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不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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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的幾天,便到了八月二十號。萬老先生養了幾天病,至今為止也沒有出院。小張已經將行李寄回S市的小區,蕭染寧得知後,心裏有些苦惱。行李不在身邊,那她跑路都不方便。關以臻和宋雲歆從歐洲返港,確定萬老先生沒事後,又回了歐洲。關以謙每天帶著蕭染寧在萬老先生面前晃悠,不過平日裏多是關以謙和萬老先生在說話,她在一旁旁聽。只有在問到她話時,她才會回答或者參與進來。而這幾天的探病,關以謙的笑容和說的話,是她在除她之外,關以謙與別人相談時,笑容見的最多的一次。由於她本身話就不多,所以萬老先生也沒說什麽,只是卻在心裏琢磨了一番。

萬老先生此次住院是突發急性心梗,幸好吳嬸發現的早,否則一命嗚呼也說不定。搶救過來了,短時間內是沒什麽大礙。但關以謙卻考慮的長久些,在經過一眾權威心腦外科醫生們的討論後,還是決定替萬老先生做搭橋手術。手術有利有弊,但關以謙權衡再三,還是發覺利大於弊,所以在得到父母的同意後,讓醫院安排了動手術的時間。

手術定在八月二十二號,上午九點。在萬老先生推進手術室之前,關以謙有些緊張,他一邊給自己安慰,一邊鼓勵自己的外公:“外公,您別緊張,您一定會平安無事的。”

萬老先生笑的幾乎合不攏嘴,“外公這麽大歲數了,都從鬼門關走了一趟。沒什麽好怕的了,放心。”

手術進行了兩個小時,手術很成功。關以謙提著的心頓時落地,擁著蕭染寧久久不能放開。蕭染寧能理解,所以沒說什麽。

術後修養了幾天,轉瞬又到了九月。她與關以謙相識、相戀一周年。關以謙因為萬老先生的病,在香港逗留了大半個月。靳子泠最後幾天幾乎一有空暇時間就打電話催他回S市,一大撂一大撂的文件快把她壓倒。關以謙最初還誠懇的回答幾句,最後卻是看到靳子泠的電話就不接了。他對宏遠,並不是逃脫責任。而是他想暫時將工作放在一邊,在外公生病時多陪陪他。

畢竟有句話說的好,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

九月三號,萬老先生出了院。萬連茵和關智超在一號時回了趟S市,在公事上交待了幾句靳子泠,順便拖她暫保一份文件。蕭染寧一直都想找借口離開香港,但關以謙卻把她的護照收了起來。她除了惱怒之外,便什麽都做不了。她的肚子已經四個月了,微微有點凸起,只是鑒於她平日裏偏瘦,所以只要她一往身上套寬松的衣服,還是沒有誰會發現。只是她發覺她的胃口變好了,關以謙雖然疑惑過,但最後還是被蕭染寧一句“增肥”給堵了嘴。

九月五號這天,微風徐徐,萬裏晴空。萬老先生支開了關以謙,卻將蕭染寧叫到了別墅的後花園。萬老先生雖然年紀大了,但他心如明鏡,見得多了,沒有什麽能瞞得住他。蕭染寧攙扶著他繞著花園走了一圈,最後才在陰涼處坐了下來。

蕭染寧與他相處融洽,關系良好。萬老先生對蕭染寧倒是由一開始的愛屋及烏,轉為後來的真心喜愛。他的一頭銀絲在日光映襯下,散發出淡淡銀光。兩鬢發白,滄桑爬滿臉上。他開口:“丫頭,知道我叫你出來是為什麽嗎?”

蕭染寧微微一笑,如實回答:“不知道,不過我大概能猜的到。”

他笑出聲,爽朗的笑容似乎具有歡欣的感染力,連蕭染寧的心情都不由自主的愉悅。等他止了笑,他才開口:“你這孩子挺聰明的,說實話我挺喜歡。阿謙很愛你,你應該能看得出來。”

蕭染寧不語,不辯駁。

“我是老了,可不代表我就腦昏眼花。我這幾十年來,吃的鹽比你們兩個人吃的米還多。”萬老先生躺在沙發椅上,望著藍天白雲瞇起了眼睛。過了許久,他才道:“你們年輕人啊,就是愛折騰。我的外孫那麽優秀,丫頭你沒理由不喜歡他的。可你們這種貌合神離,又是因為什麽?”

蕭染寧怔住。萬老先生繼續說著:“別以為我年紀一大把,談感情就為老不尊。我也年輕過,我也愛過。只是我的年輕已經不在,而你們的青春正在進行。丫頭,知道愛情的核心是什麽嗎?”

蕭染寧回神,望了望天。有時候她會想,為什麽這天可以藍成這樣,純凈得讓人不忍汙損。貌合神離,她曾經說過她最不喜歡的感情就是這種。可她現在又在做些什麽呢?“愛情的核心?”她呢喃詢問,之後卻自答出聲:“信任、坦誠、包容、尊重、理解。”

萬老先生笑了笑,“你說的這些都對,只是這些是維持一段感情的基石。”他頓了頓,又接著道:“愛情是美好的,它帶給人們的是甜蜜感動。如果愛情讓人痛苦,那麽它是在暗示,該放棄了。而愛情的核心,其實也是最讓人忽視的。”

蕭染寧茫然重重,定睛望著他,問道:“那愛情的核心……它是什麽?”

“愛情的核心,是心與心的交流。”萬老先生觀察著她的反應,滿意的笑了笑。“沒有交流,心神不通,感情則易散。只有交流,才能知道對方想要什麽,討厭什麽,喜歡什麽。有時候,愛情不是我對你好,你就幸福。相反,愛情在一定程度上,是彌補了內心的空虛。一個人,只有內心飽和,才不會像行屍走肉,外表豐滿,內心幹癟。”

萬老先生的這番話,無疑是非常具有醍醐灌頂之功效。蕭染寧如他所說,她是個聰明的孩子。這番話,看似簡單,實則鮮少有人可以做到。“可有時候交流了不管用,那該怎麽辦?”

萬老先生就著她的問題沈思了番,最後又開口:“既然交流毫無效果,那你為什麽非要繼續交流?感情既然有一方堅定不移,那為什麽另一方又要極力動搖?為什麽不換一種方式,成全愛情?當然,這種前提是雙方都相愛下而言。”

蕭染寧又沈默。

萬老先生也不想再繼續打啞迷,他打了個哈欠,後又挑明了說:“丫頭,你為什麽要拆散一段感情?棒打鴛鴦者可恥,難道你也想做一個可恥之人?”

蕭染寧還是沈默。

萬老先生卻逕自說道:“阿謙從小就和我親。但別看他身份尊榮,呼之百應的。其實不盡然,這孩子出生幾個月,便被他父母定為下一代繼承人。小時候的功課繁重,可他卻沒一絲怨言。除了學習課堂上的知識,還有各種社交禮儀,樂器之類的。他也不負眾望,自小就很聰明。兩歲便懂得一些簡單的道理,英文都能識得大量的單詞。”他微微停下,喘了喘氣,平覆了後才繼續道:“因為沒有住在一起,所以阿謙他小小年紀,便懂得等價交換。他可以迅速的完成學業,然後央求他母親帶他回港看我。一直到他未出國前,他也都是用這種方式來換取探望的時間。”

“他母親也盡得我的真傳。那些思想,幾乎是秉持了我的本性。所以他小時候,沒有大部分小孩子的幼齒心性,不會在別人玩鬧的時候摻上一腳。雖說利弊共存,但對於宏遠未來的決策者來說,這種不驕不躁,聰慧機智的表現,是最好的。”

“我說這些,並不是想為阿謙說些什麽。丫頭,我就是想告訴你,阿謙是個好孩子,他是我心疼到大的。他愛你,我年紀這麽大了,不想看到你負了他。”萬老先生說話的語氣逐漸放緩,卻讓她聽了無故愧疚。真的,不要負他?

蕭染寧斂了眼中的情緒,忽然便覺得這通紅的太陽看著有些刺眼,怎麽看都不順眼。她在心裏無聲嘆氣,道:“外公。其實……”

“我聽著呢,有什麽事不要憋在心裏,要說出來。說吧,我聽。”萬老先生在她沒說出口的時候,出聲打斷。他瞇起眼睛,看著純凈澄澈的雲朵,心情飛躍,由陰轉晴。年輕人的愛情,就是喜歡折騰。

蕭染寧小心翼翼的試探,“外公,您為什麽那麽支持我和阿謙在一起?您了解我的家庭背景嗎?”

她很忐忑,也很害怕。

萬老先生笑意蔓延,眼角的皺紋似乎更深了。他毫不猶豫的開口:“當然是因為阿謙喜歡。至於你的家庭背景……”他緩緩笑出聲,斬釘截鐵的道:“阿謙已經告訴我了,我一切都知道。更何況,我相信阿謙的眼光。他選的人,不會錯。”

蕭染寧笑顏逐開,眼睛似皎潔彎月,溫暖怡人。她調整了下忐忑不安的心態,將一些事情娓娓道來:“您既然已經知道了,那我也不多說了。我不知道這樣懸殊的家世背景,是否真的能走的長久。各方面的差距太大,阿謙太優秀,更讓我覺得我配不上他。外公,您能否理解?”

“真是傻孩子。”萬老先生感慨一番,又道:“我再給你講講阿謙的事。”

“阿謙的爺爺,比我大了二十歲。在以臻三歲的時候,便去世了。你一定很好奇,為什麽年齡差距會這麽大。”蕭染寧點頭,萬老先生繼續說道:“因為阿謙的爺爺,是中年得子。他三十五歲結婚,結婚後妻子被檢查出不孕。一直到後來,用了十年時間,到第十年的時候,他妻子懷孕了,但是分娩時難產了。所以阿謙的父親,也是從一出生,就沒了母親。那時候宏遠已經成立二十五周年,公司都已經逐步穩定下來,走上了正軌。可阿謙的爺爺,從妻子的離世,一直到他死,他都沒有再娶。”

蕭染寧忽然來了興趣,她很想知道這樣的情感是否真的存在。她興致勃勃的等著萬老先生繼續講。“然後呢?外公。”

“阿謙的爺爺出生於1912年。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那一年是中國結束君主專政的時代。他比自己的妻子,大了整整八歲。可以說得上是青梅竹馬,感情非常好。宏遠成立於1932年,他那時正滿二十歲。他用了十五年的時間,創建、穩固,到最後將它扶上正軌。而阿謙的奶奶,等了他八年,換得一紙契書。他四十五歲中年得子,她三十七歲難產致死。而宏遠的發展,卻愈發壯大。生活質量越來越高,錢包也越來越鼓,可他到最後,都沒有再娶第二個女人。不僅是因為愛情,更是因為不辜負。他承諾過,要與她榮辱與共,貧富相濟。”

‘榮辱與共,貧富相濟’。簡簡單單的八個字,蕭染寧卻覺得其中蘊含的情意一分不減。生是一體,死也一體。

“當時的舊中國,思想封閉,經濟落後。農村更是沒得講,能識得幾個字便不錯了。而他正是鐵骨錚錚的農村漢子。加上當時的人文科技、學術交流、思想教育、經濟貿易還未得到發展建設,所以走的路是艱苦萬分。衣不蔽體、饑不裹腹是常有的事,鬧饑荒餓死的村民數不勝數。在這樣艱苦的環境下,患難更顯真章。阿謙的奶奶就是在這種環境下,跟著他吃苦受累,最後還是挺了過來。所以至此,關家的男兒秉承了他的作風,對待感情專一,承諾絕不辜負。所以我才能放心的把阿茵交給阿謙的父親。”

萬老先生說完一大段,伸出手拍了拍蕭染寧的手背。又繼續說道:“他的這些事情,我在阿謙開始啟智的時候,常常在他耳邊念叨,將這些舊事講給他聽。可以說,阿謙就是聽著這些長大的。丫頭,你知道怎樣做人嗎?”

蕭染寧虛心求教,晶亮的眼神透出非凡,一雙眸子溢滿強烈的求知欲。萬老先生心情愉悅,笑吟吟說道:“做人,不忘根,不忘本。”

蕭染寧又突然明白了什麽,她想了想,還是決定繼續聽下去。

“所以丫頭啊,你的家世背景對於我來說,不重要。對於阿謙來說,更加不重要。我曾經教導過他,要懂得謙虛、謹慎,不驕傲、不自餒。沒有誰會永世貧窮,也沒有誰會永生富貴。所以,如果阿謙歧視、作踐窮苦出身的人們,那就是他在自打嘴巴。因為他的爺爺,正是農村出身。如果連人都學不會尊重,又何談將來,何談事業。”萬老先生拍了拍她的手背,以作安撫。他似乎憶起了深埋的記憶,眸光有些悠遠深奧。那些年少時光裏的美麗愛戀,以及那些年少時光裏青春稚嫩的他們。他收回思緒,道:“我今天跟你說那麽多,是想要你完全敞開心扉,沒有後顧之憂。我不希望到最後,阿謙被辜負。承諾,份量重不重,端看你把它看得有多重要。人活一世,漫長幾十年的歲月,哪能沒有害怕的事?人都有弱點,也會退縮。但是丫頭,並不是怕,就可以不去做。有些事,明知道怕,但卻還要去做。所以,接下來該怎麽辦,那是你自己的事了。”

蕭染寧將他的話完全消化。看似不經意,但她卻將他的每句話都記在心中。不負承諾,不負誓約,不負他。或許她真的該好好思考,究竟要怎麽做,才能得到一個兩全其美。

承諾,不辜負。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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