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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二章前塵(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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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二章 前塵(下)

氣氛變得有些僵持。

藺恭如面帶微笑,卻是打定主意要看個究竟。他雙手環胸,豎著耳朵聽房舍裏傳來的聲息,那副聚精會神的模樣,和關心則亂的諾長老居然相差不到哪去。

應墨閆瞅著他如臨大敵的表情,哭笑不得,心說若是這位威名遠揚的大將軍,知道他此刻全神貫註戒備著的是一件什麽事情,會不會把這一世盛名攢下的臉面都丟了幹凈?

是他將人帶進來,又恰好碰上如此尷尬的時刻,應墨閆覺得自己再不將藺恭如拉扯走,場面和道義上都對族長過意不去。

他靠近一步,拉了拉藺恭如衣袖,低聲道:“相信我,這裏發生的事情,同將軍你猜測的決無瓜葛。你想不想知道,有什麽辦法克制叛賊手中戾器?”

藺恭如側過頭看他,目光裏透出明顯的不信任。

“他當初叛逃琢靈,仗著族長親弟的身份,從族庫中竊走了三件寶物。一曰通天索,可任意收縮形狀,穿透身軀直接捆綁受害者元神,無論修為多高深,被通天索困住絕無自主掙脫機會;二曰返靈鏡,能依據鏡主模樣,覆制出少則一人多則五人的/分/身,供其驅使;三曰噬魂鞭,可將人七情抽離,散去一切前塵記憶。我說的這些情報,可有疏漏?”

那紅袍銀甲將軍,眼神從不信任轉為驚奇,眸光漸漸深沈下來。

“藺某並未同你談及過,那叛軍手中握有何種物品。”

應墨閆道:“你沒說起,柳主事也沒有機會告知我。我之所以知道,是因為他拿走這三樣寶物時,我剛好就在現場。”

便見藺恭如眉毛一揚,前一刻應墨閆還攥著他衣袖,眨眼間就被藺恭如反手扣住了手腕。

將軍面上神情輕松,看似並未用上幾分力道,五指卻好似鐵鉗,牢牢制住應墨閆脈門,他只須有絲毫逃遁念頭,就會被藺恭如直接捏斷命脈身亡。

應墨閆心頭滑過一念,好快的手腳!

藺恭如淡淡道:“你在現場?你協助他潛逃?”

應墨閆不閃不避,直視他如刀箭般銳利的眼神,哂然笑道:“怎樣,我是不是比屋子裏我們身體抱恙的族長,來得要有價值?”

藺恭如凝視他片刻,覆又看了眼周遭環境。

這琢靈族的屋舍,以眾星拱月之勢,將他們族長的居所供奉在最中心,目標顯眼之至。聽那屋舍裏傳出來的低喘呻/吟始終未停,即便有心轉移,應該也帶他們族長走不了多遠。

藺恭如飛快的判定了形勢,同時自恃身手過人,不把應墨閆這文弱書生放在眼裏,想必他在自己手下玩不出什麽花樣。

朗聲一笑,“應公子說笑了,藺某特意來訪琢靈族,抱懷的可是一顆赤誠友善之心,什麽價值不價值的……”

邊說,邊假惺惺的勾著應墨閆肩背,哥倆好似的往旁邊走。

一直圍攏在族長房舍前的諾長老和其他幾名族人,對他倆忽然離去只作匆匆一瞥,很快心神又重新投入到屋子裏正在進行的情勢上,全然無暇他顧。

應墨閆一直引著他走遠到聽不見族長聲音的地方,方停下來。

他倆靠在一座檐下掛滿陶制風鈴的房舍前,微風拂過,那些一串串的帶孔風鈴撞擊在一起,發出清脆悠揚的叮當聲,頗有童趣。

藺恭如常年沙場征戰,來去如風,鮮少有停頓下來,靜靜聽一些山水風聲的機會;同應墨閆並肩站在屋檐下,頭頂忽然叮鈴作響,清脆悅耳,他一時竟然出了點神,側耳去聽那風鈴響動。

手裏還捉著應墨閆的手腕,那人微微仰著頭,面對著他這個一身血腥煞氣、舉手間可將他族群如齏粉碾壓殆盡的大將軍,毫無懼色。

藺恭如道:“你現在可以坦白了。”

應墨閆挑著眉看他。

他眉眼端正,額頭光潔,一身湖藍深衣襯得腰身不盈一握,明明是個弱質纖纖的書生模樣,卻無端有股凜然正氣和不偏不倚的冷靜。

他嗤笑道:“兩百年前,新舊族長交替,你口中叛軍首領,也就是現任族長親弟,不服權力落在他兄長手裏,賭氣出走,臨走前順走他三件家傳寶物。既然是家傳,就算是寄放在族庫裏,只要族長不追究,我等身為外人,又哪來資格說三道四?”

藺恭如噎了一下:“家傳寶物……?那他叛逃出族,你們也不將人抓回來?”

應墨閆道:“我琢靈族本就隱居避世,不同外界來往,他想出去是他的自由,其他族人不想出去捉他回來,也是他們的自由。為何我們一定要逼迫不想留在族中的人留下?”

他說的順理成章,眸底隱隱藏著一絲狡黠之意,同他方才在族長屋舍前,刻意強調“叛逃”“竊走寶物”時口吻截然不同,竟然是想舉重若輕地將這事揭了過去。

藺恭如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你耍我?”

“不敢,藺將軍可以隨時查訪應墨閆話語的真實性。”

藺恭如腦筋轉了幾個彎,從他話語和方才對諾長老等人提及那叛徒的反應看來,或許在外人看來是不可饒恕的叛族之過;換個立場,站在琢靈一族來言,倒並沒有想象中那麽憤恨不平?

讓帝君都頗有些頭痛的三件戾器,不屬琢靈族中聖物,倒是族長一脈的家傳寶物,這事好像也沒有什麽能上綱上線的地方。

若是那家夥不拿來造反,本來大家也就相安無事——

藺恭如道:“即便你說的是真的,他拿出去用於作奸犯亂,這事就不能善了。”

應墨閆道:“有自然是有辦法能制的。”

藺恭如等他下文,那書生卻是賣關子般住了口,目光投在他須臾不松的手指間。

這點情報,他分明在來的路上就能告知他;卻非要拖到進入琢靈族領地了才肯吐露,而且還是在自己賴在他們那族長屋舍前不肯離開的情形下,為了引開他,才勉為其難說出口。

藺恭如心裏不知為何躥出一絲悶氣,覺得自己看起來好像輕薄這個清和書院的小散仙輕薄了個過癮,實質上卻是免費給他當了腳夫和苦力,千裏迢迢騎著馬送他回家鄉省親了一道。

“這些事你為何先前不說?”

應墨閆歪了歪頭:“你先前又未問我。”

……很好,果然是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的表率。

藺恭如迫於無奈,只好松開了鉗制。

應墨閆趁機縮回手,甩了甩被他不知輕重捏得紅腫了一圈的手腕,眼中頗帶嫌棄意味的揉了好一會,一點不把對這位將軍的敬畏寫在臉上。

他橫豎都把他上下左右看了個精光,天護戰將那點威名,早就在漫雪湖邊被湖水沖刷得幹幹凈凈了。

藺恭如低聲下氣的問他:“敢問有何辦法克制那三件,呃,你們族長家傳寶物?可以請他親自出馬去收回嗎?”

他還對那屋子裏發生的事情不死心,想順便套他話。

應墨閆還未答話,他們身後的屋舍忽然開了門,一個看上去同人類3歲一般大小的孩童探出腦袋。朝站在屋前的兩人定睛一看,大喜過望的從臺階上跳下來,撲抱住應墨閆小腿:“應墨閆!你回來啦!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那書生方才還一副冷淡的容貌,一見這虎頭虎腦的小娃兒,面上立刻雲開雨霽,露出和暖的微笑來。他俯xia身,把那娃兒抱起,轉了幾個圈,笑吟吟道:“剛回來不久,你爹和爹親還好嗎?”

藺恭如豎著耳朵在一邊聽,看他面上露出不加掩飾的笑意,眸子清亮得像墜了漫天星子,同方才橫眉冷對自己的樣子判若兩人。

慢點,什麽你爹和爹親……?

小娃兒攬著他脖頸,親昵的咬著他耳朵:“他們說族長要有小寶寶,大家都去泉邊祈福了,把我留在家裏。”他這個時候才註意到一旁杵著人高馬大的銀甲將軍,奇怪道,“這是誰?你的‘那位’嗎?”

藺恭如聰明伶俐的秒懂了些什麽,低眉順眼站在一邊,搶著搖頭:“不是。”

應墨閆瞟了他一眼,心說這事兒他倒是反應奇快。

小娃兒很快把註意力又放回他身上,歡快的指著屋檐下那些叮當作響的風鈴,“你給我做的風鈴,毛兒傑兒他們幾個喜歡得很,我可不可以給他們幾個啊?我說我要等你回來,問過你意見才能答應。”

應墨閆笑著親了親他臉蛋,“送了你就是你的,你做主。”

那小孩給他親得臉蛋紅撲撲的,高興壞了,攬著他脖頸不住歡呼。

藺恭如像個久不見世面的深山裏的人,震驚又無比羨慕的瞧著他一大一小其樂融融,感慨這種場景在天界幾乎絕跡,只有在人界才看得到……

他把那句“族長要有小寶寶”反覆咀嚼了幾遍,悚然一驚,心裏浮起一個模糊又奇怪的猜測。

“非常抱歉打擾你們,但末將尚有要事……”

應墨閆笑吟吟的轉向他,把懷裏的孩子朝他一遞:“將軍想不想抱抱看?”

藺恭如:“……”

內心激烈鬥爭半天,告誡自己不能再被這書生耍得團團轉,手臂還是情不自禁伸了過去。

那小娃兒也不懼生,順著他手爬過來,側著頭打量他,亮晶晶的大眼睛裏是不涉塵世的純真和全不設防。

藺恭如忽然就被這雙明凈不染的,只有孩童才能擁有的眼眸狠狠戳中了一下,不由自主收緊手臂,面龐輕輕蹭了蹭小孩臉頰。

他因為趕路趕得急,下巴上冒出的短短胡茬還未來得及修理,蹭得那小娃兒癢得格格直笑,不住往後躲,又忍不住被這難得一見的一身甲胄吸引,湊得前來,同他一縮一躲,玩得極是快活。

應墨閆在旁看著,忽然道:“琢靈避世隱居,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要保護這些孩童。天界雖與下界不同,安詳喜樂居多,總免不了有些防不勝防的角落;若是任由這些孩子在外,人心叵測,只怕橫生變數。我想將軍職責,也同樣是出於維護天界和平安定,定然理解這一點。”

藺恭如把那小娃兒往半空一扔,旋即又接住,小孩驚呼過後,在他懷裏笑得直打跌,滿目信賴有加。

他沈默了會,試探著想把心底那個大膽的猜測說出來,道:“你們族長不是生病,是……”

應墨閆道:“嗯。”

他頓了頓,又道,“我族中並無女性。”

“……”

一陣漫長,又尷尬的沈默。

藺恭如後怕不已,慶幸自己沒有當場闖進去。

雖說天界各族,各有各的規矩和風俗,也各有不為人知的特性,但琢靈族這個特性委實驚世駭俗了些,尋常上仙怎麽也不會揣摩到那個方向去。倘若半個時辰前,他按捺不住一探究竟的心思,硬是要查個水落石出,別說會被全琢靈族追殺,自己都無法面對自己的良心。

他想清楚了來龍去脈,再回憶諾長老他們幾人的異常舉止,如今看來都是很正常的,“陪產”家屬的架勢。

堂堂天將,從未在此時此刻感覺到如此窘困過,面對著應墨閆那雙微微帶著嘲弄的清亮眼眸,只想找個地洞鉆進去。

別人家正兒八經的大喜事,差點給他不知分寸的攪黃了。要不是應墨閆刻意引導,他恐怕就直接冒犯到了一族之長……

不過話又說回來,站在應墨閆的立場,他確實也不好當著那麽多族中元老的面,坦然的對他解釋說出“我們族長正在生小孩”這種羞恥至極的話吧。

應墨閆看著這銀甲紅袍的俊朗將軍,先是一楞,繼而恍然大悟了般,面上慢慢泛起一點困窘,繼而耳根都微微浮起了紅潤之色,就知道他終於是懂了。他不僅懂了,身上那點山雨欲來的肅殺之氣簡直是像被誰半途掐斷了般,驟然就煙散了開去,渾身換上一股捉耳撓腮般坐立不安的氣質,表情甚至可以說有幾分狼狽。

應墨閆不由大是解氣,解氣之餘,又忽然覺得這樣頓悟了然後認真自我檢討的藺恭如,看起來,居然有點可愛。

藺恭如吶吶道:“貴族……嗯……”他搜腸刮肚半晌,也找不出合適的字眼形容自己的心情,“確實,與眾不同,呃,別開生面……就……藺某很慚愧,險險莽撞生事。”

“將軍若覺得異於常人,心生嫌棄,也屬常情。”應墨閆淡淡道,“我族避世,不願被世俗成見所累,自可成一片天地。”

藺恭如搖了搖頭,他還抱著那娃兒軟軟糯糯的身體,忽然覺得這來之不易的小孩子,此刻抱起來感覺更加來之不易,不由感慨天下之大,果真無奇不有。

“末將絕無半分鄙夷嫌棄之意,”他鄭重道,“應公子將涉及本族如此機密之事告知末將,藺恭如只有誠惶誠恐,哪來其餘。”

應墨閆笑了起來,他笑起來仿佛先前清冷之氣全數融化,一雙明眸裏含著暖融,如漫開的春水。“不過是千百年來約定俗成的事情,算不上機密。我那位年少玩伴,現任族長親弟,叛出族內一半是因族長之位旁落,另一半就在他不願繼續過這種避世隱居,全心撫育後人的日子。”

他軒了軒眉,朗聲笑道,“他同我,是唯二兩名孤身在外的琢靈族人,藺將軍猜測他心中所想,與應墨閆心中所想,可會有相似之處?”

這倒是一個辦法,沒有誰能比同一族人更了解本族人想法,那三件戾器出自琢靈,如何因應也是本族人士最為拿手。

藺恭如心念急轉,已準備開口,又聽應墨閆道:“藺將軍所想無差,本來此事可由族長親自出面處理;既然此刻族長不便,將軍若肯交托,應墨閆隨軍一往亦是甘願。我在去清和書院進修前,曾負責族中聖物守護事宜,對那幾件器物用法與克制之方,大概心中有譜。”

他竟然主動提出要去幫忙,藺恭如大喜,這趟沒白來。雖然沒請到族長出動,但這個一路默聲不作響的書生居然藏得這麽深,能夠請到他幫忙也算事半功倍了。

“唯一要求,就是將軍啊,”應墨閆驀然勾唇一笑,讀書人算計起來儼然不下軍痞半分,“這一路上輕薄應某幾次,將來連本帶利,便還給應某幾次吧。左右看一次也是看,看兩次也是看,少不了什麽地方也多不了幾塊肉——”

藺恭如嗆了一下,睨著這個比自己矮半個頭的文弱書生,唇邊漾起的不懷好意微笑,忽而覺得這個書生比初次見面時生動活潑多了,不知是被自己一路欺壓得有了脾氣,處心積慮要報覆回來;還是本性如此,就同他那揭竿造反的同族人一般不甘服輸呢?

不管是哪種,看起來這次南征之行都不會枯燥了。

“好啊,”他笑嘻嘻的湊近,這次沒有水壓作擾,可以輕而易舉的湊近到應墨閆唇邊。

盯著他唇邊挑釁般的笑意,意味深長的低低笑道,“幫我贏了這場仗,來日每隔一個月,藺恭如便去清和書院探望你一趟,任憑你想怎麽看,就怎麽看。”

一切自此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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