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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五章聚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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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五章 聚魂

月下居的客房承襲了主人一貫的裝飾風格,從房頂,到墻壁,到地面,再到床榻被褥,一應桃紅艷色,因而平躺在這片一團喜慶畫面裏的藺恭如,襯著點粉色,情形看起來倒遠沒有閻溫所言那般尋死覓活的嚴重。

他闔著眼,臉色蒼白,雙臂垂放在身體兩側,長長睫毛在眼臉下方投下一層陰影。

長發披散開來,柔順的鋪了一床,面上神情平靜無波,唇角微微揚起。除去胸膛毫無起伏外,他倒好似睡著了一般。

雖然不準應墨閆貿然闖入,他師尊還是善解人意的把屋門打開了一條縫。透過那條狹長的縫隙,應墨閆可以看見閻溫在藺恭如身軀之上施展的各種救治手段。

白色、幽藍、純黑的光芒輪流籠罩在藺恭如身體四遭,閻溫果不其然使出了渾身解數,想要拯救這個曾經赫赫威名的大將軍,細微的汗水在他額頭如水蒸氣般裊裊升起。

然而他用盡了萬般手段,藺恭如的神情和狀況仍然沒有發生一絲一毫改變,全部努力就像泥牛入海,悄無聲息的下沈、融化,歸於虛無。

應墨閆眼巴巴的朝屋裏望著,他不清楚自己站立在那裏已有多久。月下居的時間流逝,同地府的時間似乎並不同步,又或許他早已喪失了感應能力。

世界向內收縮、聚攏,凝聚到月下居這間簡單花哨的屋子裏。

“堂堂閻君拋下政務不理,成天守在小老兒這月下居,只怕不合適吧。”

不知何時,耳邊忽然悠悠傳來一句,灌入耳廓。

應墨閆遲鈍了片刻,才慢慢反應過來是月下居正牌主人的聲音。

須發全白的老者輕飄飄的落在他身邊,手掌搭上他肩膀,道:“你在月下居逗留多久了?三天?五天?傳出去說地府之主公私不分,玩忽職守,對名聲不好啊。”

應墨閆沒吭聲。

“哎,小老兒知道你也是關心則亂,但地府長久沒有主事者,萬一混亂了陰陽,天帝那邊也交不起差不是?”

他說得言辭懇切,應墨閆念在他一片好心,還是勉強開聲回答了他。

靜靜道:“當年我自願承接師尊衣缽,繼承閻君之位,本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夠跟藺恭如並肩而立。他是大將軍的身份,我便也不甘成為配不起他的人。他就是我的初心。如果初心失了,我還要這地府閻君身份作甚?帝君看不慣,便讓其他人來替,應墨閆拱手讓賢。”

“……”

他一番話說得理直氣壯,月老一時間居然噎住。

他確然是從天帝那邊歸來,帶著勸慰這個年輕氣盛、七情回歸的閻君的任務,但看他這模樣,藺恭如不醒,怕是沒有心思做任何事情。

月老嘆了口氣,愁眉苦臉道:“你們一個兩個都只知道為難小老兒。小老兒只是一介主管姻緣的仙官,哪來通天徹地的本事勸這個改哪個?你知道帝君傳喚小老兒去作甚嗎?”

他偷偷看一眼應墨閆,後者全神貫註透過門縫關註著藺恭如,不知道聽見還是沒聽見,也不同他接話。

月老只好自覺沒趣的硬著頭皮往下接:“他老人家把小老兒叫去,居然想暗度陳倉,叫小老兒將姻緣簿做個修改。小老兒是那種沒有原則的人嗎?”

他往應墨閆身邊靠了靠,壓在他肩膀上的手掌稍稍用了點力,提醒這人註意自己。

“打個商量如何,閻君大人。”他朝屋裏努了努嘴,玩笑道,“那個看起來也沒幾口氣了,哦不對,是根本沒氣了,閻溫未必能將他拉回來。趁著紅線還在,小老兒將他紅線另一頭綁到仙子身上算了,左右是個人情,他也撐不住多久,不會真的綠了閻君大人你。”

應墨閆將目光調轉過來,一雙銳利的眸子深沈得嚇人,冷冷掃過來的目光裏仿佛帶著寒冰地獄的陰森冷氣。

月老滿面堆笑就僵在了那裏,在內心深處暗自嘆了口氣。

這琢靈族的人,果然都是一根筋。傳聞琢靈族一世只認一個伴侶,生死不離,這離族數百年的應墨閆,身上流的還是那一股剛烈的血。

據聞瑤蓮仙子被押回了天庭,在天帝面前鬧騰得厲害。看應墨閆這勢在必得的模樣,他們這幾人爛賬始終未清,可別往事又重演一遭。

然而應墨閆目光冷冽的盯著他看了片刻,又柔和下來,神色中帶了點認命的茫然。

“若是可以救他,”他覆又把目光轉回去,看著屋內毫無起色的那個人,“我願意解開同他之間的羈絆。”

——我倒是也想救他。

他松了口,月老心頭卻未輕松多少。要真能篡改姻緣簿,世間哪裏還有那麽多癡男怨女。看著你倆這樣折騰了數百年,小老兒也早就做了一樁好事將你二人分開了。

他怏怏道:“只是一個玩笑罷了,小老兒有那等功力,許多麻煩都迎刃而解了。你身上怨念重到快把小老兒這月下居變成第二個陰森地府啦,滿院桃花都沒膽子開了。不如行行好,到小老兒屋裏去稍作休息吧。”

屋內,閻溫執起藺恭如冰涼的手腕,將縈繞周身的藍白黑光一氣全灌了進去,指望著以毒攻毒,將這小子刺激醒來。藺恭如周身衣衫被游走的幾種真氣沖擊得上下翻飛,整個人卻如同巍峨大石,自巋然不動。

前任閻君心灰意懶,宣告放棄。

他回身瞥了眼庭院中像棵松柏不偏不倚站在原地的應墨閆,他從他返身進屋救治藺恭如開始,就沒挪動過一步。哪怕現在多了個呱噪的月老,嘰嘰喳喳勸慰他,他看起來跟石頭一樣的藺恭如頑固得如出一轍。

那句“沒救了,涼透了”就在嘴邊打了幾個轉,覆又咽了回去。

閻溫走出來,板著臉,口氣卻盡量柔和。

“我進入不到他混亂的元神深處。”他坦言,“用盡了各種方法,神識觸及的只有一片虛無,找不見本體意識藏在哪裏。這小子雖然沒了身為天將時的記憶,這聲東擊西、狡兔三窟的招數倒是遛得飛起。現在只有最後一個嘗試的途徑……”

應墨閆繃緊了身體,連帶著一張清冷的俊臉也微微扭曲。他輕聲問:“什麽途徑?”

“從你元神裏取幾滴心頭血,給他灌進去。他不會直接見到你外在模樣,僅在意識層面直接溝通元神;若是他對你的氣息有一絲本能的記憶,或許可以喚回一點求生意識……”

應墨閆立刻道:“我做。請師尊立刻動手。”

“取心頭血是大傷元氣的行為,會折損數百年功力,你可要考慮清楚。”

“讓我修為全廢,從新修煉都不打緊。”

作為辛勤養育了這個徒弟數百年光景的師尊,閻溫再次感受到了兒大不由娘的憤懣。

你說養徒弟作甚,養大了他也照樣跟人跑,哎……

唏噓著去做取心頭血的準備工作了。

令人意外的是,這最後一次死馬當活馬醫的行為,居然誤打誤撞起到了作用。

應墨閆那幾滴殷紅的心頭血,順著藺恭如心口緩慢沒入體內,起初不見動靜,約摸一盞茶功夫過後,原本死氣沈沈的男人面上,罕見的浮起一絲溫和笑意,眼角眉梢漸漸有了暖色。

他仍然沒有清醒過來,然而那呈現半透明狀態的魂體,卻開始漸漸有了實體化的跡象。

閻溫終於露出了喜色:“似乎穩住了。”

他對扶著門扉,身體有些站立不住的應墨閆道,“怕是在極深的意識深處,見著了最為牽掛之人。只要他不抗拒,慢慢的給他持續滴入你的心頭血,大概總能穩固住魂體——”

月老並沒有被他下達禁止入屋的命令,此刻也擠在旁邊看熱鬧。聞言悄聲道:“持續取他心頭血?你是想救回一個弄死一個?”

閻溫冷冷道:“你行你上。”

“……”

應墨閆始終繃得緊緊的神經,在聽見閻溫說穩住了後,如蒙大赦的松懈下來,疲倦與被取走心頭血的虛弱感立時一同反噬而上。

他努力眨了眨眼睛,驅走潮水般襲來的困乏感,唇角輕輕上揚:“辛苦師尊了。師尊再生之恩,應墨閆、來日結草銜環,也……”

他晃了晃身體,順著門扉慢慢倒滑下去。

在一片上不著天,下不著地的空間中,藺恭如雙腳懸空,茫茫然地浮在無邊無極的黑暗裏。

他忘記了很多事情,也不知道自己何去何從,似乎五感都已喪失,只剩下“浮懸半空”這個簡單直觀的事實。

不斷有外來的一股又一股力道,如同劇烈的鞭打,又如同奔騰野馬要將人分屍般,作用在他昏聵沈朦的意識深處,想要把他一點點逼出那種混沌的狀態。

但藺恭如耐性很好,也足夠固執,哪怕那股力道匯聚起來變成泰山壓頂的千鈞之力,即將把他碾壓成齏粉,他也沒有一絲動搖和妥協。

仍舊是漫不經心的,無所事事的浮在那裏,靜靜等著最後失去意識的時刻。

他差不多就快要成功了,因為那些力道忽然全部撤離了出去,身上的重壓一下子消失不見。

他感覺舒適,舒適得雙眼沈甸甸的,整個人慢慢要同包圍他的黑暗融合到一起。

忽然這片黝黑深沈的黑暗中,有了一點微亮的光,直接穿透他眼皮,抵達強烈抗拒的內心深處。

那光裏有個模糊的影子,帶著淡淡的血腥氣,在藺恭如心頭直接勾起大片大片無從逃遁的悲愴,像強風吹拂過麥浪,倒折了一片。

那個模糊的影子,伴著漸漸逼近的血腥氣,靠攏到他身邊。

藺恭如側頭看去,那個人面目模糊,穿著一身叫他覺得無比眼熟的湖藍深衣,眼神裏隱隱帶著靦腆又驕傲的神色。

你是誰?

他猛然伸手去抓這個人的手腕。

葉明訣?辛蕪?長孫霨?還是顧儉,晏殊離,安寒笙……駱凰?

你到底是誰,叫什麽名字??

我同你之間,糾纏了七世,我還不知道你真正是什麽模樣?

……

藺恭如霍然睜開雙眼,右手如電,朝虛空中抓去。

他竟然抓住了一個實質性的、有血有肉的身體。

不是在那虛無空間裏看得見摸不著的虛幻影像,他手心裏牢牢攥著某個人的手腕,那人修長皓白的手腕上,淡青色的血管如纖細的鳥兒羽翼,安靜的蟄伏在他掌心。

“醒了醒了!!”

圍在床邊的月老第一個發現藺恭如清醒,還沒雀躍到一半,就見這驟然蘇醒過來的人,一手還攥著他們方才慌忙攙扶進來的應墨閆手腕,另一只手已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掐上了後者微微仰起的脖頸。

“應,墨,閆。”

魂體穩定沒多久的男人,一字一句吐出對方的名姓,每說一個字,手下力道就加重一分,額頭冒起了道道青筋。

應墨閆眸底還沈浸著突如其來的驚喜,未及撤得幹凈,就因呼吸受制,露出苦痛的神情,俊臉浮上一層妖異的潮紅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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