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恐（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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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章 恐（十二）
駱凰起先還歪在桌邊，擺出一副“勉為其難聽你講故事”的虛偽姿態；聽到後來，神態漸漸端正，不知不覺將身子坐直。隨後又慢慢變得茫然起來，好似被男人低沈平靜的聲線吸引，同講故事的人一道，進入了同一種恍惚狀態。
藺恭如說在月老像前緊緊攬住小少爺，交纏的尾指上一匝紅頭繩圈成的紅線；說在月下溫泉中同辛蕪擁吻，醫者長長發絲滴著水拂過他肩頭；長孫霨淩空射來的三支長箭，私牢中熱鐵烙出的血紅印記；顧儉的隱忍服從，晏殊離的立場殊異，安寒笙在婚禮上咳著血倒下的最後一瞬，緊緊攥著他的衣袖……
明明都是別人的過往，藺恭如講述起來時口吻平靜甚而冷淡，沒有添油加醋或半分煽情；道士聽在耳裏，卻渾似被男人低沈徐緩的語音，引入了相似的情境。
他描述的每一幕，他仿佛都歷歷眼前，雖則同那畫像上的六人素不相識，冥冥中又似乎同他們有種模糊的感應。在藺恭如言語之外的，那幾人未曾來得及言說的情感心緒，他竟然能夠微妙的體會到一二。
難道與鬼魂打交道諾久，已然能夠共情到這種地步了嗎？
藺恭如停了述說的語氣，用一種很奇怪的表情看著他。
駱凰正聽得入神，見他忽然停下不說，心裏大是不快。道：“怎麽不說了？”
一開聲，先把自己嚇了一跳。
他嗓音悶悶的，像潤了十多日不曾下過雨的陰雲，將滿腔濕意沈甸甸的藏在了內裏。
對面坐著的白發男人，許久不曾吭聲，直到駱凰急了，想拍桌子催他繼續的時候，藺恭如才慢吞吞的伸過一只手來。
駱凰莫名其妙的看著他把沒有包裹繃帶的那只手，遞到自己面前，指節微彎，湊近他面頰。
他想問你做什麽，藺恭如指尖已貼上他眼角，溫暖的觸感順著他眼角滑下，拭去他臉上冰涼液體。
駱凰：“……”
他推開藺恭如的手，自己擡手抹了把臉，錯愕的發現掌心一片濡濕。
藺恭如顯然也有些意外，他眼睜睜的看著對面的道士，抱著一臉玩世不恭的表情，有一下沒一下的聽著自己講述；也看著他神情一點一滴改變，到最後竟然從起初的漫不經心，變成了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
他倆茫然對視了好半晌，藺恭如還維持著想給他拭淚的動作，僵硬了半天，不確定的道：“道長……？”
駱凰猛然別過身去，胡亂用衣袖在臉上擦了好幾下，把令他自己也怔楞不已的眼淚擦掉。他能感覺到背後男人的視線，困惑中帶著不解，還有點探究的意味。
道士一時間又開始氣惱，藺恭如講他的那些/情/事/，同他個修道人有什麽幹系；他吃錯了什麽藥，感同身受的陪著落淚？這個講故事的一臉平靜，反倒是他在這裏替他難過，是中了哪門子邪？
他胡思亂想著，不肯重新回過身去坐好，只匆匆忙忙道：“你同他做交易的那個，當真是地府之主？他長什麽模樣？”
其實從藺恭如剛開始說他在大殿上見著應墨閆時，駱凰早已在腦海中描繪出了這二人對峙的場面。這一問，不過是為了岔開話題，打破方才那莫名困窘的局面罷了。
藺恭如果然極其不願回憶那個把他陷入如今境地的心機閻君，他緊緊皺起眉，面色繃得很緊，思緒也終於從他異常的舉止中抽離了出來。
悶聲道：“模樣便同一般人並無二致，沒有多長一只眼睛一個鼻子。”
“你穿越幾世輪回，見到的都是他——他派你去殺的人？”
藺恭如沒有答話，卻慢慢收緊了拳頭。
駱凰終於明白應墨閆那句禪機一般的話語“他想見的人是我，又不是我”究竟是何含意，整件事的來龍去脈也終於是明晰——然而卻始終猜不透應墨閆驅使藺恭如做交易的動機。
從他這段時日在他面前展現的模樣看來，分明對藺恭如癡念纏身。
以他十殿之主的身份與閱歷，按理不會未挑明身份，就叫藺恭如去做這種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事情。他要藺恭如“殺”掉那六人，為著什麽目的？他能得到什麽？
會不會一開始，他確實是想懲戒負心薄幸的藺世子，但隨著不同身份的他，與藺恭如相遇相識，一點點改變了他原本的想法？——他能夠獲取那另外幾個自己的記憶，還是自始至終一直從旁觀測著一切……？
“神——駱道長！駱道長！”他還沒想透徹，阿亮的聲音適時在樓下響起，穿透樓板一直浮上二樓來，“有生意上門了，快下來接客！”
藺恭如與駱凰同時離座而起，兩個人不約而同的開聲：“道長先請去忙”“貧道要先去接待他人”；又同時閉了嘴。
極其難以察覺的困窘之意，在空氣中慢慢彌散。
尷尬了片刻，還是駱凰先開口。道長清了清喉嚨，別別扭扭的道：“你的事情委實匪夷所思，貧道一生也不曾真正見識過腳踏陰陽兩界，還肩負著地府閻君托付使命之人。你招魂的請求不比尋常，貧道還須深思一陣——你便在這房內繼續描繪那幾人畫像，待貧道空暇下來，自會再來尋你。”
藺恭如應道：“有勞。”目送駱凰神思恍惚的飄了出去。
藺恭如靠著桌邊，慢慢坐了下來。
他心頭納悶，納悶之餘又有些奇怪的悸動，不僅僅在駱凰方才奇異的落淚，還在於——他將目光落回桌案上鋪展開來的畫像，腦海裏不斷滾動著駱凰之前看似無心的一句話。
——人世皮囊易換，內裏的本質可是不會變的；尤其是有情人，來來回回，兜兜轉轉，愛來愛去的都是那一個……
他們身上都有血色蓮花印記，只是在顧儉之前，他陰差陽錯的從未發覺過；在察覺之後，也只一心往“應墨閆要殺之人”上去思考，卻未考慮過，他們既有同樣印記，在身上同一個地方，會否真如駱凰所說，原本就是同一人？
應墨閆不惜將他推入輪回，一遍遍殺的，居然是同一個人？
他跟“這個人”，是否有什麽應墨閆不曾告知過他的瓜葛？不然為何應墨閆別人不選，偏偏選中他？
他越往深處想，越覺得此前自己忽略了太多細節，被應墨閆蒙蔽了太多不可知的信息。有個模糊的答案幾乎就要撥開層層迷霧，呼之欲出，卻總在最關鍵的一個環節上岔開道去，抵達不了真相的核心。
他撐著額頭，把那幾張畫像一一平攤而開，指腹出神的摩挲畫像上面容。
駱凰循著阿亮的喊聲從二樓下來，思維恍惚，心神不寧，下樓時險些一腳踩空。
樓下站著說話的幾人，聽見動靜擡頭看他，幸而他身子失重的瞬間緊緊捉住樓梯扶手，勉強維持住了自己仙風道骨的高人儀態，整了整道袍，端莊嚴肅的步下樓。
來找他求助的，是一對帶著小孩兒的夫妻，夫妻兩人都是老實的農民模樣，手邊牽著個7歲左右的男童，身後還藏著一個將臉埋在母親腿上的幼孩。
但駱凰第一眼看見的，不是這對帶著孩子來求助的夫妻，也不是站在他們旁邊，正聽他們絮絮叨叨講述什麽的阿亮。
他首先看見的，是消失了大半個早上的應墨閆。年輕的閻君面色依然蒼白，額間一點蓮花血印亮得耀眼，雙腳微微浮離地面，漠然的飄在那對夫妻身邊。四目相對的瞬間，他仿佛看見應墨閆微微抿了抿唇角。
一人一鬼，無須言語溝通，瞬間就產生了心有靈犀般的感應。
應墨閆從他的眼神中看出他已然知曉了他昨夜未能說完的部分，而駱凰知曉他已經不打算再對自己有所隱瞞。
同地府之主達成奇異的默契，算榮幸驚喜，還是驚恐驚嚇？
駱凰脫口而出：“你找上我，除了我有一雙陰陽眼外，還有沒有別的原因？”
那對夫妻面面相覷，當媽的弱弱回答：“仙長，我們聽聞了此地掌櫃的事情，知道仙長神通廣大……我們想見我們夭折的幼兒一面，求仙長幫忙，讓我們再聽聽他的聲音——”
應墨閆靜靜道：“有。你處理完這些雜事，我會告訴你。”
駱凰：“你保證一五一十，決無隱瞞？”
“仙長明鑒！但凡仙長有問，我夫妻二人絕不敢隱瞞！”那對夫妻拉著男童就想朝他下跪。
應墨閆飄了開去。
駱凰這才回過神，趕緊上前攙扶那對夫妻，哭笑不得：“我不是那個意思。”
他看了眼母親身後把臉露出來的幼兒，臉色青白，一副窒息難以喘氣的模樣，卻沖他笑。
駱凰：“……”
看來，只好先靜下心來處理這邊的問題了。
只是萬萬沒想到處理這件事，比想象中困難許多。
他在那對夫妻身上又是旁敲側擊又是言辭恐嚇，才終於撬出他二人下地幹活，將7歲的大兒子同2歲的小兒子單獨放在家裏，回去後發現孩子已經窒息而死的事實。
事情的真相自是讓人難以接受。
好不容易將這邊的麻煩處置完畢，駱凰頭重腳輕的上二樓吃早就涼透了的晚飯時，已是接近深夜子時。
他經過藺恭如房間，偷偷摸摸的朝裏瞟了一眼，房裏的燈熄了，人似乎已就寢。他便打消了再去看他一看的念頭，徑直回了房。
房間裏，應墨閆信守承諾，在窗邊等著他。
他沒有燃燈，負著手，披著大氅的身影融在黑漆漆的夜色裏，像要將窗外熹微的月光一並吸收進去，面色平靜如波。
駱凰問他：“這個被哥哥玩鬧間無意弄死的孩子，來世能夠繼續投生人胎嗎？”
應墨閆看了看他，“他上一世，酗酒駕駛馬車，在大街上撞死了一名路過的行人，本就是因果循環，一報還一報。”
“意思就是我同他爹娘說，他來生壽元綿長，子孫繞膝，是信口雌黃了？”
“……”應墨閆道，“我早警告過你，擅做主張，胡亂許諾，造下的口業足夠你下拔舌地獄。”
駱凰攤了攤手，一副無所謂的表情：“我怎麽知道這是來自地府最高統治者的苦口婆心？”
應墨閆：“……”
那道士找了個舒服位置坐下，與應墨閆相向而視，一雙明亮的眸子在夜色裏熠熠發光。他好似毫不畏懼這民間傳聞中事死掌生的閻君，面色一派從容冷靜，實則藏在袖口裏的掌心已濡出了一點微微冷汗。
“你為何要讓藺恭如歷經六世，逐一‘殺’掉你自己？”
駱凰有種奇怪的感覺，以他的身份地位，根本無資格也無能力質問堂堂地府之主；往深處說，他靠著招魂混飯吃，歸根結底還是在應墨閆手裏討這口吃食。要是這個掌握十殿閻羅的主兒一朝不快，假公濟私提前將他的魂魄勾了去，也沒個判官黑白無常能出面替他主持公道。
況且他也委實沒有這個同他如實交代的必要。
聽他大言不慚的直逼核心，對面站著的應墨閆，眉峰輕輕一挑，神情間略有動容。
駱凰以為他還會高深莫測賣上半天關子，應墨閆卻在短暫沈默後，面色覆雜莫測的看著他，意外爽快的回答了這個問題。
他道：“我要收集從我身上散佚出去的七情。葉明訣、辛蕪、長孫霨、顧儉，以及晏殊離同安寒笙，都是我散落在不同時空裏的七情之一。惟有七情全數歸位，我才是上至天庭，下至地府全員，能夠獲取真正認可的閻君。”
“七情？”駱凰道，“意思是，還有最後一個？”
應墨閆慢慢道：“是。還差一個。”
“那個人也會同藺恭如相遇？也會以某種難於預測的方式，因他而死？”
駱凰方問出這個問題，忽然覺得眼前一沈。
應墨閆方才還在窗邊的身影，瞬忽閃現到了他身邊，冰涼的指尖搭上他肩頭。他透過應墨閆遮得密不透風的黑影，只隱隱綽綽看見窗外月上中天，那本就朦朧難辨的月色，益發顯得飄忽不定了起來。
他聽見應墨閆極輕極輕的道：“我很抱歉。”
他肩膀上像壓上了萬鈞重擔，整個人像一袋吸飽了水的面粉般沈重的往下滑去，四肢百骸提不起一絲力氣。
眼前仿佛凝滯了一團越趨越濃的黑霧，將上下眼皮難舍難分的黏合在了一塊，便連耳邊的聲響也開始慢慢淡去。
只有應墨閆的聲音，幽然好似冥靈深處傳來，輕柔的重覆道：“……我很抱歉。”
藺恭如並沒有像駱凰以為的那般早早就寢，他沿著深夜俱靜無人的大街，把昨夜走過的路線又仔仔細細重走了一遍。
抱著渺茫的希望，每經過一處荒僻的屋檐，在夜色中沙沙搖曳的樹影，夜風吹拂的輕微流動，都會讓兩夜未眠的男人繃緊了神經，充滿渴望的回過身去。
然而哪裏都沒有葉明訣的身影。
空無一人的街道上，只有他的身影無限拉長，便連零星的狗叫也不曾聽聞半點。
他快要穿出這條街，到得護城河的堤岸上，卻忽然聽得身後傳來一陣不輕不重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不知從何時起綴在了他身後，他一心搜尋小少爺的蹤跡，竟連在什麽地方被這人跟蹤而上都未能察覺。
那人腳步不緊不慢，跟他同一個方向，他快，那人也快；他慢下腳步，對方也放緩了步伐，顯而易見有備而來。
朦朧的月影倒映在波光粼粼的護城河裏，微風拂過堤岸邊青翠草地，細細的垂柳像岸邊濯洗青絲的女子，將長長絲絳垂入水底去。
藺恭如腳步一轉，驟然回身，一個餓虎撲羊往身後那如影隨形的人罩了上去，將猝不及防的對方狠狠壓制在了沾著寒露的青草地裏。
那人正欲掙紮，已被男人居高臨下的壓住了腿彎，雙手也被抓住合攏在一起，推往頭頂上方。藺恭如冷冷道：“你是什麽人？”
那個人抿著唇，沒有說話，藺恭如卻忽然從他身上聞見了一陣若有若無的藥香。那藥香清冽而熟悉，仿佛在經久累月的某個時刻，曾經自一個刻骨銘心的人身上聞到過。
“你——”藺恭如忽然沈xia身，手指微顫，將那人烏發自他面上撥開，借著微弱的月光，終於看清了來人的面容。
是一張極其俊美的臉，鼻梁高挺，唇若含朱，濃密的睫毛下方，丹鳳眼溫存含情，眼波如水。
他在他身下輕微掙動了一下，對上男人漸漸睜大的眼眸，半垂著眸，輕輕道：“你的傷，要不要緊？”
藺恭如喉頭仿若塞了一團泥沙，堵得厲害，男人幾乎找不見自己的聲音。
“……辛……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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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凰起先還歪在桌邊，擺出一副“勉為其難聽你講故事”的虛偽姿態；聽到後來，神態漸漸端正，不知不覺將身子坐直。隨後又慢慢變得茫然起來，好似被男人低沈平靜的聲線吸引，同講故事的人一道，進入了同一種恍惚狀態。
藺恭如說在月老像前緊緊攬住小少爺，交纏的尾指上一匝紅頭繩圈成的紅線；說在月下溫泉中同辛蕪擁吻，醫者長長發絲滴著水拂過他肩頭；長孫霨淩空射來的三支長箭，私牢中熱鐵烙出的血紅印記；顧儉的隱忍服從，晏殊離的立場殊異，安寒笙在婚禮上咳著血倒下的最後一瞬，緊緊攥著他的衣袖……
明明都是別人的過往，藺恭如講述起來時口吻平靜甚而冷淡，沒有添油加醋或半分煽情；道士聽在耳裏，卻渾似被男人低沈徐緩的語音，引入了相似的情境。
他描述的每一幕，他仿佛都歷歷眼前，雖則同那畫像上的六人素不相識，冥冥中又似乎同他們有種模糊的感應。在藺恭如言語之外的，那幾人未曾來得及言說的情感心緒，他竟然能夠微妙的體會到一二。
難道與鬼魂打交道諾久，已然能夠共情到這種地步了嗎？
藺恭如停了述說的語氣，用一種很奇怪的表情看著他。
駱凰正聽得入神，見他忽然停下不說，心裏大是不快。道：“怎麽不說了？”
一開聲，先把自己嚇了一跳。
他嗓音悶悶的，像潤了十多日不曾下過雨的陰雲，將滿腔濕意沈甸甸的藏在了內裏。
對面坐著的白發男人，許久不曾吭聲，直到駱凰急了，想拍桌子催他繼續的時候，藺恭如才慢吞吞的伸過一只手來。
駱凰莫名其妙的看著他把沒有包裹繃帶的那只手，遞到自己面前，指節微彎，湊近他面頰。
他想問你做什麽，藺恭如指尖已貼上他眼角，溫暖的觸感順著他眼角滑下，拭去他臉上冰涼液體。
駱凰：“……”
他推開藺恭如的手，自己擡手抹了把臉，錯愕的發現掌心一片濡濕。
藺恭如顯然也有些意外，他眼睜睜的看著對面的道士，抱著一臉玩世不恭的表情，有一下沒一下的聽著自己講述；也看著他神情一點一滴改變，到最後竟然從起初的漫不經心，變成了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
他倆茫然對視了好半晌，藺恭如還維持著想給他拭淚的動作，僵硬了半天，不確定的道：“道長……？”
駱凰猛然別過身去，胡亂用衣袖在臉上擦了好幾下，把令他自己也怔楞不已的眼淚擦掉。他能感覺到背後男人的視線，困惑中帶著不解，還有點探究的意味。
道士一時間又開始氣惱，藺恭如講他的那些/情/事/，同他個修道人有什麽幹系；他吃錯了什麽藥，感同身受的陪著落淚？這個講故事的一臉平靜，反倒是他在這裏替他難過，是中了哪門子邪？
他胡思亂想著，不肯重新回過身去坐好，只匆匆忙忙道：“你同他做交易的那個，當真是地府之主？他長什麽模樣？”
其實從藺恭如剛開始說他在大殿上見著應墨閆時，駱凰早已在腦海中描繪出了這二人對峙的場面。這一問，不過是為了岔開話題，打破方才那莫名困窘的局面罷了。
藺恭如果然極其不願回憶那個把他陷入如今境地的心機閻君，他緊緊皺起眉，面色繃得很緊，思緒也終於從他異常的舉止中抽離了出來。
悶聲道：“模樣便同一般人並無二致，沒有多長一只眼睛一個鼻子。”
“你穿越幾世輪回，見到的都是他——他派你去殺的人？”
藺恭如沒有答話，卻慢慢收緊了拳頭。
駱凰終於明白應墨閆那句禪機一般的話語“他想見的人是我，又不是我”究竟是何含意，整件事的來龍去脈也終於是明晰——然而卻始終猜不透應墨閆驅使藺恭如做交易的動機。
從他這段時日在他面前展現的模樣看來，分明對藺恭如癡念纏身。
以他十殿之主的身份與閱歷，按理不會未挑明身份，就叫藺恭如去做這種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事情。他要藺恭如“殺”掉那六人，為著什麽目的？他能得到什麽？
會不會一開始，他確實是想懲戒負心薄幸的藺世子，但隨著不同身份的他，與藺恭如相遇相識，一點點改變了他原本的想法？——他能夠獲取那另外幾個自己的記憶，還是自始至終一直從旁觀測著一切……？
“神——駱道長！駱道長！”他還沒想透徹，阿亮的聲音適時在樓下響起，穿透樓板一直浮上二樓來，“有生意上門了，快下來接客！”
藺恭如與駱凰同時離座而起，兩個人不約而同的開聲：“道長先請去忙”“貧道要先去接待他人”；又同時閉了嘴。
極其難以察覺的困窘之意，在空氣中慢慢彌散。
尷尬了片刻，還是駱凰先開口。道長清了清喉嚨，別別扭扭的道：“你的事情委實匪夷所思，貧道一生也不曾真正見識過腳踏陰陽兩界，還肩負著地府閻君托付使命之人。你招魂的請求不比尋常，貧道還須深思一陣——你便在這房內繼續描繪那幾人畫像，待貧道空暇下來，自會再來尋你。”
藺恭如應道：“有勞。”目送駱凰神思恍惚的飄了出去。
藺恭如靠著桌邊，慢慢坐了下來。
他心頭納悶，納悶之餘又有些奇怪的悸動，不僅僅在駱凰方才奇異的落淚，還在於——他將目光落回桌案上鋪展開來的畫像，腦海裏不斷滾動著駱凰之前看似無心的一句話。
——人世皮囊易換，內裏的本質可是不會變的；尤其是有情人，來來回回，兜兜轉轉，愛來愛去的都是那一個……
他們身上都有血色蓮花印記，只是在顧儉之前，他陰差陽錯的從未發覺過；在察覺之後，也只一心往“應墨閆要殺之人”上去思考，卻未考慮過，他們既有同樣印記，在身上同一個地方，會否真如駱凰所說，原本就是同一人？
應墨閆不惜將他推入輪回，一遍遍殺的，居然是同一個人？
他跟“這個人”，是否有什麽應墨閆不曾告知過他的瓜葛？不然為何應墨閆別人不選，偏偏選中他？
他越往深處想，越覺得此前自己忽略了太多細節，被應墨閆蒙蔽了太多不可知的信息。有個模糊的答案幾乎就要撥開層層迷霧，呼之欲出，卻總在最關鍵的一個環節上岔開道去，抵達不了真相的核心。
他撐著額頭，把那幾張畫像一一平攤而開，指腹出神的摩挲畫像上面容。
駱凰循著阿亮的喊聲從二樓下來，思維恍惚，心神不寧，下樓時險些一腳踩空。
樓下站著說話的幾人，聽見動靜擡頭看他，幸而他身子失重的瞬間緊緊捉住樓梯扶手，勉強維持住了自己仙風道骨的高人儀態，整了整道袍，端莊嚴肅的步下樓。
來找他求助的，是一對帶著小孩兒的夫妻，夫妻兩人都是老實的農民模樣，手邊牽著個7歲左右的男童，身後還藏著一個將臉埋在母親腿上的幼孩。
但駱凰第一眼看見的，不是這對帶著孩子來求助的夫妻，也不是站在他們旁邊，正聽他們絮絮叨叨講述什麽的阿亮。
他首先看見的，是消失了大半個早上的應墨閆。年輕的閻君面色依然蒼白，額間一點蓮花血印亮得耀眼，雙腳微微浮離地面，漠然的飄在那對夫妻身邊。四目相對的瞬間，他仿佛看見應墨閆微微抿了抿唇角。
一人一鬼，無須言語溝通，瞬間就產生了心有靈犀般的感應。
應墨閆從他的眼神中看出他已然知曉了他昨夜未能說完的部分，而駱凰知曉他已經不打算再對自己有所隱瞞。
同地府之主達成奇異的默契，算榮幸驚喜，還是驚恐驚嚇？
駱凰脫口而出：“你找上我，除了我有一雙陰陽眼外，還有沒有別的原因？”
那對夫妻面面相覷，當媽的弱弱回答：“仙長，我們聽聞了此地掌櫃的事情，知道仙長神通廣大……我們想見我們夭折的幼兒一面，求仙長幫忙，讓我們再聽聽他的聲音——”
應墨閆靜靜道：“有。你處理完這些雜事，我會告訴你。”
駱凰：“你保證一五一十，決無隱瞞？”
“仙長明鑒！但凡仙長有問，我夫妻二人絕不敢隱瞞！”那對夫妻拉著男童就想朝他下跪。
應墨閆飄了開去。
駱凰這才回過神，趕緊上前攙扶那對夫妻，哭笑不得：“我不是那個意思。”
他看了眼母親身後把臉露出來的幼兒，臉色青白，一副窒息難以喘氣的模樣，卻沖他笑。
駱凰：“……”
看來，只好先靜下心來處理這邊的問題了。
只是萬萬沒想到處理這件事，比想象中困難許多。
他在那對夫妻身上又是旁敲側擊又是言辭恐嚇，才終於撬出他二人下地幹活，將7歲的大兒子同2歲的小兒子單獨放在家裏，回去後發現孩子已經窒息而死的事實。
事情的真相自是讓人難以接受。
好不容易將這邊的麻煩處置完畢，駱凰頭重腳輕的上二樓吃早就涼透了的晚飯時，已是接近深夜子時。
他經過藺恭如房間，偷偷摸摸的朝裏瞟了一眼，房裏的燈熄了，人似乎已就寢。他便打消了再去看他一看的念頭，徑直回了房。
房間裏，應墨閆信守承諾，在窗邊等著他。
他沒有燃燈，負著手，披著大氅的身影融在黑漆漆的夜色裏，像要將窗外熹微的月光一並吸收進去，面色平靜如波。
駱凰問他：“這個被哥哥玩鬧間無意弄死的孩子，來世能夠繼續投生人胎嗎？”
應墨閆看了看他，“他上一世，酗酒駕駛馬車，在大街上撞死了一名路過的行人，本就是因果循環，一報還一報。”
“意思就是我同他爹娘說，他來生壽元綿長，子孫繞膝，是信口雌黃了？”
“……”應墨閆道，“我早警告過你，擅做主張，胡亂許諾，造下的口業足夠你下拔舌地獄。”
駱凰攤了攤手，一副無所謂的表情：“我怎麽知道這是來自地府最高統治者的苦口婆心？”
應墨閆：“……”
那道士找了個舒服位置坐下，與應墨閆相向而視，一雙明亮的眸子在夜色裏熠熠發光。他好似毫不畏懼這民間傳聞中事死掌生的閻君，面色一派從容冷靜，實則藏在袖口裏的掌心已濡出了一點微微冷汗。
“你為何要讓藺恭如歷經六世，逐一‘殺’掉你自己？”
駱凰有種奇怪的感覺，以他的身份地位，根本無資格也無能力質問堂堂地府之主；往深處說，他靠著招魂混飯吃，歸根結底還是在應墨閆手裏討這口吃食。要是這個掌握十殿閻羅的主兒一朝不快，假公濟私提前將他的魂魄勾了去，也沒個判官黑白無常能出面替他主持公道。
況且他也委實沒有這個同他如實交代的必要。
聽他大言不慚的直逼核心，對面站著的應墨閆，眉峰輕輕一挑，神情間略有動容。
駱凰以為他還會高深莫測賣上半天關子，應墨閆卻在短暫沈默後，面色覆雜莫測的看著他，意外爽快的回答了這個問題。
他道：“我要收集從我身上散佚出去的七情。葉明訣、辛蕪、長孫霨、顧儉，以及晏殊離同安寒笙，都是我散落在不同時空裏的七情之一。惟有七情全數歸位，我才是上至天庭，下至地府全員，能夠獲取真正認可的閻君。”
“七情？”駱凰道，“意思是，還有最後一個？”
應墨閆慢慢道：“是。還差一個。”
“那個人也會同藺恭如相遇？也會以某種難於預測的方式，因他而死？”
駱凰方問出這個問題，忽然覺得眼前一沈。
應墨閆方才還在窗邊的身影，瞬忽閃現到了他身邊，冰涼的指尖搭上他肩頭。他透過應墨閆遮得密不透風的黑影，只隱隱綽綽看見窗外月上中天，那本就朦朧難辨的月色，益發顯得飄忽不定了起來。
他聽見應墨閆極輕極輕的道：“我很抱歉。”
他肩膀上像壓上了萬鈞重擔，整個人像一袋吸飽了水的面粉般沈重的往下滑去，四肢百骸提不起一絲力氣。
眼前仿佛凝滯了一團越趨越濃的黑霧，將上下眼皮難舍難分的黏合在了一塊，便連耳邊的聲響也開始慢慢淡去。
只有應墨閆的聲音，幽然好似冥靈深處傳來，輕柔的重覆道：“……我很抱歉。”
藺恭如並沒有像駱凰以為的那般早早就寢，他沿著深夜俱靜無人的大街，把昨夜走過的路線又仔仔細細重走了一遍。
抱著渺茫的希望，每經過一處荒僻的屋檐，在夜色中沙沙搖曳的樹影，夜風吹拂的輕微流動，都會讓兩夜未眠的男人繃緊了神經，充滿渴望的回過身去。
然而哪裏都沒有葉明訣的身影。
空無一人的街道上，只有他的身影無限拉長，便連零星的狗叫也不曾聽聞半點。
他快要穿出這條街，到得護城河的堤岸上，卻忽然聽得身後傳來一陣不輕不重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不知從何時起綴在了他身後，他一心搜尋小少爺的蹤跡，竟連在什麽地方被這人跟蹤而上都未能察覺。
那人腳步不緊不慢，跟他同一個方向，他快，那人也快；他慢下腳步，對方也放緩了步伐，顯而易見有備而來。
朦朧的月影倒映在波光粼粼的護城河裏，微風拂過堤岸邊青翠草地，細細的垂柳像岸邊濯洗青絲的女子，將長長絲絳垂入水底去。
藺恭如腳步一轉，驟然回身，一個餓虎撲羊往身後那如影隨形的人罩了上去，將猝不及防的對方狠狠壓制在了沾著寒露的青草地裏。
那人正欲掙紮，已被男人居高臨下的壓住了腿彎，雙手也被抓住合攏在一起，推往頭頂上方。藺恭如冷冷道：“你是什麽人？”
那個人抿著唇，沒有說話，藺恭如卻忽然從他身上聞見了一陣若有若無的藥香。那藥香清冽而熟悉，仿佛在經久累月的某個時刻，曾經自一個刻骨銘心的人身上聞到過。
“你——”藺恭如忽然沈xia身，手指微顫，將那人烏發自他面上撥開，借著微弱的月光，終於看清了來人的面容。
是一張極其俊美的臉，鼻梁高挺，唇若含朱，濃密的睫毛下方，丹鳳眼溫存含情，眼波如水。
他在他身下輕微掙動了一下，對上男人漸漸睜大的眼眸，半垂著眸，輕輕道：“你的傷，要不要緊？”
藺恭如喉頭仿若塞了一團泥沙，堵得厲害，男人幾乎找不見自己的聲音。
“……辛……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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