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八章漩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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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八章 漩渦
應墨閆端坐在桌案邊，攤開的生死簿上，蠅頭小楷的字體在眼前如蝌蚪般游動，渾似要從潔白的紙頁掙脫而出，變成空中飄浮的細碎光影。
他不由自主挺直了脊背，擡手疲倦的揉了揉太陽穴。
然而此舉並未起到實際效用，反而愈添了暈眩之癥，那些蝌蚪晃動得越發厲害，仿佛帶動著生死簿都簌簌作響了起來。
他抓住了桌案邊角，低低喘了一口氣，力求驅散那股天旋地轉的感覺。
稍稍緩過來，眼前清明了後，卻又看見案頭堆著的那幾封火紋黃漆的公文，入眼燒灼得很。
那公文來自天庭最高旨意，無須拆開便知裏面內容。
這一封又一封加急傳文，讓他厭煩又心焦；記掛著那不在眼前的藺恭如，在閻羅殿更是待得食不下咽，難以安寢。還不若就留在月下居，哪怕是師尊冷臉相向，也能求個心安。
他正神思恍惚，殿外忽然有傳令在報。
“稟閻君，值年神李丙、值月神黃承乙求見。”
握筆的手微微一頓，應墨閆不由苦笑。
——沒想到竟然來得這般快。
他擱下朱筆，整了整自己儀容，疲倦道。
“有請。”
兩名留著絡腮胡子，穿著銅黃色袍服的仙官並肩入了閻羅殿，面容掛著笑，一副笑容可掬的模樣，見著座上的應墨閆，不待招呼便是齊齊一拱手：“下官見過閻君大人。”
雖然早已猜到這二人所來為何，應墨閆還是決定先裝傻充楞。
他朝兩名仙官頷首示禮，客氣道：“兩位功曹大人，遠駕來到地府，不知所為何事？可是地府在生死簿上判算的功德有誤？”
值年神李丙、值月神黃承乙、值日神周登、值時神劉洪在天庭並稱“四值功曹”，主職為記錄考察人、神功勞，掌管功勞薄；也常為帝君做傳令官之用。
他四人現身其二，奉誰的旨意而來，一眼即明。
值年神李丙當即賠笑道：“閻君大人說笑了，閻君自上任以來，秉公無私，秋毫明察，從未有過疏漏之處。帝君對閻君大人的勤勉認真亦是讚譽有加，令下官諸等多做學習，下官敬仰閻君尚來不及，哪有其他想法。”
值月神在一邊也連連稱是。
應墨閆不動聲色：“那兩位大人蒞臨地府，是為……？”
“不瞞閻君，帝君他老人家甚是思念閻君，三番兩次殷勤商請，閻君不為所動；這不，只好讓下官二人走上一遭，面請閻君大駕了。”
“應墨閆感謝帝君掛念，地府最近新魂甚多，瑣事纏身，實在抽身不及。還請兩位大人代為轉達應墨閆的致歉之意，待此間事了，一定親上天庭，向帝君告罪。”
不痛不癢的擋將回去。
那兩名功曹互看一眼，面露難色。
“帝君確有要事相商，閻君幾次推托，未免失禮。”李丙賠笑道，“地府縱有萬般要事，走上一遭天庭，也就幾日來回功夫，閻君麾下英才眾多，想必不會為了短短幾日缺席而運轉不開。閻君莫讓下官等人為難啊。”
應墨閆他自然得罪不起，但帝君的命令，要求務必把這位新任地府之主請到，也同樣是板上釘釘的命令。
應墨閆笑道：“應墨閆就任尚不及百年，若是面聖述職，似乎分量尚嫌不夠，帝君怎會有要事同本君商議？”
值月神黃承乙是個耿直性子，心直口快，一時脫口而出：“閻君啊，你就別打太極了，瑤蓮仙子回了天庭，可是參了你一本，說你罔顧仙友意志，強行押解她回返，帝君正為這事不快著呢。”
“二位仙官是為此事問罪來了？”應墨閆微微瞇起眼，哂然一笑，“仙子言重了，應墨閆是謹遵天帝之命，遣人護送仙子回歸，何來強行押解一說？這小小誤會，功曹大人就替本君解釋了罷。”
黃承乙快語道：“那藺恭如呢？”
方才還言笑晏晏的氣氛，登時一凝。
應墨閆：“……”
終於還是說到正題了。
他將臉微微沈了下來，看著那變得有些局促的二人，道：“藺恭如……如何？”
橫豎這不是趟輕松差事，話題既已挑明，兩位功曹也無法再同他打哈哈下去。
李丙道：“瑤蓮仙子已告知帝君，罪將藺恭如魂魄早於數百年前便已回歸地府；不知何故一直被地府羈留，既不放他重入輪回，亦不準他重新修煉仙骨。更有傳言，閻君大人假公濟私，將他流放去了便連天帝亦難於掌控的‘輪回之外’的世界。藺恭如昔日罪責未清，與仙子之間尚有恩怨須查，閻君將人私自扣留又掌控諾久，怕是逾矩了。”
“哦？”應墨閆聽完，微微皺起眉峰，卻是不怒反笑，輕蔑道，“帝君的意思，應墨閆身為地府之主，對一個剝奪仙格、打入輪回的凡人魂魄，都沒了左右的能力？”
“也不是那個意思，畢竟他身上系著的罪愆重大——”
應墨閆尖銳道：“罪愆再重大，帝君當日也早已下了判令，將人剝奪了仙籍，推下誅仙臺，如此懲罰還不夠？不是早已蓋棺論定？他的罪過在陽世已清，如今還有什麽‘恩怨須查’之處？”
一番搶白，說得李丙、黃承乙啞口無言，面面相覷。
兩人支吾半天，硬著頭皮道：“帝君的意思，是尚有疑點未清，這……閻君切勿因為私情，沖撞帝君意志，畢竟你同藺將軍……”
應墨閆哈的一聲笑了起來：“恐怕疑點未清是假，要藺恭如下落，將他重新拎回天庭任人擺布是真罷！”
他向後一倚，靠在寬闊的椅背上，十指交叉，冷冷睨著那二人：“本君不知他去了何處。”
二位功曹對視一眼，無可奈何。
“閻君，誑言欺君，可不是小事。”
應墨閆靜靜道：“閻羅殿的情形，二位功曹也看見了，魑魅魍魎滿坑滿谷，本君著實抽身乏術。若是功曹大人知曉藺恭如下落，煩請一並告知本君。今日應墨閆尚有許多公事待批，就不送了。”
說罷，他不再看李丙、黃承乙一眼，提起方才擱下的朱筆，重新凝神投入到案頭公文上。
“……”
“……”
雖是對這位新任閻君脾性高傲冷清早有所聞，倒也沒料到最後會到翻臉不搭理的地步。
他不肯吐露瑤蓮仙子心心念念的藺恭如下落，帝君遲早也會從別的地方挖出消息來。
二位功曹只好無功而返，拱了拱手，道了聲擾，退了出去。
待人去久了，應墨閆擲下筆，方才強行撐持的冷靜終於垮塌，面上現出細細的虛汗來。
他抿著唇，向前緊緊靠住桌案邊緣，身子輕微抖動著，暈眩感一陣強過一陣，險些就要從椅背上滑脫下去。
他不敢在李丙、黃承乙二仙前稍露分毫，若是給他二人眼尖發現他身子不適，起了疑心，回去稟報了天帝，難保牽扯到藺恭如那頭去。
他只是沒想到，帝君真的敢於派人上門來，直截了當問他要人……
藺恭如若是魂體不全的給提回天庭，落到當日對他憤恨有加的帝君手中，還不定會折磨成怎樣。
他不能再拖，必須將最後那點心頭血渡給了藺恭如，先保全他。
發顫的指尖撚印作訣，應墨閆嘴唇翕動了兩次，險險才將那口訣念全，身形消匿在閻羅殿中。
月下居依然是四季不分，桃紅、粉紅、艷紅交織成一片的艷麗場景。
藺恭如靠坐在床壁邊，百無聊賴的眺望著庭院裏飛舞的花瓣。
比起曾經在陰暗潮濕的地府，孤苦伶仃一只鬼飄蕩的那幾百年，如今身處的這個宅院雖然品味詭譎，好歹還算有絲人氣。除去難吃得讓人再度產生輕生念頭的湯藥，日子倒不算太難熬。
藥盅裏的藥液，被他捏著鼻子硬灌了下去，再把空蕩蕩的藥盅重新扔回桌上。
桌上曾經擺著一本厚重的簿子，封面也是花裏胡哨，粉麗麗的俗艷。
似乎是那個花白頭發的老者前幾日落下的，一直也忘了來取走。於是被藺恭如拿來墊了枕頭，壓在後腦勺下睡得舒坦。
他沒有看書的心思，拿來墊枕頭的時候瞥見那書皮上有“姻緣”二字，浮過一個漫不經心的印象：倒也襯這浮誇的色調。
——就真正意義上的“忘在了腦後”。
他真正介意的是另外的事情，比如他計算著，應墨閆似乎已有四日不曾出現在月下居。
自從上次他故技重施給了他白眼後，透過窗縫，望見閻溫那個糟老頭同白發老者將應墨閆圍在中間，三人鬼鬼祟祟不知說了什麽。應墨閆聽完後，露出勉強的神色，一連朝自己望了好幾眼，眼神中錯綜覆雜，似乎多有不舍……
不舍？
藺恭如為自己這個想象，起了一身不合時宜的雞皮疙瘩。
他搖了搖腦袋，努力把那種匪夷所思的可怕想象驅散出去。
應墨閆對他會有不舍，大概忘川河水要倒流，陰魂均可還陽了。
被軟禁在屋內休養，不得外出，藺恭如別無他事，便不斷在腦海裏回溯著被應墨閆強迫進入的七世點滴。
葉明訣他們的音容笑貌，依然歷歷如在目前，無論清醒時還是闔眼入夢，他都能清晰無誤的回憶起同他們相處的每一處細節。
每回顧一次，錐心刺骨的痛便累加一分，到得後來他已然有些麻木；卻又每每在記憶的終點，那七人悉數化為他看不清面目的“小書呆”，嘴角噙著淺笑，同他輕聲說著話，聲音、容貌卻怎樣也辨識不清。
他的體力和身體在逐漸恢覆，用不了多久，就能達到應墨閆的條件。
屆時，他必須想個應對方法，再不被應墨閆牽著鼻子走……
可是要怎麽才能做到制敵機先呢？
他手頭並無籌碼可以要挾應墨閆，真要打鬥起來，別說以一敵三，就算跟應墨閆正面硬杠，怕也是杠不過堂堂地府之主……
藺恭如正把所有空暇時間都用來思考應對之策，忽見庭院中肆意飛揚的花瓣一頓，像凝滯在了半空中；緊接著，似有一道冷風迎面刮來，滿樹桃花登時瑟縮了一半，紛紛爭先恐後變回了花骨朵。方才還熱熱鬧鬧的院子，陡然間冷清蕭條了下來。
看這架勢，應該是應墨閆出現了。
奇怪的是，應墨閆似乎並未如同前些日子那般，踏訪月下居的第一件事就是來這屋子前看看他。藺恭如等了約摸半個時辰，都不見那人出現，準備好的一肚子白眼也就落了個空，找不著機會翻出去。
他心下覺得詫異，從靠坐著的床壁上欠起了身，豎起耳朵聽院子裏動靜。
很遠很遠的某個地方，似乎傳來了隱隱的爭執聲。
藺恭如聽了好一會，對方刻意壓低了聲音在說話，就算他有一定武功修為，要聽清也委實困難。
他挑了挑眉，把自己移動到靠窗口的那邊，將窗扉推開一條細縫。
聲音清晰了一點，是閻溫在厲聲道：“我不管帝君打算怎麽做，捉便捉了去，那是他小子命該如此。這種事是開得了玩笑的？我說要過上七日，你就得老老實實給我等上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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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墨閆端坐在桌案邊，攤開的生死簿上，蠅頭小楷的字體在眼前如蝌蚪般游動，渾似要從潔白的紙頁掙脫而出，變成空中飄浮的細碎光影。
他不由自主挺直了脊背，擡手疲倦的揉了揉太陽穴。
然而此舉並未起到實際效用，反而愈添了暈眩之癥，那些蝌蚪晃動得越發厲害，仿佛帶動著生死簿都簌簌作響了起來。
他抓住了桌案邊角，低低喘了一口氣，力求驅散那股天旋地轉的感覺。
稍稍緩過來，眼前清明了後，卻又看見案頭堆著的那幾封火紋黃漆的公文，入眼燒灼得很。
那公文來自天庭最高旨意，無須拆開便知裏面內容。
這一封又一封加急傳文，讓他厭煩又心焦；記掛著那不在眼前的藺恭如，在閻羅殿更是待得食不下咽，難以安寢。還不若就留在月下居，哪怕是師尊冷臉相向，也能求個心安。
他正神思恍惚，殿外忽然有傳令在報。
“稟閻君，值年神李丙、值月神黃承乙求見。”
握筆的手微微一頓，應墨閆不由苦笑。
——沒想到竟然來得這般快。
他擱下朱筆，整了整自己儀容，疲倦道。
“有請。”
兩名留著絡腮胡子，穿著銅黃色袍服的仙官並肩入了閻羅殿，面容掛著笑，一副笑容可掬的模樣，見著座上的應墨閆，不待招呼便是齊齊一拱手：“下官見過閻君大人。”
雖然早已猜到這二人所來為何，應墨閆還是決定先裝傻充楞。
他朝兩名仙官頷首示禮，客氣道：“兩位功曹大人，遠駕來到地府，不知所為何事？可是地府在生死簿上判算的功德有誤？”
值年神李丙、值月神黃承乙、值日神周登、值時神劉洪在天庭並稱“四值功曹”，主職為記錄考察人、神功勞，掌管功勞薄；也常為帝君做傳令官之用。
他四人現身其二，奉誰的旨意而來，一眼即明。
值年神李丙當即賠笑道：“閻君大人說笑了，閻君自上任以來，秉公無私，秋毫明察，從未有過疏漏之處。帝君對閻君大人的勤勉認真亦是讚譽有加，令下官諸等多做學習，下官敬仰閻君尚來不及，哪有其他想法。”
值月神在一邊也連連稱是。
應墨閆不動聲色：“那兩位大人蒞臨地府，是為……？”
“不瞞閻君，帝君他老人家甚是思念閻君，三番兩次殷勤商請，閻君不為所動；這不，只好讓下官二人走上一遭，面請閻君大駕了。”
“應墨閆感謝帝君掛念，地府最近新魂甚多，瑣事纏身，實在抽身不及。還請兩位大人代為轉達應墨閆的致歉之意，待此間事了，一定親上天庭，向帝君告罪。”
不痛不癢的擋將回去。
那兩名功曹互看一眼，面露難色。
“帝君確有要事相商，閻君幾次推托，未免失禮。”李丙賠笑道，“地府縱有萬般要事，走上一遭天庭，也就幾日來回功夫，閻君麾下英才眾多，想必不會為了短短幾日缺席而運轉不開。閻君莫讓下官等人為難啊。”
應墨閆他自然得罪不起，但帝君的命令，要求務必把這位新任地府之主請到，也同樣是板上釘釘的命令。
應墨閆笑道：“應墨閆就任尚不及百年，若是面聖述職，似乎分量尚嫌不夠，帝君怎會有要事同本君商議？”
值月神黃承乙是個耿直性子，心直口快，一時脫口而出：“閻君啊，你就別打太極了，瑤蓮仙子回了天庭，可是參了你一本，說你罔顧仙友意志，強行押解她回返，帝君正為這事不快著呢。”
“二位仙官是為此事問罪來了？”應墨閆微微瞇起眼，哂然一笑，“仙子言重了，應墨閆是謹遵天帝之命，遣人護送仙子回歸，何來強行押解一說？這小小誤會，功曹大人就替本君解釋了罷。”
黃承乙快語道：“那藺恭如呢？”
方才還言笑晏晏的氣氛，登時一凝。
應墨閆：“……”
終於還是說到正題了。
他將臉微微沈了下來，看著那變得有些局促的二人，道：“藺恭如……如何？”
橫豎這不是趟輕松差事，話題既已挑明，兩位功曹也無法再同他打哈哈下去。
李丙道：“瑤蓮仙子已告知帝君，罪將藺恭如魂魄早於數百年前便已回歸地府；不知何故一直被地府羈留，既不放他重入輪回，亦不準他重新修煉仙骨。更有傳言，閻君大人假公濟私，將他流放去了便連天帝亦難於掌控的‘輪回之外’的世界。藺恭如昔日罪責未清，與仙子之間尚有恩怨須查，閻君將人私自扣留又掌控諾久，怕是逾矩了。”
“哦？”應墨閆聽完，微微皺起眉峰，卻是不怒反笑，輕蔑道，“帝君的意思，應墨閆身為地府之主，對一個剝奪仙格、打入輪回的凡人魂魄，都沒了左右的能力？”
“也不是那個意思，畢竟他身上系著的罪愆重大——”
應墨閆尖銳道：“罪愆再重大，帝君當日也早已下了判令，將人剝奪了仙籍，推下誅仙臺，如此懲罰還不夠？不是早已蓋棺論定？他的罪過在陽世已清，如今還有什麽‘恩怨須查’之處？”
一番搶白，說得李丙、黃承乙啞口無言，面面相覷。
兩人支吾半天，硬著頭皮道：“帝君的意思，是尚有疑點未清，這……閻君切勿因為私情，沖撞帝君意志，畢竟你同藺將軍……”
應墨閆哈的一聲笑了起來：“恐怕疑點未清是假，要藺恭如下落，將他重新拎回天庭任人擺布是真罷！”
他向後一倚，靠在寬闊的椅背上，十指交叉，冷冷睨著那二人：“本君不知他去了何處。”
二位功曹對視一眼，無可奈何。
“閻君，誑言欺君，可不是小事。”
應墨閆靜靜道：“閻羅殿的情形，二位功曹也看見了，魑魅魍魎滿坑滿谷，本君著實抽身乏術。若是功曹大人知曉藺恭如下落，煩請一並告知本君。今日應墨閆尚有許多公事待批，就不送了。”
說罷，他不再看李丙、黃承乙一眼，提起方才擱下的朱筆，重新凝神投入到案頭公文上。
“……”
“……”
雖是對這位新任閻君脾性高傲冷清早有所聞，倒也沒料到最後會到翻臉不搭理的地步。
他不肯吐露瑤蓮仙子心心念念的藺恭如下落，帝君遲早也會從別的地方挖出消息來。
二位功曹只好無功而返，拱了拱手，道了聲擾，退了出去。
待人去久了，應墨閆擲下筆，方才強行撐持的冷靜終於垮塌，面上現出細細的虛汗來。
他抿著唇，向前緊緊靠住桌案邊緣，身子輕微抖動著，暈眩感一陣強過一陣，險些就要從椅背上滑脫下去。
他不敢在李丙、黃承乙二仙前稍露分毫，若是給他二人眼尖發現他身子不適，起了疑心，回去稟報了天帝，難保牽扯到藺恭如那頭去。
他只是沒想到，帝君真的敢於派人上門來，直截了當問他要人……
藺恭如若是魂體不全的給提回天庭，落到當日對他憤恨有加的帝君手中，還不定會折磨成怎樣。
他不能再拖，必須將最後那點心頭血渡給了藺恭如，先保全他。
發顫的指尖撚印作訣，應墨閆嘴唇翕動了兩次，險險才將那口訣念全，身形消匿在閻羅殿中。
月下居依然是四季不分，桃紅、粉紅、艷紅交織成一片的艷麗場景。
藺恭如靠坐在床壁邊，百無聊賴的眺望著庭院裏飛舞的花瓣。
比起曾經在陰暗潮濕的地府，孤苦伶仃一只鬼飄蕩的那幾百年，如今身處的這個宅院雖然品味詭譎，好歹還算有絲人氣。除去難吃得讓人再度產生輕生念頭的湯藥，日子倒不算太難熬。
藥盅裏的藥液，被他捏著鼻子硬灌了下去，再把空蕩蕩的藥盅重新扔回桌上。
桌上曾經擺著一本厚重的簿子，封面也是花裏胡哨，粉麗麗的俗艷。
似乎是那個花白頭發的老者前幾日落下的，一直也忘了來取走。於是被藺恭如拿來墊了枕頭，壓在後腦勺下睡得舒坦。
他沒有看書的心思，拿來墊枕頭的時候瞥見那書皮上有“姻緣”二字，浮過一個漫不經心的印象：倒也襯這浮誇的色調。
——就真正意義上的“忘在了腦後”。
他真正介意的是另外的事情，比如他計算著，應墨閆似乎已有四日不曾出現在月下居。
自從上次他故技重施給了他白眼後，透過窗縫，望見閻溫那個糟老頭同白發老者將應墨閆圍在中間，三人鬼鬼祟祟不知說了什麽。應墨閆聽完後，露出勉強的神色，一連朝自己望了好幾眼，眼神中錯綜覆雜，似乎多有不舍……
不舍？
藺恭如為自己這個想象，起了一身不合時宜的雞皮疙瘩。
他搖了搖腦袋，努力把那種匪夷所思的可怕想象驅散出去。
應墨閆對他會有不舍，大概忘川河水要倒流，陰魂均可還陽了。
被軟禁在屋內休養，不得外出，藺恭如別無他事，便不斷在腦海裏回溯著被應墨閆強迫進入的七世點滴。
葉明訣他們的音容笑貌，依然歷歷如在目前，無論清醒時還是闔眼入夢，他都能清晰無誤的回憶起同他們相處的每一處細節。
每回顧一次，錐心刺骨的痛便累加一分，到得後來他已然有些麻木；卻又每每在記憶的終點，那七人悉數化為他看不清面目的“小書呆”，嘴角噙著淺笑，同他輕聲說著話，聲音、容貌卻怎樣也辨識不清。
他的體力和身體在逐漸恢覆，用不了多久，就能達到應墨閆的條件。
屆時，他必須想個應對方法，再不被應墨閆牽著鼻子走……
可是要怎麽才能做到制敵機先呢？
他手頭並無籌碼可以要挾應墨閆，真要打鬥起來，別說以一敵三，就算跟應墨閆正面硬杠，怕也是杠不過堂堂地府之主……
藺恭如正把所有空暇時間都用來思考應對之策，忽見庭院中肆意飛揚的花瓣一頓，像凝滯在了半空中；緊接著，似有一道冷風迎面刮來，滿樹桃花登時瑟縮了一半，紛紛爭先恐後變回了花骨朵。方才還熱熱鬧鬧的院子，陡然間冷清蕭條了下來。
看這架勢，應該是應墨閆出現了。
奇怪的是，應墨閆似乎並未如同前些日子那般，踏訪月下居的第一件事就是來這屋子前看看他。藺恭如等了約摸半個時辰，都不見那人出現，準備好的一肚子白眼也就落了個空，找不著機會翻出去。
他心下覺得詫異，從靠坐著的床壁上欠起了身，豎起耳朵聽院子裏動靜。
很遠很遠的某個地方，似乎傳來了隱隱的爭執聲。
藺恭如聽了好一會，對方刻意壓低了聲音在說話，就算他有一定武功修為，要聽清也委實困難。
他挑了挑眉，把自己移動到靠窗口的那邊，將窗扉推開一條細縫。
聲音清晰了一點，是閻溫在厲聲道：“我不管帝君打算怎麽做，捉便捉了去，那是他小子命該如此。這種事是開得了玩笑的？我說要過上七日，你就得老老實實給我等上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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