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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八章恐(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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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八章 恐(十八)

藺恭如一問,駱凰絲毫抵抗都沒有,痛痛快快的把應墨閆抖了出來,料想那閻君猝不及防之下,面上神情一定精彩萬分。

他一邊道:“我從來沒有自行、故意的偽裝成任何人過,”一邊把目光移轉向偏門處,看向應墨閆,“你真正要問的對象在這裏……”

應墨閆緩緩垂下方才平直指向活屍的手臂,收回身側。就這麽在最不經意的時候被駱凰把他供了出來,他面上神情果然覆雜莫測。

有一點欲言又止的無奈,卻不見半分憤恨和氣惱之色。他靜靜的看著駱凰,不吭聲,而藺恭如順著駱凰手指的方向看過去,自然是看了個空氣。

只要應墨閆不現身,不說話,即便藺恭如知曉那裏或許“有個東西”,看不見摸不著也是沒有一點辦法。

場面陷入詭譎的寂靜。

義莊裏雖然沒了陰魂肆虐,風從偏門外灌進第三進院落來,嗚嗚作響,把這劫後餘生的寂靜襯得另有一番鬼哭狼嚎的意味。

一陣壓抑的死寂過後,駱凰頭疼道:“你們地府做事,從來都是這麽瞻前顧後畏首畏尾的嗎?把事情攤開來說行不行?你堂堂閻——”

他後半句話噎在喉嚨裏,因為應墨閆很輕的回答了一句:“好。”

繼而應墨閆身上,點點光芒像湖面浮光碎金閃動,從他黑色大氅下飛升出來。

不同於泛著黑光與煞氣的閻王印,那點點金光更像直接從他元神裏脫離出來,每點金光宛若只有指尖凝聚的一滴水珠那般大小,細看其中又仿佛包羅萬象,小小光團中流光溢彩,似有變幻莫測的乾坤。

駱凰眼睜睜的看著那些金光從應墨閆身上分離,朝他飄來,將他從頭到腳罩在其中。

他從未經驗過這樣一種感覺,一瞬間眼前走馬燈般過了無數個不屬於他的片段記憶,心頭驀然潮水般湧上不屬於他的情感思緒。然而那些片段也好,情緒也罷,在驟然短暫的陌生失神後,忽而悉數沒入心底最深處,自然而然的被他自己的記憶與情感接納,就像與生俱來,就像一片不曾中斷過的葉片脈絡。

他張了張口,想要說話,想要問應墨閆你在搞什麽鬼,可是他發不出聲音。

他不僅發不出聲音,也動彈不得。他神智猶在,五感猶在,甚至對外界的所有變化都能察覺感知到,然而他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猶如一個被捆住了四肢的提線木偶,手腳頭面都不是由著自己在左右。

他依然被藺恭如抱在懷裏,男人看向偏門外的目光一無所獲的收回來,重新投註在他身上時,藺恭如的眼神陡然變了。

距離如此之近,他甚至可以看清藺恭如眼瞳驟然收縮的一剎那間,那瞳仁深處陡然大熾的幽藍色光芒。

駱凰茫然想,他是不是看出我受制於應墨閆了?

他試圖通過眼神,跟藺恭如傳達求救的信息,他那麽努力,努力到察覺自己指尖微微動彈了一下,還以為是終於奪回了一點對自己身體的控制權。

正在狂喜不自勝的時候,駱凰看見自己擡起手指,輕輕撫過藺恭如臉頰,指尖上傳來肌膚相觸的溫熱摩挲都那麽真切。

駱凰莫名顫栗了一下,他說不分明,為何這違背自己心意的,短而又短的一次接觸,居然會讓心底泛起滔天波瀾?他居然身子微微顫抖了起來,眼底還情不自禁湧上了酸意。

更叫人意外的還是藺恭如的反應,他瞳孔收縮得更加厲害,俊朗的面上浮起不敢置信又痛楚難當的表情,兩個人咫尺之間,駱凰能夠感覺到他氣息亂得不成章法,熱氣拂過他頸邊,仿佛連人帶呼吸都在顫抖。

他抱著駱凰的手臂好似想松開,還帶了點想推開人的力度,仿佛抱著的是一個披著畫皮的猙獰白骨;又在推搡的瞬間放松了力道,好似決心受到極大挫敗般,重又狠狠的收緊了手臂,放棄了理智上一切可能的掙紮。

“是你……”

他喃喃的靠近駱凰,他想叫面前的人的名字,躑躅了半天,卻一個字也喊不出來。

駱凰奇怪的想,什麽是我?

你抱著的人當然是我,你在說什麽?

他聽見自己柔聲道:“藺恭如……”

那聲音清雅,柔和,溫潤有如玉石,卻絕對不是他駱凰的聲音。

道士心內猛然一抽,他意識到了什麽,此前萬般猜測,在看見藺恭如此時的反應時,塵埃落定。

他甚至不用去找面鏡子,亦能猜出此刻的自己,已然不會是原本的面貌。

他竭力將目光飄向偏門,然而身體不受控制,無法全然看清偏門那處的景象;只隱隱綽綽用餘光看見,應墨閆渾似神魂出竅般,垂著眸一動不動,身上金光大盛,不斷朝他湧來。

而在藺恭如眼底,只不過是眨眼功夫,他收回視線看見的已經不是駱凰,而是那個大紅禮堂上昏倒在他懷裏的身影,曾經他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是我們也進一次洞房吧。

他原以為再看不見這個人,再聽不到他的聲音,直到他用他習慣了的溫和笑容,輕撫著他臉頰,慢慢喊他的名字。

哪管此時身處何地,哪管偏門外還站著什麽藏頭縮尾的東西,藺恭如緊緊抱著他,唯恐得而覆失。

然而他抱著的分明是安寒笙,卻又在短暫的功夫裏,安寒笙的身影模糊淡去,變成晏殊離;再變成顧儉、長孫霨、辛蕪,然後小少爺盈盈笑著,嗔怪般的親了親他眼角,最後所有幻影散去,歸於平靜。

他同一臉怔忡的道士面面相覷,藺恭如眼底的癡迷狂熱還未盡然散去,駱凰心底卻已掀起驚濤駭浪。六個人的情感和眷戀從他心底逐一流淌而過,就仿佛颶風呼嘯過境,留下再難以收拾的滿目瘡痍。

駱凰終於能夠掙動手腳,從他懷裏連滾帶爬的起了身,他的失魂落魄同藺恭如如出一轍,甚而有過之而無不及。

“這是作弊……”他恨恨道,“混蛋,這是作弊……你不能強行逼我……”

他渾身虛軟,眼前還遺留著爭先恐紅湧入體內的記憶虛影。藺恭如同他說的那些久遠的故事全部轉換成了他腦海裏真實無誤的記憶,他一時竟然無法分辨出自己到底是誰,駱凰,另外六個人,還是應墨閆?

他咬著牙,腳底虛浮的朝偏門挪過去,他想抓住應墨閆不由分說的揍上一頓,卻被身後擁上的溫暖止住了腳步。

藺恭如從身後擁著他,聲音裏的惶恐同他認識到的這個白發男人相去甚遠,他此時簡直像是一個漂泊已久即將歸家的小孩,緊緊抓著這唯一的救命稻草不肯稍放。

他輕聲道:“我擁著你的感覺太真切,這不會是障眼法……你同我說過,招魂需要媒介,我終於知道他們出現的媒介是什麽了……”

是的,駱凰喉頭一陣緊縮,痛苦的在心底替他將未說出口的話說完。我就是媒介,我同他們是一個人,所以,我是你能夠看見他們的媒介。

不止看見,正因為我是血肉之軀,你還能摸到、碰觸到、然後把你們之間的情感,悉數投射到我的心內。

他咬著牙,咯咯作響,頭也不回,自暴自棄的道:“是,我是媒介,我從察覺到有此可能的那一刻就想逃跑,我不願淪為同他們一個下場,即便我們曾經是一個人,我也有自主選擇存活的方式。藺恭如,我欠你良多,但我不至為你賠上性命,我為何要走這條別人安排設計的道路……”

他想掙紮,藺恭如仿若根本沒有聽見他想逃跑這幾個字一般,猶然將他抱得緊緊的,駱凰氣喘籲籲道:“你放開我,阿亮還在外面躺著,他需要大夫,你聽見沒有?”

他眼底漸漸浮上淚水,卻說不出是被藺恭如識破的委屈,是那些前情往事在心內留下的痛苦與震撼,還是再也無法單純的只是做一個招搖撞騙“道士駱凰”的茫然無措。

他們在這義莊裏耽擱甚久,原本因為陰魂戾氣散去而乍現的天光,由於時辰流逝,又逐漸變得晦暗陰沈下來。

薄暮四攏,陰沈沈的義莊裏景物變得不甚分明,駱凰看不清偏門外應墨閆的狀況,也看不清身後雙臂依然緊緊摟著他的藺恭如的表情。

“你是他們所有人的媒介,所以,你們果然都是同一個人……”藺恭如好似還是沒有聽見他說什麽,貼服他身上更緊,好像陷入了漫長的時空回憶裏,將那些似曾相識的聯系勾連到一起,“你身上,若是……也會有蓮花印記——”

這句話轟然點炸了駱凰最後的心理防線,他在意識中看見顧儉、晏殊離、安寒笙同藺恭如交纏在一起的身影,耳邊若有若無的響起糅合在一處的喘息和/呻/吟。道士面上又羞又窘,又驚又怒,腦海裏轟然炸開了一片白光。

“我不會同你、同你……!!”他咬著唇,半晌還是說不出那句叫人羞恥的話,只狠狠跺著腳,眼淚幾乎要滾到了眼角邊,“即便我是最後一個,也決無可能如他的願!”

藺恭如忽然楞了一下,他的聲音聽起來好像在夢裏,非常古怪,他慢慢問道:“你是……最後一個?”

“第七個……是最後一個”

駱凰背對著他,給他按制得死死的,無法回身過來覷見他面上表情,此刻氣怒交加,又委屈難過,咬著唇終於忍不住掉了淚:“我已經因為你,死過了六次,即便此生想活久點,又有什麽過錯,你們為什麽都要逼我……”

他忽然感覺臉頰湊上一個柔軟溫熱的物體,輕輕舔舐去清涼的淚水,藺恭如仿佛在笑。

他咬著他耳垂,非常小聲的問:“你方才說‘堂堂閻——’,你是不是想說閻君,應墨閆?那第四個‘人’,在背後搗鬼的一直就是他?”

他含著他耳垂,弄得駱凰癢癢的,聲音裏一反常態居然帶著笑意,還帶著認識這麽多天來,難得一見的愉悅。

駱凰給他這麽冷不丁的笑著問,腦子裏沒有反應過來,怔怔應了:“是他。”

就聽藺恭如的笑意更深,幾乎能順著耳廓輕輕巧巧的爬進他內心,那點愉悅的心情擴大得無邊無際,即便不用回頭都能感受得到。

藺恭如笑道:“他等不及,強行讓你在我面前暴露真實身份,告訴我你就是目標,逼我動手完成他期盼已久的交易……咱們就偏不如他的願,叫他最後時刻,功虧一簣好不好?”

駱凰心裏一跳,模模糊糊察覺到了什麽不對,他又開始掙紮,想扭過頭來。

藺恭如卻死死制著他,在他耳畔呵氣,聲音愉悅,像放下了壓在心內的一塊重逾千鈞的大石,揚聲笑了起來。

他朗聲道:“應墨閆,玩了這麽久,該膩味了吧?接下來該按我的規矩了。”

他語音方落,駱凰身上忽然爆出萬點金光,猶如脫韁野馬,爭先恐後直奔偏門外應墨閆而去;那原本垂眸靜立,失去大半神識的地府之主驟然身子一顫,仿佛恢覆了神智般猛然擡起頭來,身形猝然急掠而來。

同一時刻,駱凰感覺到身後摟抱著自己的雙臂慢慢失去了力氣,從腰間滑下。

他駭然回頭,下意識的抓撈了一把,卻只抓住藺恭如的衣袖。

那個方才還在他耳畔輕聲笑語的男人,身軀沈沈的向後倒去,電光火石的一錯眼間,他仿佛看見藺恭如唇邊浮起一絲嘲諷又愉悅的笑意。

應墨閆飛掠到他身邊,伸臂想去接,藺恭如從他虛影中沈墜而過,抓了個空。冰涼的氣息兩相觸及,就連地府之主也受不住這股寒意般,身子冷激激的顫抖了起來。

“藺恭如……”他失聲道,“藺恭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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