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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一章恐(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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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一章 恐(十一)

將困擾了客棧大半年的地縛靈平安送走,這間店又恢覆了從前的生機。

臨街的窗戶射進了嶄新的陽光,半遮半掩的門板全數拿了下來,店面打掃得煥然一新,桌椅板凳全部擦抹得錚錚發亮。

駱凰在房間裏慢條斯理洗漱,就聽見樓下已然漸漸人聲喧雜了起來,不時有人進店要早飯。店小二在樓下跑來跑去,渾身朝氣蓬勃就像換了一個人,熱情洋溢的吆喝聲隔著樓板都能聽得真切。

掌櫃的感恩他們出手相助,早早的就將早飯和熱水親自端到了屋裏,還再三確認他們有沒有別的需要。

駱凰道:“掌櫃的,別這麽客氣,你們今日好歹也算頭一天開張營業,還是忙乎生意去吧。我們隨便吃些用些,也要去鎮上轉悠了。”

掌櫃主動道:“仙長要去鎮上何處?小老兒可代為指路。”

“我們隨意轉轉,看有哪戶人家需要驅邪鎮魂,祛病消災。”

“其實——”掌櫃的猶豫了片刻,“有幾位鄰近店鋪的朋友,聽說了店裏的事,想要來求見仙長。他們似乎也遇到了一些棘手的難題,希望仙長……能夠援手相助。當然,”他急急道,“他們都有拿得出手的謝禮。”

那敢情好,生意主動上門,還免得走街串巷奔波推銷的麻煩。

駱凰和阿亮對視一眼,爽快的應了讓那幾個人上門求助的要求。

既然不再急著出門,駱凰慢悠悠的收拾好行頭,吃完早飯後,尋思著應該還是去隔壁串一下門,試探試探藺恭如昨天半夜去幹了什麽。

應墨閆沒有主動同他搭話,對他旁敲側擊的詢問也只是緘默以對。

自從駱凰冒冒失失在阿亮面前,揣測他在地府的身份不低後,他昨夜那種坦誠相對的態度立刻就變成了滴水不漏的處處設防。他好似在維護自己令人猜忌的來歷,又好似他已找到同藺恭如溝通的最佳方式,再無須駱凰在其中起到橋梁作用。

他甚至在掌櫃的端來早飯後,便自窗口飄了出去,駱凰眼睜睜看他身披大氅的身影消失在空氣中。

這個鬼魂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麽藥?

把人家的好奇心調動得七上八下,又不肯如實吐露一切,他拼命保守的到底是多大的秘密?

昨夜他真的出現在藺恭如面前了嗎?

駱凰敲了敲藺恭如房門,沒人搭腔。他輕輕一推,門應聲而開,白發男人端坐在桌案邊,手裏緊緊攥著一張畫像。

他四下裏一望,這間不大的上等客房裏,到處都是畫滿人物的宣紙,床上、窗戶上、桌上、地上,塞得滿滿當當,根本無處落腳。

再看藺恭如,一臉灰白,眼瞼下方黑色眼圈濃得可以去沏茶。神情失魂落魄,儼然一副邪祟纏身,精氣外洩的頹廢模樣。

駱凰站在門口,精心挑選了一條通往藺恭如最短、腳底踩著畫像最少的路徑,踮著腳,鹿兒般蹦跶到了他桌子對面坐下。

“你還好嗎?”他伸出手,在男人面前晃了晃,“你一晚未睡,畫了這麽多張?”

他註意到他手裏攥著的畫像上,畫著一個眉清目秀的俊美少年。

縱然畫者的技藝不算純熟,卻仍然捕捉到了幾分那少年跳脫張揚的/神/韻/,燦爛的笑容躍然紙上,叫人看了心頭暖暖的。只是宣紙邊緣被男人手指攥得發皺,指尖還浸染了一點黑色墨汁,仿佛他攥著這張畫像癡坐了良久。

藺恭如視線跟著他手掌晃動了起來,然後男人像出了竅的魂剛剛落回體內般,遲緩的將雙眼焦距聚集到道士臉上。

他沒回答他問題,而是問:“鬼魂能說話嗎?”

駱凰道:“為特殊目的現身在人前的鬼魂,一般而言,能夠與人溝通。但它並非當真同活人一般‘開口說話’,它是直接同你內心進行對白。聽見它們‘話語’的,往往是它們特定想要交流的對象;其他不在其試圖交流範圍內的活人,大抵聽不見。甚至有時候,鬼魂‘說話’,很大程度上只是活人思念過度而產生的臆想。”

他說了一大堆似是而非的套話,給藺恭如一點希望,又不將這點希望給得完全。這純屬當了多年神棍的慣性,但凡可以忽悠蒙混得過去的,就不要用肯定的回答口徑,以免日後被事實打臉。

他道:“你昨夜是不是看到鬼魂了?他長什麽模樣?”

他滿以為藺恭如會給他描述應墨閆的樣子,豈料男人緩緩松開手中宣紙,將那笑靨如花的少年畫像推向他。

聲音喑啞:“你說需要媒介,方可進行招魂……我昨夜卻清清楚楚,看見了他。”

駱凰吃了一驚,他將那少年畫像看了看,又看了看男人:“你昨夜……看見的是這個人?不是應——不是應該沒有媒介,就招不到魂魄的嗎?”

藺恭如怔怔的看著他,男人的表情顯然不是在說謊,他看起來比他更困惑。

駱凰咳嗽一聲,端正自己姿態,飛快在腦海裏尋找能夠自圓其說的借口。

“咳,其實啦,鬼魂有時候未必然是主動召喚而來,或許也會因為陽世夙願未了,久久徘徊不去。但是這種情況,一般出現在新死之鬼,或者十年內未入地府歸案的鬼魂身上,像你所說的這幾個人……”他手指輕輕點了點桌面上那幾人畫像,“他們甚而不在同一個輪回裏。其中一人昨夜會陡然出現在你面前,就頗有些令人不解——”

藺恭如忽然道:“你如何知曉他們不在同一個輪回裏?”

駱凰:“啊?”

藺恭如道:“我昨天只同你說過,他們‘離世已久’,卻並未告知你這幾人各來自何處……”

他猛然伸手,閃電般攥住道士手腕,掌心用力,將人牢牢制住。

揚起眉,沈聲道:“道長如何得知這幾人真實來歷?”

他從恍惚走神的狀態,驟然切換到雙眸冷銳尖厲,中間甚至沒有半分和風細雨的過渡。

駱凰猝不及防,給這男人狠狠攥住了手腕,想抽手回去,就如同蚍蜉撼大樹般毫無作用。

他苦著臉,竭力做出一副心誠實意的樣子:“哎,我只不過略作猜測,試探你一下,哪知道這麽好巧不巧,當真給我猜中了呢?”

藺恭如似是不信,他將他攥得更緊,冷聲道:“道長莫胡言亂語,此事關系重大。”

駱凰心道,自然關系重大,我不僅知道這幾個人身處不同輪回,我還知曉他們原本就是同一個人,那個人——不,那個鬼魂叫應墨閆,據說跟你過節頗大。真正不清楚他們真實來歷的那個人,恐怕從頭到尾就只有你。

藺恭如將他手腕攥得太緊,道士纖細的手腕給他攥出一道淺淺紅印,掙脫不得。他給攥得著實惱火,又有點生氣這人一副狗咬呂洞賓的提防過甚的表情,差點就要脫口供出應墨閆來。

話幾乎溜到嘴邊,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畢竟是以助人為樂的好心靈媒,並不想在這倆糾葛的關系還未理清前,貿貿然供出另外一個,攪黃了這樁/情/事。

他形式上掙紮了一下,放棄了掙脫打算。

換了另一只手,到那幾幅畫像上指指點點,道:“你不用這般警戒,貧道這就同你說說貧道的猜測來由。你想見的這幾個人,年歲相去不遠,服飾、衣著、打扮卻大相徑庭。若是同一朝代之人,上下幾百年,移風易俗不會這般快;此其一。其二,你,咳,你雖然看起來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樣,但貧道相面有方,你這種性情之人,大凡都是個癡情種;更何況尋常人同一時刻對這般多的人動心,也實屬罕見,至少有個先後順序才是。其三嘛……”

他頓了頓,故意道:“貧道覺著,這幾人雖則長相、氣質不一,卻莫名有種熟稔感,這幾人,似有同一人之嫌吶~~~~~”

攥著他的手猛然間收緊,力度大得像要嵌進他血肉裏去。道士一個沒按捺住,低聲叫了出來。

他這輕聲一叫,藺恭如頓然松開了抓握住他的手,握成了拳頭。

白發男人望著駱凰,神情駭然,仿佛聽見了什麽極其不可思議的推斷。

駱凰終於有機會能從容揉一揉給男人攥出了紅印的無辜手腕,一邊揉,一邊覷著他臉色,企圖從他變幻不定的表情上猜測,方才投下的這顆石子,有無激起巨大波瀾。

藺恭如道:“你說,他們……有可能是同一人?”

駱凰故意道:“怎麽不可能?”

他繼續無視自己的良心,睜著眼睛說瞎話,“你是不知道貧道見過多少人,又同多少鬼魂打過交道。人世皮囊易換,內裏的本質可是不會變的;尤其是有情人,來來回回,兜兜轉轉,愛來愛去的都是那一個——你自己莫非不清楚?”

看見男人面上露出的驚楞神情,道士心底忽然湧起一點沒來由的報覆的快意。他挨近他一點,兩人距離近到氣息足以相聞,笑嘻嘻的對他道:“譬如我這樣挨近你,你就不會有什麽奇怪的感覺不是嗎?”

藺恭如遲鈍的,緩慢的眨了下眼睛,長而濃黑的睫毛鋪下一層柔和的陰影,將那雙風流招人的桃花眼襯得益發纏綿悱惻起來。他怔怔的同他鼻尖對鼻尖,面面相視,呼吸間吹起一道小小的氣流,帶著男人身上的熱意,傳遞道士臉頰上,似一點若有若無的草尖兒,自他心間輕輕撓過。

駱凰微微張大口,忽然就一個後仰,把身子從桌案上撤了下來。

藺恭如怔怔的看著他,道士突然貼近又突然退後,他恍若未覺,只呆呆的道:“道長,你說這些,可有依據……你……你能為你所說的負責嗎?”

駱凰心底忽然躥起一股比先前更加沒來由的火氣,他心想大爺下山只是為了誆點小錢,賺點零用,為什麽要摻合進這種別人的感情糾葛來?另外一個事主連蹤跡都不見,為何他要浪費心思、耗費光陰,陪這個一臉榆木的男人坐在房裏玩猜謎游戲?!

負責?

他為什麽要為應墨閆告訴他的那些破事負責?

他陡然就拉下臉來,第一次給了藺恭如臉色,冷冷道:“方才貧道所說,皆為推測,你信也好,不信也罷,都是你的事。”

他站起身,冷笑,“倒是你,說是有求於貧道,卻尚有許多事情藏著掖著,並未全盤吐實。你料貧道看不出你身上的古怪之處?舉凡肉身凡胎皆有影子,身正且影實;你雖是生靈,身後的影子卻淡如煙氣。尋常人看你並無異樣,有陰陽眼之人,卻能一眼看出你——分明是腳踏陰陽兩界,算不上死,也算不上活的人!”

“你質疑貧道心思叵測,怎不捫心自問,你自己有多形跡可疑?貧道身為一介修道中人,為何要搭上大好修為時日,推心置腹來解決你的問題?”

那股不知名的火越燒越旺,道士心頭憤然,就要拂袖而去,扔了這爛攤子不想再管!!

誰料還未走出兩步,道袍衣袖已被人輕輕拉住。

藺恭如欠起身,越過桌案攥住了他袖口。男人神情惻然,唇邊扯出一抹極淡的苦笑。

“是藺某失言。藺恭如涉世過久,經歷欺瞞哄騙與生離死別諾多,早已忘了如何以初心待人。道長若是不嫌棄,還請……聽藺恭如將事情來龍去脈,同道長一一分說。屆時道士是願意支援相助還是拂袖走人,但憑道長心願,藺某再不敢為難。”

他這番話說得終於言辭懇切,眉眼間也少見的露出了軟弱的神情,初見時那副冷漠疏離,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冰涼寒意已然淡去。

駱凰賭著氣,本打算再給他看幾天臉色,不欲這麽快便答應聽他講述過往。

然而目光略一偏移,便望見男人右手背上胡亂捆紮的繃帶,墨跡同幹涸的血跡交錯混合在一起,怎看怎落魄狼狽。

他心底忽然就軟了下來,鬼使神差的在原地僵硬了片刻,終於還是老老實實坐回了桌子對面。

藺恭如猶自輕輕攥著他衣袖,眼眸看著他,眼底的神采卻慢慢恍惚飄渺。

他語氣溫和,一點點將那前塵往事掰碎了講給這有陰陽眼的道士聽,從風流薄情的紈絝一生,到閻羅殿中輕率許下的交易,再到日後樁樁件件。結痂的表皮扯落,現出其下猙獰萬狀,從未真正愈合的傷口來,分開筋挫掉骨,便是滿目鮮血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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