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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白底浪花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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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出現的,是薛煊同周澄夜探過的楊家院落。

楊家兄妹俱穿著白色喪服,榻上楊母容顏仍能瞧出些生前貌美溫柔模樣,卻漸漸僵硬。旁側薛煊同周澄曾見過的老仆,痛哭的昏死過去。楊秀眼睛紅腫,費力搬動照顧那老仆。

自楊父去世後,族中鄉中甚少接濟,楊母帶他們來京城過活。老家的人都不常往來了,因而擇日報喪倒也不必。

楊秀將那老仆妥帖安置好,啞著嗓子低著聲,無助問道:“哥……哥,是不是要給娘擦洗身子,換上新衣裳。”

新衣裳,楊繼聖笑了笑,母親這一世,何曾穿到過真正的新衣。這般年輕,誰曾想要為她備下壽衣?再者家中拮據,尚有外債累累。新衣、靈床、棺材、發喪,哪裏有銀錢打理?

單論孝布,來祭奠的同僚鄰坊,進門得分發一塊孝布。單這些孝布,恐都一時間辦置不來。

母親勞碌一世,做兒子的,竟連一場風光葬禮都無法辦下。

楊繼聖心中苦澀,只道:“我有事出去,晚間必回。一切待我回來打理不遲。”

說罷,怕被妹妹看透,落荒而逃般走出了門。

正是陽春,那日頭亮極了。可是這般亮的日頭,照在人身上卻並不怎麽暖。連著透亮的日光,都是涼沁沁的。

楊繼聖向著無人處一徑走去,他自覺壓制了情緒,像個擔當的男人,但竟未察覺臉上滾落不停的熱騰騰淚水。幼時喪父,母親卻並未改嫁,這些年來將他和妹妹拉扯大。眼看的兒女出落得成人了……

他走到一處無人的野樹林裏,支撐不住似的,靠著一棵老樹慢慢坐到了地上。想起幼時母親點燈縫補衣服,妹妹同他在旁讀書等昔日種種,楊繼聖悲慟難耐。

這一瞬間,他突然生了許多的憤怒與不解。

楊家三人,母親、他與楊秀,為何過的如此卑微而困苦?為何造化如此弄人?究竟是為什麽?

他不知是自己恍惚,還是有甚鬼魂徘徊,這聲音遠遠近近的,問他道:“選擇入黃冊庫,後悔嗎?”

楊繼聖傷慟,心中腦中的一片蒼白。聽了這一句問,也思索著捫心自問,我後悔嗎?正如入黃冊庫時他曾對聖上所秉的,他也一直堅信黃冊庫為國之重地。入黃冊庫,他並不後悔。

可是說著不後悔,不知為何,文生咬著那貢品酥梨的模樣卻第一個跳出來。若是有了旁的去處,是否不會是如今潦倒模樣?生平第一次,他對自己素日堅信的不後悔,隱隱約約的有了些懷疑。

這聲音空空靈靈的,又問道:“你既覺不後悔,那麽對得起你妹妹嗎?”

楊繼聖恍恍惚惚,依著這聲音,立即想起妹妹來。

楊秀她素來懂事,知道家中不易,從不叫家人為她多操一點心。

楊繼聖還記得,幼時鄰舍小孩子有架紙風車,那風車顏色鮮艷極了,被風吹著,轉啊轉啊的。楊秀喜歡的不得了,直直的盯著那架風車,眼睛裏都冒出亮光來。可是瞧了許久,她卻用熱乎乎的小手牽住楊繼聖的手,說:“哥哥,我才不要紙風車。被風吹久了就壞掉了,太不劃算。”

幼時如此,來了京城亦是。因她也勉勉強強算是“官家娘子”,與同樣是官家的有些小娘子來往。可是幾次往來,最後只剩下一個顧鈺。想也知道,最是好年紀,喜歡同討厭都直接,誰願意同這樣家世的小娘子往來呢?沒有一點助益,反倒總是不斷地麻煩,不斷地求助。

雖不到尋親的年紀,可是過的幾年她總也該嫁人了。若有中意的公子,依著時下嫁娶之風,可以先為她相看了。但她明明畫過一位公子的畫像,卻從不聲張。連對做哥哥的,都守口如瓶。這也難怪,時下女子的嫁妝,是女子在夫家的地位和臉面。可楊秀呢,別說豐厚,連一套齊整的首飾也未給她攢下。

想到此,楊繼聖作為兄長只覺虧欠良多。茫茫然的,他向四周去找尋這聲音。

薛煊同周澄隨著看去,並未見到是何。只是突然察覺,周邊的一切物事,都有了細細的紅線一般的紋。連同楊繼聖身上的白色喪服也是如此,鮮紅的紋路遍布在白衣上,隨風如同紅線蟲般蠕動,在白色裏擺動。

“……其中苦痛之最,稱為新肉。紅霧中所見一切,皆有血樣深深裂痕,裂痕處如皮肉新生……”

薛煊回憶起了新肉之說,不由得暗暗心驚。

忽的,那聲音近了些,又飄飄蕩蕩的問道:“你的母親去世了,你覺得愧對她嗎?”

這問如同一把尖刀,猛地插進了楊繼聖心中。

如何不愧對!怎能不愧對!

許是他神情變化太大,這聲音終於得見了他想要的答案,又道:“我與你有同樣的遭遇,骨肉至親因這世道人心而亡。你的母親一生何其艱難,為人又何其正直和善,她應該病死嗎?讓這樣的好人生前無錢醫治,子女無錢供養。甚至死後無銀錢風光安葬,這是什麽世道!”

這聲音因為深深的憤怒、濃烈的恨意和不甘,終於有了些人氣。尋著這一段話語,楊繼聖也終於尋到聲音來處。

一個高高的、身著白底浪花紋衣裳的人,他戴著白底浪花紋的面具,叫人看不清他的面目。

閃電一般,薛煊憶起了華光寺外趙青隱所說,“白色底子上滿繡著彎曲卷起的藍色,像天藍雲白似的”,薛煊斷定此人定與慧椿幕後之人有密切的關聯,並且方才哄騙勸說的這一番話,層層遞進,選擇的時機又再恰當不過。他單獨面對楊繼聖時,也並不以真面目示人。

在幕後的這些人裏,他必定不是個小角色。

可是這白底浪花紋,出現的並不怎麽久。

蒼茫茫血霧中,記憶又轉換了。

楊母是商縣人,商縣喪葬時講究“含口錢”,這含口錢入棺時便要放入的,給逝者到陰界使用。尋常人家放的是紅線系著的銅錢,富貴人家則放的更貴重。

楊繼聖回到家中,見到楊秀將一枚銅錢擦拭幹凈,用紅線小心翼翼穿上,按著榻側,正要放入楊母嘴中。

他道:“換這塊吧。”他遞給楊秀一塊白白的玉。

楊秀雖然不識這玉,可是這玉晶瑩潔白,無一點瑕疵,狀如凝脂,想必極貴重。她擡頭,一雙極像母親的好看的眸子望著楊繼聖。

楊繼聖避開她的目光,僵硬的臉上擠出一個笑來,道:“支了俸祿,都可辦理得的。”

楊秀素來深信哥哥,並不懷疑。她同哥哥一道,為母親更了衣,停了靈,發了喪,安了葬。這一應儀式裏,並無她預想的困頓難堪。以他們的家境而言,可以說是辦的風光妥帖了。

能讓母親如此下葬,楊秀只覺得是困苦難熬日子裏莫大的安慰,已經是好極了。

此時,洞天內無論人或物,都已經布滿了密密麻麻的紋路。

洞天中人只是回憶中人,並非活著,自然渾然不覺。他們不知這紋路不僅越來越多,還有生命般越長越寬。紅紅的一條條一道道,如同新綻開的皮肉般。望之便覺觸目驚心,又覺深深疼痛。

景致一轉,又回了玄武湖。

楊繼聖將數十兩銀錢足數發於黃冊庫眾人,歡騰聲一片中,楊繼聖露出淡淡的笑容。

曹全道:“總算各部還有些良心,曉得咱們黃冊庫的不易。不止是俸祿足數給了,我瞧過湖的船夫、廚房裏的廚子、晾曬的匠人,這些款項,這次也都足額。真是意外之喜。”

姚天喜笑道:“往後我再也不必往討銀中後背紮針了——他可以自己花錢去找個醫官了。”

眾人都笑起來。

入夜,楊繼聖仰臥在值房榻上,從那方西向的窄窗望去,瞧著倒映在玄武湖水裏的點點星光。

驀地,他聽到值房外敲門似的輕微響動——這早晚怎會有人?怎麽過的高高圍墻,又怎麽過的湖?

楊繼聖滿心疑惑,卻並不害怕。他鎮定的走出去,瞧見是兩個全然陌生的人。

他二人身材同樣的精壯矮小,穿著平平常常的百姓服裳,客氣的對他一拱手,道:“楊大人,我家將軍托我二人向你帶話,那兩個縣的黃冊卷又押送了來。檢驗上頭,勞你費心。”

來的人對楊繼聖來說陌生,對薛煊同周澄來說卻並不。在華光寺女祭堂旁,曾與他們打過交道的。是慧椿施展近仙術時,曾經在旁看守押禁薛煊同周澄的人。

黃冊卷於初次廣泛的普查了,日後便只添上變動的數即可。可是這兩個縣變動的實在大,消減是極其劇烈的。成千上萬黃冊卷,恐消減小半數。

在兩縣之內作假,有聖人在,並無甚為難。可是將軍同聖人,都有各自的為難之處,著實不想驚動了北邊朝廷。要瞞過嚴苛的檢驗,對照的前後一致、天衣無縫,楊繼聖是至關重要、不可或缺的一環。

楊繼聖淡淡道:“知道了。”

或許是他答的太平淡,而此事又過於重大,不能容得一絲怠慢。來人點了點漆黑曠野,意有所指的笑道:“楊大人,一舉一動我們將軍都知曉的。將軍獎懲分明,你可不要辜負他的器重。”

楊繼聖定定的瞧了瞧他,露出個淡淡譏諷的笑容,又道:“將軍恩情不敢相負。”

這二人滿意的甩袖去了。一身好輕身功夫,就踏著湖水游船而去。輕輕巧巧繞過了圍墻,哪怕半個兵士也未曾驚動。就這麽的消失在星光下,仿若從未來過一般。

已有數月了,楊繼聖夜間並不如何有困意。既是如此,楊繼聖索性借著夜色,進了庫房。

薛煊看見紅色裂痕越來越深,越來越寬。整個洞天內,響起了雷鳴聲。這雷鳴聲尚還在遠處,卻一點點逼近了。伴隨著漫天血霧、無數裂痕、轟然雷鳴的,是輕微的搖晃。所有破碎,都在加劇。

薛煊瞧見楊繼聖進了庫房,尋了案卷,卻看不清進的何處,尋得哪一卷。只知道他鎮定無比,從容不迫的對比著前數年的黃冊卷,謀劃著增添修改。他這一手作假的功夫,定然高超極了。瞞過了黃冊庫的專職官員,瞞過了專業校驗的國子監監生。也叫他背後之人全然信任,不曾替換苛責他。

因而這一樁替換無數黃冊卷的大事,竟也叫他瞞的滴水不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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