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原點
關燈
小
中
大
第一百四十四章 原點
瑤蓮仙子同他挨得極近，近得他甚至能透過那層薄紗，隱隱窺見紗裙下飽滿鮮潤的肉體。女子的體香順著微風沁入鼻間，是不屬於陰冷潮濕地府的獨特魅惑。
應墨閆把目光調開，不去看她，心頭忽然冒出一個不合時宜的念頭。
藺恭如在下界，身為七王爺世子的那最後一世，同她，以及諸多環肥燕瘦的女子，是否早就有過不知多少次的被翻紅浪？那人薄幸負情，卻因姿容出眾和甜言蜜語又極易勾動佳人芳心，怕是沾染了數不清的胭脂香氣。
他胸口陡然升起了一股難以言喻的悶痛，在胸腔裏像小蛇般絲絲游走，一貫清明的眼底也浮起明顯苦痛的神采。
嫉妒……
他明明知曉藺恭如游走花叢，也親眼檢點過生死簿上那些同他有過交集的女子名姓，彼時分明心平氣和，毫無波瀾。瑤蓮仙子說得對，他的心如止水，從七情回歸那日起就再也不覆存在。
他會開始嫉妒藺恭如有如此多他不曾參與的過去。
仙子將他動搖的神情盡收眼底，露出甜美的微笑。
她呢喃著，繼續勸誘：“閻君主管生死，洞悉世事，定不若小女子愚鈍。那藺恭如，轉了如此多世，同閻君的牽絆早成雲煙過眼；他也不是值得大人念念不忘之人。還請大人今後莫再插手他的事情，讓我同他痛痛快快了結前情罷。”
應墨閆反問：“仙子所言，當年是他將你推下煉化池？”
瑤蓮仙子眼神中閃過一抹詫異，很快穩住了面上表情，作出難過的神情來，點了點頭。
“然而現場除去你與藺恭如，再無第三人可予佐證。”
“……大人此話何意？”
應墨閆道：“我同藺恭如兩情相悅，他是怎樣的人，本君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分明。你說他將你推下去，我偏偏不信。”
他說出“兩情相悅”這話，語氣平靜得就像在闡述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情；女子一直維持得很好的笑容在面上裂開，取而代之是大為驚愕的神色，萬萬沒料到應墨閆竟然這般坦然說出他同藺恭如的/情/事。
“……你……!”她驟然變得狼狽了幾分。
應墨閆方才目不斜視的目光，此時終於移向她，眼底透著只有身正影直之人才擁有的堅定神色與隱隱嘲弄。
“即便沒有聽見他親口承認，本君選擇相信的仍然永遠只有他。仙子滯留地府時日過久，不宜再留，若是不願即刻動身，本君自會指派幾名殿主，親自護送仙子返回天庭。”
他揚起袍袖，漆黑修長的身影在緊緊咬著下唇的女子面前逐漸淡去，音調猶自帶著譏諷。
“——代問帝君好。”
再次現身於粉色庭院前，被漫天桃色花瓣包圍，應墨閆此時的心情卻與上回來時截然不同。
如果說上次他來，是抱著一點明知其然，既迫切又瑟縮的心情；這次就是拋開了所有猶豫躑躅，滿心只有焦慮與急不可待。他不知道師尊會不會在這裏？即便師尊在，藺恭如有沒有可能被他帶過來？
藺恭如畢竟不是方便易攜的隨身物件，他從駱凰和自己眼前消失時，甚至不是以一個大活人的身份；他魂體都散離了開去。
倘若當日所見不是通天索；倘若由於他的插手，讓藺恭如身上發生了什麽難以預料的變數；倘若藺恭如就此消散九界，人不能人，仙不成仙……
應墨閆手心已攥出了一層濡濕細汗，他僅僅在月下居前站了半盞茶功夫，一身黑色大氅就被他驚惶的思緒逼出了微微汗意。
月下居一圈圈紅線仍然如同他上次所見，親密纏繞依偎在一起，不見頭不見尾。不知這些看起來脆弱不堪的紅色線條，當真能在世間無數風雨之下，牢牢牽絆住紅線兩端的那兩個命定的人嗎……
若是堪不住磨難，就此從中繃斷——……
應墨閆悚然一驚，按捺住自己又要胡亂飄離的思緒，咬了牙，叩門而入。
當庭正中那棵曾經被他威脅過的大桃樹，原本正開得恣意汪洋，好不快活，陡然間感覺到庭院中撲面浮起了一股陰沈冷肅之氣。
滿樹怒放的桃花警覺到來者何人，立時變得低眉順眼，硬生生將花瓣收攏了大半。於是應墨閆擡頭看見的就只有半數花骨朵，可憐兮兮的藏在葉片後方。
“……”
心境不同以往，應墨閆只覺得這桃花艷麗漂亮，偏生現在怕他似的收斂起來，倒像他是個十惡不赦的大壞人。他心頭沒來由的就有些悶，恨恨瞪了那樹一眼。
桃花樹登時更加委屈，剩下的半邊桃花也縮成了花苞。
桃花一收，偌大的庭院失去了飄舞的艷麗花瓣，變得有些空曠冷清起來。
樹下也沒有裝模作樣翻著姻緣簿的白胡子老者，月下居縈繞著一種奇異的寂寥氣息，主人似乎並不在家。
應墨閆目光四處逡巡了一圈，確認了月老果然不在家裏，否則以那位上了歲數的仙者大呼小叫的個性，他剛踏過門檻，就該樂顛顛迎出來了。
他太過心急如焚，竟然沒考慮過月老會有不在家這種情況，一時怔楞在原地，腦子裏忽然想不出下一步該做什麽。
他同他師尊，感情雖是親厚，卻也謹守著君子之交淡如水的箴言，極少過問師尊的私事。他當日七情散離，對感情一事更是看得生分淡泊，無欲無求；閻溫將地府印璽托付給他，也知曉他不會有那個興趣關註自己卸職後的去向，便也沒向這唯一的弟子做任何交代。
應墨閆唯一知曉的只是師尊有一處仙府，他曾經去過幾次，後來師尊便將去路封上結界，不讓人輕易尋著。
現下月老離家外出，師尊渺無蹤跡，他那剛剛燃起的稀薄希望又變成了泡沫破滅。
方才好不容易按捺下去的惶恐，重新像漲潮的浪一樣惡狠狠反撲回來，將人頃刻湮沒。應墨閆有些站不住腳，心口翻湧的不安越來越強烈，額前那抹血印又見縫插針的劇痛起來。
他撫著額頭強忍疼痛，正在惶惶然的當口，忽然聽見庭院深處傳來了一點動靜。
應墨閆登時眸光一閃，身形微動，不假思索朝那點救命稻草般的動靜掠身過去。
那聲音從月下居最後一進院落傳來。
月老喜好熱鬧，每一進院落都不設門扉，是以應墨閆能暢通無阻掠行到底，趕在那抹黑影消失前攔阻在人身前。
他的師尊大人，想要就地消失卻沒能成功，只好拈著半完工的口訣，半尷不尬的站在那裏。
“師尊！！”應墨閆心口劇烈跳動，快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閻溫同他一般披著黑袍，只是袍上暗紋比他更為繁覆細致，但前任閻君大人的臉色明顯不如他這個高足弟子來得蒼白難看。
閻溫咳嗽了一下，幹巴巴笑了笑。
“墨兒，為師從未聽過你用這麽熱情的口吻同為師請安吶。”
“師尊，”應墨閆急切道，“藺恭如是不是同你在一起？”
他連最簡單的寒暄客套都跳過，直接開門見山進入主題。閻溫心頭頗為不是滋味，頭一次感覺到下界所說孩子大了不由娘那種悲愴。
他覺得有必要擺出師尊的架勢，冷哼一聲：“藺恭如？為師怎會知道那小子的去處？”他畫蛇添足地補充一句，“你不是踢他去了你七情散落的那幾個世界嗎？”
說完他才驚覺不妙，應墨閆方才還游移不定的眼神，此刻聽見他不打自招的話，立時變得通徹了起來。
“……”閻溫立刻就想轉身往屋子裏去。
應墨閆再攔住他，他那從來冷靜自持的小墨兒，一雙清明的眸子哀哀看著他，低聲央求：“師尊，你知曉徒兒的事情對不對？藺恭如在不在你那裏，師尊？”
他當時苦苦哀求他，師尊，你放開我，你讓我同他在一起，你放我和他一道去了罷，師尊……
閻溫恍然間又回到了數百年前，他將應墨閆困鎖在房裏，他的小墨兒滿面淒色跪在他面前的情形。
怎麽……如此相似，數百年前為一個人，數百年後，依然為著同一個人。
他的面色漸漸板了起來，原本刻意偽裝出來的漠不關心和置身事外，消失得幹幹凈凈，換成了冷淡的神情。
但這冷淡，更多的不是出自對應墨閆的氣惱，也不是對藺恭如勾走他愛徒的憤恨，而是沖這牽纏了上千年，兜兜轉轉了如此多輪回，仍然還想要頑強走回原點的感情的嘆息。
七情回歸，是好事，也未必全然是好事。
他凝視著應墨閆微微發抖的眼神，看見他面上藏也藏不住的悲楚焦慮，終於嘆了口氣。
“他在房裏。”閻溫冷靜的道。
應墨閆眼神一顫，擡腳就要往他身後的屋子裏走。
這回是閻溫側身擋在他面前。
前任閻君大人雖是心懷關切，威嚴卻是半分不減當年。他嚴嚴實實擋住應墨閆去路，如今的地府之主便是寸步前進不得。
“師尊……？”
自聽見他承認藺恭如就在他身後那間屋子裏時，應墨閆的思緒全盤就亂了，一心想著的只有趕快見到那個人，再無其他可容下。他急盼著要閻溫閃開一邊，可閻溫就像一堵石墻，牢牢擋住他的去路。
應墨閆焦躁得快要跺起腳來，他軟聲又急切的喊他：“師尊！！”
“他在，但他情況很不好。”閻溫幹脆利落，“他死志甚堅，為師正想方設法給他聚攏魂體。”
應墨閆面色變得慘白起來，“他……”
“簡單說，他拒絕重聚元神，我在他身上已經花了整整一日一夜的功夫，收效甚微。即便你此刻進去，也看不見什麽；而且若是由於你的出現，導致他情緒波動過大，只怕先前那些費盡了的心思，全要打了水漂。”
閻溫像是生怕他聽不懂，語氣冷硬的道，“救不救得回來，憑我一身修為作不了數；加上月老，加上你，都作不了數。為師建議你留在外面，聽天由命是你能為他做的最後的事情。”
他看著應墨閆欣喜的神情變得萎靡枯敗下去，薄唇微微顫抖，竟然擠不出一絲音來，眸子裏漸漸浮上了水霧。
他竭力壓制，用上了全身力氣隱忍，卻還是在話語裏洩露了顫音：“他，想，散去元神？？”
元神散盡，便是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再不見。
閻溫道：“原本你們小輩間的事，為師不欲插手。但當年為了護你，逼你散去七情，記憶全無，間接造成你二人如今進退兩難的局面，為師亦承了一定因果。如果可能，為師會傾盡全力保他魂體周全，只是你……你莫期待過多。”
他聲音終於還是柔和了下來，終是不忍。
應墨閆怔怔看著他，自己對自己道：“他是……因為遭遇了的那些事。他若知曉是我，一直都是我，他會不會……”
他說不下去，只機械的擡腳，又想越過閻溫往裏闖。
閻溫不得不伸手攔住他，抓住應墨閆臂膀，將人死死扣在原地：“他亦失了過往記憶，在腦海裏他就只是藺恭如，不是什麽天護大將軍。他在清醒時都未必聽得進你解釋，如今這般場景，你奢望他信你幾分？”
“……”應墨閆咬著牙，一排清晰的齒痕沁著血絲，他想翻掌反抗師尊，渾身卻軟綿綿的提不起力氣，他承認自己害怕了。
他在他面前死去了兩次，他再不能看他第三次，這會是真正天人永隔的最後一次。
應墨閆終於放棄奪門而入的念頭，挫敗的塌下雙肩，唇色蒼白的看著閻溫。
“我就在這裏，哪裏也不去。”他喃喃道，聲音細若蚊吶，“如若要拿我性命來換，應墨閆神魂俱滅在所不惜，只懇請師尊告訴他。”
閻溫仿佛聽見當年百花宴，藺恭如端坐宴席之上，面沈如水，卻是在眾人一應賀喜喧鬧聲中，一字一頓說出末將早已心有所屬，除他之外，再不另想的話。
天帝喜悅的神色凍結在面上，而藺恭如離座，單膝下跪，說道即便觸犯聖威，藺恭如恕難從命。
好像就還在當年，他們還是在原點彼此守望。
“也好。”閻溫道：“你總歸還是執拗得很。那就守在這裏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瑤蓮仙子同他挨得極近，近得他甚至能透過那層薄紗，隱隱窺見紗裙下飽滿鮮潤的肉體。女子的體香順著微風沁入鼻間，是不屬於陰冷潮濕地府的獨特魅惑。
應墨閆把目光調開，不去看她，心頭忽然冒出一個不合時宜的念頭。
藺恭如在下界，身為七王爺世子的那最後一世，同她，以及諸多環肥燕瘦的女子，是否早就有過不知多少次的被翻紅浪？那人薄幸負情，卻因姿容出眾和甜言蜜語又極易勾動佳人芳心，怕是沾染了數不清的胭脂香氣。
他胸口陡然升起了一股難以言喻的悶痛，在胸腔裏像小蛇般絲絲游走，一貫清明的眼底也浮起明顯苦痛的神采。
嫉妒……
他明明知曉藺恭如游走花叢，也親眼檢點過生死簿上那些同他有過交集的女子名姓，彼時分明心平氣和，毫無波瀾。瑤蓮仙子說得對，他的心如止水，從七情回歸那日起就再也不覆存在。
他會開始嫉妒藺恭如有如此多他不曾參與的過去。
仙子將他動搖的神情盡收眼底，露出甜美的微笑。
她呢喃著，繼續勸誘：“閻君主管生死，洞悉世事，定不若小女子愚鈍。那藺恭如，轉了如此多世，同閻君的牽絆早成雲煙過眼；他也不是值得大人念念不忘之人。還請大人今後莫再插手他的事情，讓我同他痛痛快快了結前情罷。”
應墨閆反問：“仙子所言，當年是他將你推下煉化池？”
瑤蓮仙子眼神中閃過一抹詫異，很快穩住了面上表情，作出難過的神情來，點了點頭。
“然而現場除去你與藺恭如，再無第三人可予佐證。”
“……大人此話何意？”
應墨閆道：“我同藺恭如兩情相悅，他是怎樣的人，本君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分明。你說他將你推下去，我偏偏不信。”
他說出“兩情相悅”這話，語氣平靜得就像在闡述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情；女子一直維持得很好的笑容在面上裂開，取而代之是大為驚愕的神色，萬萬沒料到應墨閆竟然這般坦然說出他同藺恭如的/情/事。
“……你……!”她驟然變得狼狽了幾分。
應墨閆方才目不斜視的目光，此時終於移向她，眼底透著只有身正影直之人才擁有的堅定神色與隱隱嘲弄。
“即便沒有聽見他親口承認，本君選擇相信的仍然永遠只有他。仙子滯留地府時日過久，不宜再留，若是不願即刻動身，本君自會指派幾名殿主，親自護送仙子返回天庭。”
他揚起袍袖，漆黑修長的身影在緊緊咬著下唇的女子面前逐漸淡去，音調猶自帶著譏諷。
“——代問帝君好。”
再次現身於粉色庭院前，被漫天桃色花瓣包圍，應墨閆此時的心情卻與上回來時截然不同。
如果說上次他來，是抱著一點明知其然，既迫切又瑟縮的心情；這次就是拋開了所有猶豫躑躅，滿心只有焦慮與急不可待。他不知道師尊會不會在這裏？即便師尊在，藺恭如有沒有可能被他帶過來？
藺恭如畢竟不是方便易攜的隨身物件，他從駱凰和自己眼前消失時，甚至不是以一個大活人的身份；他魂體都散離了開去。
倘若當日所見不是通天索；倘若由於他的插手，讓藺恭如身上發生了什麽難以預料的變數；倘若藺恭如就此消散九界，人不能人，仙不成仙……
應墨閆手心已攥出了一層濡濕細汗，他僅僅在月下居前站了半盞茶功夫，一身黑色大氅就被他驚惶的思緒逼出了微微汗意。
月下居一圈圈紅線仍然如同他上次所見，親密纏繞依偎在一起，不見頭不見尾。不知這些看起來脆弱不堪的紅色線條，當真能在世間無數風雨之下，牢牢牽絆住紅線兩端的那兩個命定的人嗎……
若是堪不住磨難，就此從中繃斷——……
應墨閆悚然一驚，按捺住自己又要胡亂飄離的思緒，咬了牙，叩門而入。
當庭正中那棵曾經被他威脅過的大桃樹，原本正開得恣意汪洋，好不快活，陡然間感覺到庭院中撲面浮起了一股陰沈冷肅之氣。
滿樹怒放的桃花警覺到來者何人，立時變得低眉順眼，硬生生將花瓣收攏了大半。於是應墨閆擡頭看見的就只有半數花骨朵，可憐兮兮的藏在葉片後方。
“……”
心境不同以往，應墨閆只覺得這桃花艷麗漂亮，偏生現在怕他似的收斂起來，倒像他是個十惡不赦的大壞人。他心頭沒來由的就有些悶，恨恨瞪了那樹一眼。
桃花樹登時更加委屈，剩下的半邊桃花也縮成了花苞。
桃花一收，偌大的庭院失去了飄舞的艷麗花瓣，變得有些空曠冷清起來。
樹下也沒有裝模作樣翻著姻緣簿的白胡子老者，月下居縈繞著一種奇異的寂寥氣息，主人似乎並不在家。
應墨閆目光四處逡巡了一圈，確認了月老果然不在家裏，否則以那位上了歲數的仙者大呼小叫的個性，他剛踏過門檻，就該樂顛顛迎出來了。
他太過心急如焚，竟然沒考慮過月老會有不在家這種情況，一時怔楞在原地，腦子裏忽然想不出下一步該做什麽。
他同他師尊，感情雖是親厚，卻也謹守著君子之交淡如水的箴言，極少過問師尊的私事。他當日七情散離，對感情一事更是看得生分淡泊，無欲無求；閻溫將地府印璽托付給他，也知曉他不會有那個興趣關註自己卸職後的去向，便也沒向這唯一的弟子做任何交代。
應墨閆唯一知曉的只是師尊有一處仙府，他曾經去過幾次，後來師尊便將去路封上結界，不讓人輕易尋著。
現下月老離家外出，師尊渺無蹤跡，他那剛剛燃起的稀薄希望又變成了泡沫破滅。
方才好不容易按捺下去的惶恐，重新像漲潮的浪一樣惡狠狠反撲回來，將人頃刻湮沒。應墨閆有些站不住腳，心口翻湧的不安越來越強烈，額前那抹血印又見縫插針的劇痛起來。
他撫著額頭強忍疼痛，正在惶惶然的當口，忽然聽見庭院深處傳來了一點動靜。
應墨閆登時眸光一閃，身形微動，不假思索朝那點救命稻草般的動靜掠身過去。
那聲音從月下居最後一進院落傳來。
月老喜好熱鬧，每一進院落都不設門扉，是以應墨閆能暢通無阻掠行到底，趕在那抹黑影消失前攔阻在人身前。
他的師尊大人，想要就地消失卻沒能成功，只好拈著半完工的口訣，半尷不尬的站在那裏。
“師尊！！”應墨閆心口劇烈跳動，快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閻溫同他一般披著黑袍，只是袍上暗紋比他更為繁覆細致，但前任閻君大人的臉色明顯不如他這個高足弟子來得蒼白難看。
閻溫咳嗽了一下，幹巴巴笑了笑。
“墨兒，為師從未聽過你用這麽熱情的口吻同為師請安吶。”
“師尊，”應墨閆急切道，“藺恭如是不是同你在一起？”
他連最簡單的寒暄客套都跳過，直接開門見山進入主題。閻溫心頭頗為不是滋味，頭一次感覺到下界所說孩子大了不由娘那種悲愴。
他覺得有必要擺出師尊的架勢，冷哼一聲：“藺恭如？為師怎會知道那小子的去處？”他畫蛇添足地補充一句，“你不是踢他去了你七情散落的那幾個世界嗎？”
說完他才驚覺不妙，應墨閆方才還游移不定的眼神，此刻聽見他不打自招的話，立時變得通徹了起來。
“……”閻溫立刻就想轉身往屋子裏去。
應墨閆再攔住他，他那從來冷靜自持的小墨兒，一雙清明的眸子哀哀看著他，低聲央求：“師尊，你知曉徒兒的事情對不對？藺恭如在不在你那裏，師尊？”
他當時苦苦哀求他，師尊，你放開我，你讓我同他在一起，你放我和他一道去了罷，師尊……
閻溫恍然間又回到了數百年前，他將應墨閆困鎖在房裏，他的小墨兒滿面淒色跪在他面前的情形。
怎麽……如此相似，數百年前為一個人，數百年後，依然為著同一個人。
他的面色漸漸板了起來，原本刻意偽裝出來的漠不關心和置身事外，消失得幹幹凈凈，換成了冷淡的神情。
但這冷淡，更多的不是出自對應墨閆的氣惱，也不是對藺恭如勾走他愛徒的憤恨，而是沖這牽纏了上千年，兜兜轉轉了如此多輪回，仍然還想要頑強走回原點的感情的嘆息。
七情回歸，是好事，也未必全然是好事。
他凝視著應墨閆微微發抖的眼神，看見他面上藏也藏不住的悲楚焦慮，終於嘆了口氣。
“他在房裏。”閻溫冷靜的道。
應墨閆眼神一顫，擡腳就要往他身後的屋子裏走。
這回是閻溫側身擋在他面前。
前任閻君大人雖是心懷關切，威嚴卻是半分不減當年。他嚴嚴實實擋住應墨閆去路，如今的地府之主便是寸步前進不得。
“師尊……？”
自聽見他承認藺恭如就在他身後那間屋子裏時，應墨閆的思緒全盤就亂了，一心想著的只有趕快見到那個人，再無其他可容下。他急盼著要閻溫閃開一邊，可閻溫就像一堵石墻，牢牢擋住他的去路。
應墨閆焦躁得快要跺起腳來，他軟聲又急切的喊他：“師尊！！”
“他在，但他情況很不好。”閻溫幹脆利落，“他死志甚堅，為師正想方設法給他聚攏魂體。”
應墨閆面色變得慘白起來，“他……”
“簡單說，他拒絕重聚元神，我在他身上已經花了整整一日一夜的功夫，收效甚微。即便你此刻進去，也看不見什麽；而且若是由於你的出現，導致他情緒波動過大，只怕先前那些費盡了的心思，全要打了水漂。”
閻溫像是生怕他聽不懂，語氣冷硬的道，“救不救得回來，憑我一身修為作不了數；加上月老，加上你，都作不了數。為師建議你留在外面，聽天由命是你能為他做的最後的事情。”
他看著應墨閆欣喜的神情變得萎靡枯敗下去，薄唇微微顫抖，竟然擠不出一絲音來，眸子裏漸漸浮上了水霧。
他竭力壓制，用上了全身力氣隱忍，卻還是在話語裏洩露了顫音：“他，想，散去元神？？”
元神散盡，便是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再不見。
閻溫道：“原本你們小輩間的事，為師不欲插手。但當年為了護你，逼你散去七情，記憶全無，間接造成你二人如今進退兩難的局面，為師亦承了一定因果。如果可能，為師會傾盡全力保他魂體周全，只是你……你莫期待過多。”
他聲音終於還是柔和了下來，終是不忍。
應墨閆怔怔看著他，自己對自己道：“他是……因為遭遇了的那些事。他若知曉是我，一直都是我，他會不會……”
他說不下去，只機械的擡腳，又想越過閻溫往裏闖。
閻溫不得不伸手攔住他，抓住應墨閆臂膀，將人死死扣在原地：“他亦失了過往記憶，在腦海裏他就只是藺恭如，不是什麽天護大將軍。他在清醒時都未必聽得進你解釋，如今這般場景，你奢望他信你幾分？”
“……”應墨閆咬著牙，一排清晰的齒痕沁著血絲，他想翻掌反抗師尊，渾身卻軟綿綿的提不起力氣，他承認自己害怕了。
他在他面前死去了兩次，他再不能看他第三次，這會是真正天人永隔的最後一次。
應墨閆終於放棄奪門而入的念頭，挫敗的塌下雙肩，唇色蒼白的看著閻溫。
“我就在這裏，哪裏也不去。”他喃喃道，聲音細若蚊吶，“如若要拿我性命來換，應墨閆神魂俱滅在所不惜，只懇請師尊告訴他。”
閻溫仿佛聽見當年百花宴，藺恭如端坐宴席之上，面沈如水，卻是在眾人一應賀喜喧鬧聲中，一字一頓說出末將早已心有所屬，除他之外，再不另想的話。
天帝喜悅的神色凍結在面上，而藺恭如離座，單膝下跪，說道即便觸犯聖威，藺恭如恕難從命。
好像就還在當年，他們還是在原點彼此守望。
“也好。”閻溫道：“你總歸還是執拗得很。那就守在這裏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