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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七章虛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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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七章 虛影

十只色彩不一的紙鶴,撲騰著翅膀,爭先恐後的從男人掌心裏起飛,極有默契的往那倚在窗邊的身影飛去。

男人憋著笑,盤膝坐在樹上,看著那些憨態可掬的紙鶴有如靈性鳥兒,一個接一個落在那湖藍色身影的周遭。

先是落下一只淺藍色的,停在他翻開的書頁上。

第二只落在他執著狼毫筆的指背上,皙白的手指襯著粉紅色的紙鶴翅膀,煞是好看,男人眼睛不由得亮了一亮。

第三、第四、第五、第六只撲撲騰騰落在他用發帶束得整整齊齊的一頭青絲上,姹紫嫣紅,像落了幾片斑斕的花瓣,如瀑青絲透出嫵媚的艷色。

像帶著花環的小姑娘,嬌俏得很。男人心裏如此評價,唇角笑意更深。

還有兩只跌跌撞撞落在他研墨的硯臺裏,大概是落地不穩的緣故,濺了好幾滴墨汁出來,豆綠色的翅膀委屈的染上了墨黑色,還不甘心的晃了晃翅膀。

第九只汲取了前面兩只的教訓,不敢隨便下降,就在目標對象面前盤旋著飛來飛去,動作幅度極大,明顯幹擾視線。

男人想著這樣明目張膽的騷擾,該把小書呆從那堆故紙堆裏叫回魂來了吧。

可惜他這些旁枝末節的小伎倆,似乎根本沒有影響到那一心只讀手邊書的人。

一襲藍色深衣的身影,始終正襟危坐,聚精會神的目光從始至終凝在書本上,渾然不受那些搔首弄姿的紙鶴幹擾。

他好像根本就沒意識到清和書院旁邊的那棵大樟樹上,正有一雙灼灼目光盯著自己一舉一動,也感受不到風中吹來的帶著點花香氣的熟悉氣息。

男人懷裏抱著一大捧從月下居薅來的桃花,耳邊似乎還響徹著白胡子老頭捶胸頓足的埋怨,被他甩了甩頭,若無其事的屏蔽幹凈了。

他換了個姿勢,毫無形象的蹲在樹杈上,眼巴巴的瞅著窗扉邊的人。

最後一只紙鶴大約是感受到了派遣自己的主子的灼熱視線,慌不擇路地朝視線鎖定的人撲了過去。這一撲,剛剛好撞到那人水色潤澤的唇上,蜻蜓點水的啵了一口。

唇角傳來的輕微觸感,真實得有如誰的指尖輕輕拂過唇瓣,終於是迫使那強行裝作視而不見的人,微微酡紅了臉頰。

他咬著唇,恨恨的擡起頭,朝窗邊轉過了視線。

藺恭如不由得直起了身子,對那總算舍得轉過頭來的人,愉悅的吹了個口哨。

“小書呆!”他聽見自己帶著笑意的聲音,自夢境裏霍然響起。

“這麽久不見,有沒有思念本將軍吶?”

…………

藺恭如一身冷汗,在自己的聲音裏驚醒過來。

他瞪著視野裏桃紅熠熠的色彩怔楞了好半天,仿佛那色彩不是印在眼底,而是被自己熱切的抱在懷中,懷著一腔赤誠,想要連花帶心遞給某個人。

小書呆……

他叫那個人小書呆。

夢境裏他看不清那個人的面容,可是那湖藍色的背影,微微低著的側臉,握筆的姿勢,嘴角隱隱含著的笑意,都叫他心動心悸不已。

他上一次也在模糊的虛影裏,看見了這個湖藍色深衣的人。

他一定就是“那個人”,甚至不必再三確認,他知道他就是那個與他糾纏了七世之人。

可是夢境裏的場景,並未出現在他被應墨閆放逐的這幾個世界裏,莫非這還是另一個久遠世界裏的記憶?

是他沒有記憶的哪一世?

在這些浮光掠影的片段裏,他後知後覺想起來,之前鉗制著應墨閆時,旁邊有個看似壯年的男人給了自己後頸一手刀,當時註意力都在應墨閆身上,沒太留意對方;此刻想起來,那人面容分外熟悉,豈不正是那個在生死簿上做了判令,將他滯留在地府數百年不得入輪回的,姓閻的上任地府之主?

他同應墨閆沆瀣一氣,一個將他禁錮在地府,一個將他推入七世糾纏裏,莫不早就是聯手設好的局……

床榻邊的桌案上,擺放著一個散發著奇異甜香味的藥盅,裏面的湯藥早在半個時辰前,就被月老緊盯著他一滴不剩的飲落了下去。

然而湯藥雖已飲盡,那種揮之不去的甜香味卻好似逗留在了藥盅裏,久久散發著令人心猿意馬的氣息。

他很喜歡那種香味,發自身體本能的喜歡,哪怕是理智在排斥、在抗拒,還是在嗅到那甜香味的時候,動搖不了片刻就將那明明苦得讓人想自絕經脈的湯藥吞落入腹。

藺恭如甚至懷疑那個一臉鬼祟、須發皆白的老頭在湯藥裏給他下了蠱,或是別的什麽迷惑人心的藥物。

那甜香叫他仿佛入了魔,恨不能多嗅聞上幾分;又好似如何吞吃都不夠。

但那湯藥雖是天天端來,帶著甜香味的次數卻不算太多。他粗略估算了一下,如果自己臥床不起了兩月有餘,聞到這股甜香味總共只有五次。

平時月老並不盯著他服藥,只有湯藥中摻入了這種香味時,才如臨大敵,眼睛一錯不錯的瞪著他把藥喝得幹幹凈凈,活像他喝的是他家兒子的血肉,掉了一滴都是十惡不赦,要拖出去亂棍打死。

藺恭如心裏嘲諷得厲害,很想耍一耍脾氣,就當著他面砸一次碗看看。

但他終究還是沒舍得下那個手,鬼使神差的,動了歪念卻沒勇氣付諸實踐。

要是來送藥的是閻溫,或許藺恭如手一抖,還真會灑了藥;幸而那家夥好像生怕他認出他,此後並未出現在屋子裏。

倒是應墨閆如他所言,來過好些次,似乎有想要進他休養的這間屋子來看看,每次對上的卻都是藺恭如冷若冰霜的眼神。

他就會發了好一會楞,止步不前,站在屋外,癡癡地同他隔空對望著。

而他每次出現,似乎都比上一回要消瘦幾分。

頎長的身形裹在寬大的大氅下,不大撐得起來般,肩膀削瘦了一大圈。下巴也尖削了一點,臉色蒼白得透明,一雙清亮的眸子閃耀著不健康的亮色。

只有額間那點殷紅色的蓮花血印,透著蝕骨鉆心的紅彤彤的艷意,無端教人看了心驚。

他就那樣無聲無息的立在庭院裏,肩頭落滿了戚戚的桃色花瓣,怔怔的眺望著藺恭如。

藺恭如通常只看他一眼,就冷冷把目光轉過去。他知道在他所謂的“完全康覆起來”之前,這個地府閻君不會吐露關於“小書呆”的一個字。

他猜測,他當初搶先在駱凰出事前自我了結,是否意味著小書呆的這一世還好好活著?

應墨閆在誆騙他,其用意是讓他好起來,再去完成這最後一個未完成的任務。

所以他手裏實際上並沒有小書呆的下落,只能千方百計巴望著他趕緊康覆,再供他驅使。

想通了這一關節,對於應墨閆時不時出現在月下居,便習以為常,熟視無睹了。

心機如此深沈,對於害人如此執著不倦的男人,就算他再裝出十萬個好心來,也始終是不懷好意。

他何必演得如此入戲,次次裝作一副苦情模樣。

——他早就看透他一片居心,哪怕扮得再楚楚可憐,又有何用?

藺恭如冷笑著撇了撇嘴,朝庭院裏站著的人拋去一個嘲弄的眼神。眼角微瞇,欣賞著對方仿佛被自己嘲諷的目光燙著般,陡然瑟縮了一下的怔楞神情。

他不無惡趣味的想,他這樣扮起可憐來,倒是讓他出了一口難以抒發的惡氣。

應墨閆垂下頭,長長發絲垂下,遮住他蒼白的面孔,也掩住他眼底情緒。

月老袖著手,從院墻邊溜溜達達的走過來,一看應墨閆的表情,就知道又受氣了。

他伸長脖子朝屋子裏看了一眼,藺恭如那個混吃等死的家夥,果然是瞇著一雙狹長的桃花眼,面無表情的瞪視著應墨閆。

他還不能下床,也不能起身做多劇烈的動作,但渾身上下就是有本事散發出欠揍的氣息,月老看了一眼就不想再看第二眼。

恨鐵不成鋼的對應墨閆道:“男人就跟狗一樣,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不能太慣了他,慣多了就會騎到你頭上來!要恩威並施,懂嗎?!”

應墨閆:“……”

說得好像這院子裏的另外三個人,就都不是男人似的。

他道:“這些日子,勞煩月老和師尊照顧藺恭如,應墨閆委實過意不去……”

胸口一陣煩悶湧上,他強壓住咳喘的念頭,維持著語氣的穩定,道,“師尊說他有天將的底子,身體狀況恢覆不錯,再取一次心頭血就能基本穩住。我今日來找師尊,就是想早些將這事辦好——”

月老一驚,打量他蒼白的臉色,連連搖頭:“你前日才取的血,看看你臉色難看到什麽地步了?說過這事不能逞能,得循序漸進慢慢來,你這麽著慌幹嘛?”

“……”應墨閆抿著唇,許久不吭聲,之後才道,“帝君傳召我數次,都被我借故推托了。若是再搪塞幾次,他大約會動些手段。我擔心在那之前,藺恭如的魂體還未穩固,便斷了藥源……”

瑤蓮仙子滯留地府,久久不肯回歸天庭,是應墨閆用了強將人押回去,這事月老也略有耳聞。

那天帝是個愛女如命的主,當年為了愛女,腆著老臉在百花宴上向藺恭如說盡了好話,結果被當眾拒婚,抹了面子;又發生藺恭如將瑤蓮推下煉化池的事,新仇舊恨一道算,把人直接剝奪了仙格,踢入輪回。

現在瑤蓮回歸他身邊,若是把應墨閆暗地裏告上一狀,再添油加醋說藺恭如也回來了,只怕有得好戲看。

這個時候傳召應墨閆,當然是約無好約,宴無好宴。

月老道:“那也不行,急也不能急在這一時。他的元魂要緊,你的就不重要?別說小老兒不答應,你去問問你那位師尊,這麽短的時日,他肯給你取血才是怪事。”

應墨閆望向屋子方向,裏面的人好似極其不耐看見他跟月老輕聲細語,索性翻了個身,拿背對著他。

他猶豫了片刻,低聲道:“其實,我亦想早些將他帶走,以免繼續打擾月下居。”

月老愕然:“帶走?去哪裏?閻羅殿?”

應墨閆卻沒有回答。

“你帶得走?”

閻溫虎著臉,平空出現在他二人面前,不爽的板著臉。

“你這副小媳婦的模樣,連我看了都想欺負,遑論藺恭如?那小子別看現在涼著一張臉,看你憋屈,不知道心裏多暢快。”他冷冷道,“我救他可是為了你,不是為了他。你倆在我眼皮底下,他再欺負你,欺負不出一朵花來,大不了他原來什麽模樣,為師再將他化整為零的拆散了回去。你若帶了他走,兩人單獨相處,你是準備任由他淩/辱嗎?”

“……”淩/辱/這個詞是不是有點重了。

應墨閆這個時候才意識到自己那性格難以琢磨的師尊,護犢情結這般重,他從前竟然沒有看出來。

苦笑著道:“他將我恨之入骨,這般冷面相待,不惡言嘲諷,已算相當克制。師尊莫擔心他會不利於我……他顧忌著他心裏‘那個人’,是不會對我當真做出什麽事來的。”

聲音漸漸放輕,道,“徒兒想帶他回他原來的將軍府,那些故人故友雖則早已散去,到底是他最熟稔的地方,或許……或許他能想起一些……”

“不可能。”閻溫斷然道,“從誅仙臺扔下去的,不論從前有多高深修為,多少豐功偉績,隨著他落入輪回的那一瞬就全數灰飛煙滅了,這同你七情散落不一樣。他再是威名赫赫的大將軍,亦要從頭修煉起,且不論是否要修個成百上千年,就算修為慢慢撿了回來,記憶也未必會隨著功力一並回覆。借著故景故地重游,讓他喚回前塵往事,是癡心妄想。”

他說得鏗鏘絕對,一絲轉圜的餘地也不留。

月老見旁邊應墨閆的面色看起來更加不好,被他師尊打擊得似乎血色全失,心頭不忍,打圓場道:“哎呀老友,你也別說這麽絕對,那小子不是對小墨兒的心頭血有反應了嗎?說不準天無絕人之路,還真就有那麽一兩件契機,刺激他想起從前——”

“他年輕不懂事,你也年輕不懂事嗎?”閻溫不客氣訓斥道,連這多年老友的面子都不給,“你算算那麽多落下誅仙臺的仙官,幾個不是費盡苦心,從肉眼凡胎重新修煉起?修仙一事,稍有差池,都難能成功;更別說還要同從前一般走同一條路,想起同樣一件事,愛上同樣一個人。他現在保了一條小命已屬不易,我是不是從初同你照面起,就叫你聽天由命?你掌管人間命數也有這麽長時間,那陽世上哪有那麽多順心如意的事?”

應墨閆避開話鋒,只道:“……這些日後再談。師尊,我先前同月老所說,希望師尊再取一次心頭血,——”

“今日不行,你撐不住。”幹脆利落拒絕。

“師尊……”

“你過上七日再來,屆時最後取一次血。”閻溫口氣不容商榷,“在那之前,不管你多記掛著這小子,都不準再踏進月下居一步,好好給我留在閻王殿休息。給為師看見你,這小子我就不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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