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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七章恐(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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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七章 恐(十七)

好像嫌目前的局面還不夠混亂一般,方才昏厥過去人事不知的阿亮,此時在地上幽幽醒轉。一睜眼,一張放大的僵屍面容出現在頭頂上空,其面目醜陋扭曲程度,比之方才將他強行壓倒的腐屍有過之而無不及。

阿亮當場殺雞般慘叫出聲,恨不得自己再暈死一次,對這種級別的活屍來個眼不見為凈。

“神棍棍棍救我——!”

心魂俱喪的翻過身,四腳並用朝駱凰和藺恭如這邊爬來。

那活屍道士哪裏會讓到嘴的鮮肉飛掉,踏前一腳,重重踩在阿亮背部。只聽一聲清脆的骨頭折斷聲,阿亮臉色剎那變得雪白,胡亂揮動的雙手弧度緩慢下來。

駱凰推開藺恭如,手無寸鐵的就要沖上去救人;被後者眼疾手快地抓住了衣領,朝身後一推。

道士急赤白臉的撥拉他:“走開!”

“你試著想辦法解開偏門上的封印,”男人頭也不回,任他在身後抓撓,兀自巋然不動,“我負責救人。”

駱凰吼道:“你是傻的嗎!憑你怎麽打得過這種級別的活屍!”

“不試怎麽知道?”他擡手一招,仿佛後腦勺長了眼睛般,成功將駱凰跌落地上的那把周身墨黑的桃木劍隔空抓握在手。

那活屍道士一腳踩碎了阿亮身上幾根骨頭,正伸出血淋林如勾尖利的十指,朝阿亮背部抓去,看情形是想直接後背掏心。

藺恭如聚集全身真氣,灌註在桃木劍之上,一聲輕嘯,漆黑如墨的木劍脫手飛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直撲活屍胸口而去。桃木劍竟而從那活屍的胸口穿體而過,強烈霸道的力道推動那人不人鬼不鬼的玩意穩不住重心,一連後退了幾大步。

就聽錚然輕響,那劍居然將活屍硬生生釘在了身後一面石壁之上,入石三分。

活屍張舞著四肢,想從桃木劍上下來,奈何那劍身沒入極深,它一時居然被困在石壁上動彈不得。

駱凰大驚之下還不忘喝了一聲彩,然後就見藺恭如疾掠向前,一把抓住了軟綿綿的阿亮。

阿亮人還清醒,然而看樣子已然不能自主行走。藺恭如索性身子半沈,將人直接背負在了背上,腳步一轉,就要朝這邊走來。

卻聽見靠在偏門上的應墨閆,緩過氣來,低低罵了句:“愚蠢!!”

他擡起手背,擦去自己唇邊溢出的血跡,隨手抹在偏門那些血色寫就的符咒上。

駱凰心臟急跳,他想過去幫藺恭如攙扶阿亮,又想去察看一下應墨閆的傷勢——畢竟應墨閆雖然強行附身,到底也是為了救他們這一幹人的小命。

他略微猶豫了一瞬,應墨閆低喘了幾聲,對他道:“你過來幫我。”

之前就算再想逃離這地府之主,此時生死存亡,大家在一條船上坐著,駱凰還是不由自主的朝他走了過去,一邊道:“你不要緊吧?你為什麽吐這麽多血?”

藺恭如耳尖輕輕動了一動。

應墨閆不答他,只低聲道:“這符咒已被我用血跡沖淡了大半力道,你只需按我說法,將這些咒文反寫一遍,便能解開封印……”

“可是你咯血有些嚴重,該不會剛才強行附體,元神受了沖擊——”

應墨閆暴躁的打斷他:“安靜聽我念咒文!”

他越過他,看向他身後藺恭如站立的方向。

駱凰心中若有所感,回過身去,便看見堂廳裏頭,被桃木劍釘在石壁上頭的活屍,身體在一點點詭異的漲大;桃木劍內中封印的那些兇煞黑氣,正沿著屍身接觸之處,爭先恐後的朝活屍體內逃竄!

飽收了第三進院落中所有殘暴、兇戾、無處可去的陰魂,活屍道士的面容越發膨脹扭曲,整個身軀有如一個快要吹破了的氣球,肆無忌憚的暴漲起來。桃木劍就像插進一塊軟綿橡膠裏,慢慢的,一寸寸的從活屍胸口移出,眼看著就要從它身體上脫落。

這下再不用應墨閆解釋第二遍,幾個人包括趴在藺恭如背上的阿亮都瞅明白了:

敢情方才藺恭如的舉動,只是暫且拖延了活屍啃食阿亮的時辰;更明顯的效果是給它送了一大頓增補陰氣的美餐,反而促進了這玩意進一步狂暴化!

藺恭如背著阿亮,開始朝駱凰和應墨閆這邊狂奔。

應墨閆念誦咒語的速度飛快,隨著桃木劍禁錮力道的逐漸流逝,他嘴唇翕動的頻率也越來越快。

情勢緊逼,再顧不上廢話。駱凰拼了吃奶的力氣,才跟上他念誦的速度,指尖同時跟著在偏門上運筆如飛,一道道反寫封門血印。

在活屍道士發出一聲暴喝,猛然掙脫木劍束縛,朝前疾撲而來之際,那扇緊閉著的偏門終於豁然洞開!

應墨閆身形一閃,飄出偏門外。

他既已不在義莊兇煞聚集範圍之內,一身受制的靈能登時得到了喘息。

當下念念有詞,引動天上流雲奔走,金色光芒團聚盤旋,煦日晴空之下,空中竟然傳來隱隱悶雷聲。

他打定主意,無須再經十殿審判,就要將這膽敢造反為禍的妖邪當場/正/法!

偏門已開,駱凰一只腳已踏出門外,卻在這個緊要關頭回過了身去。

他看見藺恭如背著阿亮,已然到得他面前;也看見那身形越脹越大的活屍道士,身上破爛的道袍已經被掙得四分五裂,露出白花花如翻滾不休的蛆蟲般的肉色,與藺恭如拉近得只有前後腳的距離。

藺恭如猛然把阿亮從背後解下,朝駱凰懷裏一塞:“走。”

就要伸掌把他推出去。

那一貫嬉笑怒罵的道士,這個時候卻突然不走,也不逃了,他接過阿亮,二話不說就往門外一推,自己反而挺身一步,邁回門內。

對上藺恭如震驚的眼神,他道:“是我將你引入這種兇險境地,我不會離開你!!”

繼而撲抱上他腰身,兩個人一同滾在地上,堪堪避過藺恭如身後活屍蒲扇般張開的手掌。

藺恭如身不由己的被他抱住,朝堂廳方向滾了好幾圈。男人下意識的張開手臂護住懷裏的道士,從一大灘不知是屍水還是血色的液體裏滾過,渾身狼狽不堪的往下滴著臭烘烘的水珠。

兩個人一直滾到一塊大石頭邊才哐然一聲停下,藺恭如擡手捂住自己撞得嗡然作響的腦門,眼前一時有些發黑。

駱凰在他懷裏,本來要救他卻被他護得毫發無損,聽見那聲堪稱撞鐘般的巨響,在身後還有一具龐然巨屍追逐不休的情況下,居然大笑了起來。

他一笑,藺恭如仿佛被撞傻了般,也忽然笑了起來。

駱凰舉起袖擺,給他輕輕擦拭腦袋上撞出的紅腫大包,笑道:“你這遭,可真算是偷雞不成,反蝕把米了。”

藺恭如笑道:“道長此話怎講?”

駱凰道:“你從我身上,什麽實話都沒套出來;卻平白無故陪著我涉了一次毫無必要的險,眼看著要將性命賠到這啦。”

藺恭如道:“我本就是腳踏陰陽兩界,死過一遭之人,左右不過回了那閻羅殿去。比起懵懂無知的被蒙在鼓裏,又有何可懼”

駱凰眼睛亮晶晶的看著他:“你確實有你討人喜歡的地方,無怪乎他們對你上心。”

藺恭如道:“我此前,可不是你現在看見的這種人。”

他摟著道士,腳步滯重的躍起,躲到大石頭一側,猛然擡手摁著駱凰後頸,自己也伏下頭去。活屍咆哮著扇來的一巴掌,把遮擋他二人的巨石削去了半邊,石粉灑了兩人一頭一臉,順著二人脖頸簌簌往下掉落。

駱凰一邊咳嗽,一邊道:“那你從前是怎樣一種人?”

身陷險境還能不管不顧的調笑,不知道是視死如歸了,還是心大得無所畏懼了。

藺恭如註視著義莊外的天頂異象,流雲飛走,金色光芒一簇簇聚攏,悶雷聲越逼越近,他悶聲笑道:“大概就是那種——雷公最想劈死的混球之一吧。”

應墨閆在不遠處冷哼一聲,他聽見了藺恭如這句話,恍然間想起他倆初次見面,閻王殿中那場對話。

——你這樣的孟浪之輩,怎不給天庭直接降了雷/正/法掉?

——大概是本少爺英俊瀟灑,上達天聽,連雷公也不舍得罰我。

應墨閆揚起手臂,指尖直指那腳步蹣跚,但已成功捉住躲在巨石後,再無處可避二人的活屍,轟然雷霆巨響順著閻君指臂流竄向前,在空氣中劃過一大波顫栗的曲線。

藺恭如低下頭來,把道士的頭緊緊按在自己懷裏,弓起脊背,用身體擋住活屍落下的十指,那尖銳指尖猶如利刃破開衣裳、直抵血肉。

後背感覺到一陣鉆心疼痛的同時,那活屍大聲慘嚎起來,緊接著劇烈的嗶哱聲響起,空氣中火光亂濺,電閃雷鳴,一大股焦臭氣息順著抽搐的身軀散發到空氣中。再下一刻,插入後背的十根腐爛手指,便如同齏粉般頹然散去,骯臟灰濁的粉末落了藺恭如一身。

藺恭如緊緊屏住呼吸,不敢吸入那些粉末分毫。

駱凰在他懷裏拱了拱,終於把頭探出來,看見方才還龐然巨大的活屍,此時已成了一攤令人作嘔的血肉與粉末集合體時,面上神情依舊如常,不見絲毫驚訝,仿佛料定了這一幕般。

藺恭如雖然屏氣凝神,卻沒有放過他臉上一絲一毫的神情變化,看見駱凰如此表現,心中那點猜疑終於是有了個八/九不離十的認定。

“現在是不是能同藺某,坦白說上幾句真心話了,看在藺某數次舍身相救的份上?”

他同駱凰緊緊相擁,手臂纏著人腰間半分沒有放松,眼底的笑意卻慢慢斂了回去,“從進這義莊開始,就不止你我阿亮三個人,還有另一個‘人’,他是誰?”

駱凰擡眼看著他,四目相對,從藺恭如眼底看到再無掩飾的咄咄逼問。

“是不是這個本事大到足以引動天雷劈下的第四個‘人’,就是前兩夜協助你偽裝成葉明訣、辛蕪來欺哄我的罪魁禍首?他出於何種目的要這麽做?你又是為何,甘於配合他這麽做?”

他其實距離事情真相已然很接近了,只除了“甘於配合”這四個字,實在是欲加之罪。

駱凰眨了眨眼,他想藺恭如同他一樣,確實說不上很笨;只是他二人掌握的信息同樣不足,猜測的局勢難免偏頗片面,所以才會都被應墨閆玩弄於股掌之間。

話又說回來,應墨閆自己,或許也未必對每一局都能掌握得透徹分明,否則他也不會走到今天同藺恭如這樣相見不敢認的困頓局面。

那應墨閆的信息缺失又是在哪裏、從何時開始的?

駱凰道:“你的問題太多,我不是主事人,恐怕不能全權做主回答你。這裏確實除你我阿亮之外,還有第四個。我覺得不妨直截了當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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