後，還是很快把衛生搞好了。這是今天中午抹的100張桌子了。抹完後，一個女孩大聲說了句：“謝謝阿姨了。你的眼睛看起來好像我一個同學啊。”穿白大褂的人搖了搖頭，然後走了。

下午1點半，食堂附近的洗手間，只見洗漱臺上放了白大褂、白口罩、白帽子，曉蕓在用紙輕擦眼淚。作為一個同齡人，也渴望被人關註，可卻被自己宿舍的姐妹叫阿姨。那是多麽大的打擊，盡管也有想過可能會被別人看到，但心想自己“武裝”的那麽好，還是不可能被人發現的。不過當下如今受到的卻是另外一種打擊。想過放棄，可想著家裏的實際情況，想想在南下被羞辱的那段經歷，曉蕓感受到了一種力量。還是繼續堅持，畢竟這可以為自己解決生活問題。

全校都知道食堂裏有一個愛衛生的“啞巴”，因為從沒有看到她說過話。只知道她做事麻利，勤快，脾氣好，所以大家都尊稱她為阿姨。曉蕓之所以選擇不說話，是擔心被同學聽出來，畢竟都是青春豆蔻年華時，也都講一點面子。聽多了，曉蕓也開始慢慢喜歡上這個稱呼，至少這是對自我肯定的一個評價。有了曉蕓的努力付出，食堂比以前幹凈衛生了，大家習慣了不亂扔食物，因為大家都知道有個“啞巴阿姨”在食堂，她一直很勤懇地努力工作，所以才更需要註重食堂衛生。

轉眼一個學期就過去了，勤奮的曉蕓用自己的努力拿到了專業第一名的成績。手捧榮譽，還沒有來得及細細品味榮耀，便開始思考如何在寒假掙到餘下的學費1500元。在一個周六的下午，曉蕓參加了一個人才市場組織的暑期工專場招聘會。由於招聘數量比較多，再者可以每個月掙2000左右，這對曉蕓來說不是一件難事。參加了2輪初試，最後進入到覆試階段。曉蕓憑借那份敢打敢拼的性格深受領導的好評。

辦理完手續後，曉蕓成為了一個生產車間的操作工。與自己一起入司的人也相互勉勵激勵。

第一天上班，超負荷的勞動，有人主動退了出來，可曉蕓堅持自己一定能做好。公司很少開夜班，可由於公司訂單越來越多，所以只好聘請大批學生過來做一線工人。這樣便宜劃算。曉蕓在第一個晚上工作到淩晨3點時也合上眼睛了，可很快又醒過來了。日子就這樣重覆，不斷有人退出，對於那些純粹是來鍛煉的人來說，這樣的生活確實有些太苦了，而對雲曉蕓來說，這是可以掙學費的機會，不得不去把握。

有一天，一位叫李孟的暑期工在操作時，不小心把一個工序省略了，導致2000多件貨出現了問題，被經理罵的的狗血淋頭，要扣2000元，看著李孟哭著走出來，可大家又無能為力，這就是生活。辛辛苦苦每天上夜班，可卻因為一個小小的疏忽導致前期所有的工作前功盡棄。這也更讓曉蕓明白一個道理：萬事無小事，只有認真負責對待每件事情才是生存的基石。

日子就這樣不緊不慢的過著，時間很快就快到了收假階段。盤算著自己一共上了600個小時的班，每小時4元，可以拿到2400元。公司其實給每個人的工資是5.5元每小時，可畢竟是通過人才市場過來的，所以被他們拿掉一部分。不過，好歹應聘時人才市場就告知大家了，所以也是自願的。拿到錢的那刻，曉蕓還是非常感謝人才市場的章經理，還特別請他吃了頓飯，感謝他們給予的這次給予的暑期工機會。當一個人懷著感恩的心情時，所有的問題都將變得簡單。

曉蕓拿出1500元用於交學費，留下400元做生活費，其餘的500元寄回家裏，因為家裏也更需要這筆錢。那天給鄰居家打電話，在短暫的一段等待後，父親接起了電話。

“四娃，又要開學了，我這幾天在到處籌你的學費，還差1000元。”

“爸，不用了，我自己這2個月到廠裏打工把學費掙回來了。我今天到郵局給家裏打了500元，可以給爺爺買藥吃，你和媽在家裏，也多多註意身體，我雖然不能給家裏分擔很多，但我自己會照顧好自己，學費、生活費這塊我自己想辦法解決。”

“四娃，你爺的病情現在稍微穩定了些，只是前不久家裏沒錢買藥，每天晚上睡覺都不安穩。家裏你也放心，有我和你媽呢？”

“那你自己註意查收匯款單，我先掛了，後面還有好多人在等打電話。”

放下電話，曉蕓感覺心中好踏實。回到宿舍，室友們都出去逛街了，只有2天就開學了。每次邀她去，她都找各種理由推托，在大家知道她家的情況後，也不再叫她。可這樣，又讓曉蕓有種淡淡的失落感。自己也渴望漂亮的裙子，還有那精致的化妝品。雖然自己沒有這些物質，可自己擁有1米7的個子，加上農村那種獨有的淳樸的個性，也使得自己擁有獨特的氣質。對著鏡子，看著鏡中的自己，連日來的勞累使得自己的臉色看起來很疲憊。每天上夜班，整個生物鐘都打亂了，可為了自己的學業，曉蕓一次次的堅持了下來。通過前段時間的打工，更讓曉蕓明白一個道理，那就是：要出人頭地，需要的是知識，需要有足夠的能力，光憑借勇氣和吃苦的精神還是不夠的。

一個夏日的周末，曉蕓搭乘學校最早的班車去市區，趕往一家酒樓上班。這是曉蕓好不容易找到的兼職工作，每個月上8天班。每天100元工資，然後還有銷售提成，算下來每個月可以拿到1500元左右。食府是一家高檔餐飲場所，以包廂為主，一共有34個包廂。

和往常一樣，在辦公室打完卡後，換上工作服，王主管開始組織每天日常的會議。在進行日常的儀容儀表檢查及微笑訓練後，王主管講了一下今天的包廂安排情況、客戶情況，以及最新的菜品。其中重點講到北京包廂今天來的是酒樓的大客戶，而負責今天北京包廂的則是曉蕓。會議結束後，大家各自忙著自己的包廂準備工作。

中午十二點整，一個夾著手提包的梳著偏分的中年人來到北京包廂。曉蕓微笑上前迎接。

“菜都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等客人到齊，我們馬上上菜！”

“今天來的是我們客戶單位的領導，一定要好好招待好！”

“行，請您一定放心，我一定服務好，讓你們感覺滿意！”

“小妹，去徹壺鐵觀音茶來。”

“好的，我馬上去。”

徹好茶，已經是十二點十分了，偏分男不挺的在接聽電話。曉蕓站在包廂門口，等候其餘客人的到來。過了十分鐘，來了五個男人，個個挺著個將軍肚，其中一個年齡看起來比較大的男人頭頂毛發稀疏，但滿面紅光。曉蕓招呼好客人們入座後，給每人斟好茶，用對講機呼叫廚房。

“北京包廂客人已經到位，請馬上上菜”。

“收到，馬上安排人員送來。”

“各位領導，要點些什麽酒水！”曉蕓抓著這樣一個機會開始了習慣性的促銷。

酒桌上的人把目光望向偏分男，打趣的說到:“小妹，老板在你身邊呢，我們都聽他的安排！”

“各位領導總喜歡拿我開刷啊，我還不是依靠各位領導吃飯，你們才是我的衣食父母呢？今天我做東，還望各位領導不要為我省錢啊！”偏分男邊喝茶邊說。

酒桌上的人我望著你，你望著我，最後還是把目前放到了偏分男身上，要他自己看著來。只要盡興即可。

“那各位領導，我們今天中午就喝點茅臺。”說完，偏分男又望向曉蕓。

“小妹，給我們來3瓶茅臺。”

“好的，馬上拿來”。

酒席進行到一半時，客人們正在興頭上，每個人臉上洋溢著微笑。突然，曉蕓看到人群中有個穿格子襯衫的中年男人，心頭猛然感覺一種驚喜，那不是當年教自己數學的馬老師嗎？雖然小學畢業有5年了，可還是歷歷在目。在當年，馬老師深得大家的喜歡，教學風趣幽默，對曉蕓也是特別照顧。而此刻，馬老師也盯著她。曉蕓心裏在想，馬老師肯定也認出她了。可馬老師只是看了一下，又跟大家喝起酒來。這5年來，曉蕓變化很大，長高了很多，過了青春發育，人也長得亭亭玉立，再者加上穿上工作服，馬老師一時還沒有認出她。

“小妹，來陪我們喝杯酒！”禿頂男說著。

“不好意思，我喝不得酒，一喝就醉。”

“這麽不給面子，那你不管如何要敬我們馬總一杯，就一小杯。”

在一陣起哄後，曉蕓很無奈的端起了酒杯，她不想失去這樣的兼職機會，畢竟讀書、生活都需要錢，上次有個同事因為沒有陪客人喝酒，被客人投訴，當天就辭退了。來到禿頂男那裏，哪知道他在她的酒杯裏倒了滿滿一杯。

“你先敬我們馬總一杯，馬總很珍惜人才的，如果你表現好，馬總不會虧待你的。”禿頭男指著格子襯衫的男人說道。

來到馬老師面前，曉蕓強裝微笑，端起酒杯敬。在此刻，心裏在想就當作給自己一直尊敬的老師敬杯酒，感謝當年的栽培。那知道馬老師很快將手和曉蕓的手交叉，說要喝交杯酒，那一剎那，曉蕓的心情跌入了谷底。在喝完那杯如毒藥的酒後，馬老師突然把一只肥大的手往曉蕓屁股上一摸，曉蕓悲憤到了極點，馬上離他遠遠的。想著昔日的老師當年教導自己要正直做人，要寬以待人，可今天卻如此對待學生，那真是心寒。

禿頭男這時又發話了，還要敬李科長，劉科長，戴科長，李校長。曉蕓只好強忍悲痛，說真的喝不了，可禿頂男硬是逼著要喝。曉蕓想逃出包廂，卻被擋住。

“陪我們喝一杯，給100元，今天你不喝，那酒席錢我們就不出了。”

為了不賠償損失，曉蕓只好傻傻的站在那裏，站立不安。而禿頂男過來拉扯，還動手動腳。畢竟曉蕓1米7的身高，人也長的比較清秀，在這樣一群有些喝醉的男人面前，就無形成為了酒足飯飽的調戲對象。

此時，聽到門外有人走過，可又不知道如何呼救？正在為難時，包廂門打開了，沖進來一個著工裝的男性服務員，還沒有等大家回過神，就一伸手把曉蕓拉出了包廂。最後，包廂的客人大鬧，結果是自然而然，曉蕓被迫辭職，連200元的服裝押金款都沒有退回。

回學校的路上，曉蕓如丟了魂一樣，頭次經歷這樣的事情。要不是同事的及時幫助，今天怕是要出事。可由於事情發生的太快，還沒有來得及跟幫她解圍的同事道聲謝，只知道他叫田海明，是一所大學酒店管理專業的。通過一個晚上的思考，讓曉蕓更加明白人需要尊嚴，得要有實力，人心隔層皮，不要被那些道貌岸然的人所迷惑。但是世間仍有正義之人，比如田海明。想起這個同事，沒有多大的印象，只知道他也是過來實習。當第二天再次回到酒店想單獨感謝時，才得知當天下午在她辦理離職手續後不久，他也被炒魷魚了。帶著一絲愧疚，曉蕓回到了學校，還不知道以後是否能碰到恩人。曉蕓想著這一天來發生的一切，感覺經歷了一場噩夢，想哭卻難以落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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