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四十三章瑤蓮

關燈
第一百四十三章 瑤蓮

七情歸位的那一刻,應墨閆什麽都想起來了。

想起來他與藺恭如的初次相識,迫於書院主事之命帶他回琢靈故地,共赴南疆同當初那名叛亂族人鬥智鬥勇,陷於絕命困境中兩人的生死與共,到一仗功成後藺恭如每隔一月的如約而至,清和書院心照不宣的探訪。

從起初的勾心鬥角互相算計,以看對方出糗為樂趣,到後來不知不覺開始產生欣賞之意,再到開始期盼他替帝君征戰歸來後的身影;從看見他身上帶傷會莫名浮起擔憂與悸動,到終於有一天被他以受傷乏力為借口,拉入懷中肆意索吻……

事情在一點點發生變化,而他就在這一點點發酵的情感裏,重新回顧了兩人攜手走過的天界那段日子。

百花宴上,帝君當著眾多赴宴的仙官之面,笑吟吟的要為藺恭如同愛女指婚。

彼時瑤蓮仙子面若桃暈,眼波瀲灩,朝一旁神情僵硬的藺恭如看去,那眼中愛慕與春意猶如酒宴上香甜芳糯的桂花釀,飄然溢出,中人欲醉。而自己只能黯然垂下眸,手中握著的酒杯悄然裂開了一道細縫。

然後呢……

然後藺恭如在漫雪湖邊將他攬入懷中,男人未卸甲胄,冰冷的銀甲上卻傳來灼人發燙的溫度,將他狠狠抵在粗壯樹身上親吻。他喘不過氣,抵在他胸膛上的雙手也使不出半分力度,只能眼睜睜望著他一件件褪去自己衣袍。

雪色、紛飛落下的楊花、印入眼簾仿若晃動起伏的湖水,而天與地似乎都在無休止的旋轉顛倒。他緊緊抱住藺恭如,十指覆在男人後背用力摳出了鮮紅血痕,痛苦卻誠心實意的將自己朝他盡情敞開。

那些鮮明的畫面,一幕幕歷歷如在眼前,就如同跟著當時交纏激烈的動作烙入了骨血,他怎麽會忘記?

他怎麽能忘記?

額間逐漸浮現出來的血色蓮花印記,那是只有遇見畢生鐘情之人,才會在琢靈族人身上顯現的各所不一的獨特標記……

他七情散離得如此徹底,甚而都遺忘了自己出身何處,遺忘了這血色印記代表的源遠了上千年的含義。

…………

掌心下的血色蓮花似乎在發燙,燙得應墨閆指尖微微顫抖,從現世返回地府的路途中他幾乎就要把持不住元神的穩定。

想起的那些從前,讓他痛苦不堪,卻又留戀得忍不住要一一拿出來品味回想,許多久已被他遺忘的細節,就像一場後發而至的滔天海水,迫不及待的將他身心湮沒,恍然間竟不知今夕何夕。

閻羅殿中,轉輪王薛和判官正愁眉苦臉的對著一沓文書,遲遲不敢落筆,兩人面上的苦色加起來已足夠浸泡一碗黃蓮水。

忽聽身後衣袂翻飛的輕響,轉身看見他們面色蒼白的閻君大人,手捂著額頭,仿佛劇痛難忍般現身在書房裏,閻君本就深邃沈靜的眼眸,如今看來更像一汪幽深不見底的深潭,無數看不分明的情緒在其中飛快的明明滅滅。

“閻君大人?”

兩人先是一驚,繼而又是一喜,爭先恐後的就想要說話。

卻看見應墨閆素來喜怒不形於色的面上,鮮見的露出了焦慮,他看也不看那堆積如山的公文一眼,徑直就問:“藺恭如的魂魄是否回歸了地府?”

“藺恭如?”

那兩人又是一楞,你看我,我看你,誰也拿不準閻君怎麽突然問起這個花心浪蕩的紈絝子弟。

轉輪王薛作為稍許知情一點的那個,也沒有膽量反問他閻君大人您不是親自下界去跟蹤他了嗎。

“屬下等人並未收到關於藺恭如魂魄回返的消息,想來他如果要重返陰界,應也要通過黑白無常接引。但兩位鬼使方才來報過近日新拘魂魄,其中登記在冊的名字並無藺恭如。”

為了證明在閻君大人翹班,不是,“上天庭述職”期間,自己有在認真替閻君打理政務,轉輪王薛把厚厚一堆卷宗搬到了應墨閆面前。

端端正正放在最上面的,儼然是黑白鬼使剛剛上交的鬼魂名冊。兩位無常使做事嚴謹細致,裏面甚至認真登錄了包括中元節期間放入人界又成功收回的游魂。

應墨閆袍袖一揚,將那堆卷宗飛快翻開過了一遍,抱著微薄的希望,一目十行的尋著那個叫他心口發痛的名字,卻是遍尋不著。

他其實已然事先知曉,這裏面決無可能有藺恭如,還是忍不住要細細查看,直至那點最後的希望也破滅。

實際上,隨著記憶的逐漸回歸,他慢慢想起藺恭如身上最後陡生的綠色藤蔓異象為何如此眼熟,那正是當年同他一道追索的琢靈族三件寶物之一,束魂通天索。

當日收服叛逆後,藺恭如在南疆便直接將三件寶物交還給他。

而他帶回族中,族長一是出於對自家親弟惹出一個不大不小麻煩,二是出於未能親自出面解決此事的歉意,將這三件家傳之物贈予了自己,作為被時任地府之主閻溫選為繼承人的賀禮。

彼時他修為大進,素來又對靈器寶物不感興趣,師尊閻溫提出借用,便隨手將三樣東西都轉贈了師尊,後來便再無過問過下落。

那通天索,在藺恭如墜下誅仙臺時,曾被師尊拿來困住過自己一次;這次會不會也是出自師尊之手?

師尊何時摻合進他們事情中來的,還是自始至終就在暗中關註一切?

他會不會有可能,跟他那位故友至交的月下老人,將藺恭如的魂魄一同拘去了何處……

一念至此,應墨閆心頭忽然有了個無比強烈的沖動,要再去那姿容怪麗的粉色庭院走一遭,或許能夠從月老口中套出師尊如今身在何處,繼而問出藺恭如的下落。

他簡直耐不住再停留片刻,轉身便要離去。

眼見這位失蹤了好些時日的閻君大人,面帶倦色甫一回歸,腳不沾地的就又要離開。

轉輪王薛和判官互看一眼,齊齊喊了出聲:“大人!”“閻君大人!”

應墨閆腳底一頓,渾身殺氣幾乎要透過黑色大氅變成實體,銳利的目光掃向兩人:“何事?”

那兩人暗暗叫苦不疊,閻君這明顯是在心火躥升的當口,這時候頂著他飆升的怒氣無異於自找死路。

但是手頭那卷公文又到了迫在眉睫的時候,那邊也是得罪不起的主。

兩相權衡,就算被閻君踢去其餘九殿輪流抽筋扒皮挖心剔骨上一輪,也得硬著頭皮稟報。

幸而判官還算機靈,成功的找到了開口稟報的切入點,他搶在轉輪王薛前積極道:“大人,關於藺恭如,其實下官有一事,同他也有些幹系……”

應墨閆聽見“藺恭如”三個字,眸色明顯緩和了許多,變得關切焦灼。

“說。”

“閻君可還記得,藺恭如最後一世,是如何結束的?”

就看他們閻君大人修長眉峰皺了起來,唇角露出一個譏諷的笑容。

他冷冷道:“本君清楚得很,他是被一名青樓女子刺中心口而死。”

判官從未在自家閻君那張棺材板一樣淡漠冷靜的面上,看到過帶有如此明顯情緒色彩的神情,一時間驚得都快忘記自己要說啥。

被一旁的轉輪王薛用肘彎捅了捅,才把驚掉的下巴闔回去,趕緊道:“是,閻君大人所言正是。那名女子同藺恭如一樣,也是被前任閻君下了特殊判詞,令其不可再入輪回,因為……”

“她真實身份是煉化池褪去一身仙骨的瑤蓮仙子,天帝之女。所以你想說什麽?”

應墨閆身上那股怒意又開始蠢蠢欲動,他的耐心從七情回歸後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快減弱。

以前的閻君大人只是面無表情,行事風格雖拒人千裏之外,到底還是有禮有節,克制而冷靜;如今的閻君大人就像坐在活火山上,不小心戳了他一下就能爆出一大團劇烈火星,張牙舞爪,比從前不知可怕了多少倍!

判官膽戰心驚,心裏直懊悔為啥要搶在第十殿殿主前逞這個能,後悔得不想繼續說下去。

奈何應墨閆銳利的目光仍然瞪著他,一副“你最好給我一個攔下本君的充足理由”的危險表情,判官只好哭喪著臉道:“就是,瑤蓮仙子先前一直因為前任閻君大人的判令,扣押在咱們地府;但前日,前日……天帝他老人家下了道旨意,要求咱們把仙子護送回天庭……”

“那就派人送她回去。”應墨閆怒道,“這點事情也須稟報本君,本君養你們有何作用?”

判官快哭出來了,“可是仙子她不肯走啊!”

他一把攥住一旁明哲保身的轉輪王薛衣袖,把人往前推。

轉輪王薛迫於同舟共濟的虛假同僚情意,在閻君冷然銳利的逼視下,硬著頭皮補充道,“是啊,閻君大人,屬下等人百般勸說,什麽法子都使盡了,仙子她就是不願回天庭。她說,說……”

“——要等到藺恭如……她想同藺恭如一道回去。”

忘川河水曲折悠長,深不見底,兩岸長滿不見邊際的彼岸花叢,鮮紅欲滴的花瓣被微風片片吹起,飄飄蕩蕩落在黝黑深沈河面上,霎時便沈落。

奈何橋上熙熙攘攘,不斷有鬼差領著投胎鬼魂自橋頭走過,在孟婆手中討一碗湯水飲下,再惶惶然縱身躍入下一世輪回。

眼前的一切寂寥無聲,再多的熱鬧都是發不出音的冷清,又透著點與人間煙火相連的稀薄暖意。

一名身披輕薄紗裙的年輕女子,孤零零赤足立在忘川河邊,久久的朝著奈何橋上眺望。

她有著芙蓉花般嬌嫩的容顏,長長羽睫如染了墨般濃密,耳窩處生有一顆若有若無的黑痣。青絲如流瀑披散在身後,足底落滿了顏色鮮艷的彼岸花瓣,同她面上翹首以盼的神情一般生動妍麗。

應墨閆悄無聲息出現在她身後,藏在寬大袍袖裏的掌心慢慢蜷握在一起。

“仙子等的人,不會從那座橋上過來。”

他聲音平緩的開了口,“他已喪失了再入輪回的資格。還請仙子謹遵天帝旨意,速返天庭,莫讓地府為難。”

瑤蓮仙子轉過身來,目光同應墨閆相觸,她的眸光輕輕閃動了一下。

“應墨閆……不,現在似乎該稱你為閻君大人。”

她細細打量著男人面上神情,似乎想要從中窺破一絲外露的情緒。

然而任憑她如何費心琢磨,曾經在清和書院潛心進修、與世無擾的那名書生意氣的散仙,經歷了諸多世事沈澱,已然褪變成如今面容沈靜,難以揣摩的地府之主模樣。

仙子笑了起來:“……閻君大人,豈非同樣在等藺恭如?”

“……”

“經過地府漫長歲月,我終於是慢慢將前塵往事想了起來。傳聞閻君大人七情離散,記憶全無;然而看如今大人瞧著我的神情,卻不似從前那般從容淡定,敢問大人的心如止水去了何處?”

她笑得溫和委婉,笑容裏卻帶著一股自恃身份的高傲,以及說不清道不明的隱隱敵意。

望著應墨閆,神情狀若漫不經心,舉止言談裏處處都是試探。

應墨閆並不看她,只道:“本君一己私事,不敢勞動仙子過問。既然仙子早已憶起前塵,更應速速回歸天庭,重新修回一身仙骨,莫讓帝君掛心。”

女子幽幽道:“我同藺恭如之間,尚未了結。”

“仙子刺他一劍,提前了結藺恭如陽世壽元,此筆恩怨已清。”

“閻君所說,那是陽世的事情。”

瑤蓮仙子一雙清眸瞬也不瞬的凝望著應墨閆,神情忽而變得苦楚萬分。

“閻君大人,莫忘了我被那負心薄幸之人生生推下煉化池,一身仙骨灰飛煙滅,便連帝君亦無力回天!若不是他巧言勸誘,令我放下戒心,我如何會同他單獨二人,去到那唯有罪孽加身、萬劫不覆之人才被押往的煉化池邊?”

應墨閆眼睫輕輕一動,似乎有所動搖。

她便倏然靠近了他。

吐氣如蘭,幾乎要親吻到他唇間,面容哀哀切切:“閻君大人,你就沒有想過,你付出全部身心愛著的那個藺恭如將軍,本質是如何殘毒暴戾嗎?我遭遇的那一切,和發生在閻君大人身上的一切,樁樁件件,莫不是拜藺恭如所賜!你莫再受他誆騙呵……”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