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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章恐(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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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章 恐(十)

月明星稀,遙遠的街道上傳來一兩聲狗叫,更夫打梆的聲音逐漸消退。

藺恭如的房間裏還亮著油燈。

男人靠著桌案,半俯xia身,左手托著右手腕,全神貫註,一筆一墨落於桌上的宣紙紙面。

他手邊放著一大捆疊得半人高的宣紙,已然費去了大半;宣紙旁邊一副山水硯臺,裏面磨好的墨經過一晚上消耗,也已見了底。

幾張畫了幾十遍方稍顯輪廓的畫像,被他小心翼翼用鎮紙壓在臨街的窗邊,吹著晚風,晾幹上面未幹的墨跡。

他實在是不擅丹青,縱然身為京城世子時,為了附庸風雅,玩弄過一段時日筆墨,到底是投機取巧居多,狠下功夫紮實鉆研的少。山水人物,花鳥魚蟲,畫出個大概,已然足夠令昔日的紈絝沾沾自喜,在一幹狐朋狗友中間吹噓上半天,哪有心思再去刻苦用心。

如今臨到要緊關頭,他心中明明有那幾人清晰的眉目神情,或含笑或微嗔的樣子,栩栩如生似在眼前,偏偏落筆滯重,描繪不出其風流/神/韻/萬千之一。

他畫了又揉亂,揉亂了又畫,反反覆覆,來來回回,腳底落了一地紙團紙屑,就是摩繪不出真正刻骨銘心的眉眼。

藺恭如幾乎要一頭紮進筆墨紙硯裏去,恨不能以精血入畫。

鎮在窗邊的那幾頁宣紙,已是他窮盡心力,從數百張畫像中挑選出來的勉強像那麽回事的幾張。他的桌案正對著這幾張攤開來的畫像,依著相似的模子繼續奮筆疾畫,力求在輪廓神情上再貼近一點,再像那幾人一些。

被鎮紙壓著的宣紙,在窗邊冷風吹拂下,輕輕翻動,像上下蹁躚的白色蝴蝶。

古銅色的油燈裏,添了數次的燈油也逐漸支撐不住,燈火晃蕩了起來,火苗漸漸微弱了下去。

藺恭如停了毛筆,轉身去尋燈油。他先前已做了充分打算,要一直畫至天明,故而先前問店小二要了足夠量的桐油備在房間裏。

待他添了油燈,回過頭來時,一陣帶著寒意的涼風忽而吹來,將他壓在最上面的一頁宣紙吹動得赫赫作響。

那風著實古怪,吹拂的方向明明是自外而內,猛然將宣紙一角掀起,慢慢脫離鎮紙範圍;在那張畫像滑落的片刻,卻驟然改變了風向,將那頁宣紙輕飄飄的朝著窗外吹拂而去。

藺恭如立刻伸手去抓,沒能夠著,那宣紙慢悠悠飄出了窗外。

宣紙上眉目如畫的清秀少年,紮著高高馬尾,臉頰上兩個小小梨渦朝著畫外之人嫣然而笑。

藺恭如猛然欠出身去,他動作夠快,其實已經險險夠到了那張紙的邊角。

然而那風比他更快,他指尖方從薄薄紙面劃過,陡然一道強勁旋風刮起,硬是從他指掌間,將那輕若無物的畫像徑直吹往樓下,吹向寂靜無聲的街道上,一個長身而立的身影。

雪白色的宣紙飄飄蕩蕩朝著那背向客棧而立的身影飄去,猶如落葉歸根般,輕飄飄落到了那人腳下。

那人似有所察覺,回過身來,一雙明亮的眸子,同樓上欠身而出的藺恭如四目相對。

他露出了微微愕然,又靦腆羞澀的表情。

藺恭如雙手死死摳住窗沿,在看見那個人面貌的一瞬間,猛然屏住呼吸。

他大腦一片昏亂,因為晝夜不休的畫畫而昏沈難受的太陽穴陡然間劇烈疼痛起來,疼得他兩眼陣陣發黑,幾乎緩不過氣。

一片陰雲自烏沈沈的夜空飄過,將遮掩在其後的月蟾放了出來,柔和皎潔的光線灑落在街道上。萬籟俱靜的寬敞街面上,只有那一個人,抿著唇,仰著頭,眼角濕潤的看著藺恭如。

他身上明黃色的衣衫就像綴了金色的邊線,把他整個人襯在暖融融的光芒裏,高高束起的馬尾上匝了一道艷色的紅繩。

黑發雪膚,正是十五六歲最肆意輕狂的年紀,唇色如蜜,水汪汪的眼睛裏閃動著無數欲說還休的溫情。

葉、明、訣。

藺恭如一腳踩上窗臺,差點身形不穩滑脫下去。

他兩手都是薄汗,緊緊抓住窗欞穩住自己,繼而長吸一口氣,二話不說,直接從二樓縱身躍下。

那少年靜靜的站在街道上,腳邊是藺恭如畫了大半夜的那張宣紙。畫裏畫外,兩個葉明訣挑著秀美的眉峰,帶點涉世未深、又信賴有加的神情,瞬也不瞬的望著從二樓貿然跳下的男人。

藺恭如跳下來的時候太過心急,腳底崴了一下,腳踝處傳來一陣鉆心的疼痛。

他亦顧不上查看,直起身子後,急急加快腳步朝少年奔了過去。他奔得急,就像沙漠中困於饑渴的人,終於看見了一片綠洲般,帶著豁出性命的絕望與歡喜直奔那生命源泉而去,卻在快到少年面前三尺距離時,生生止住了腳步。

晚風又吹了起來,揚起少年鬢邊發絲,在半涼的夜色裏翻飛。

藺恭如擡起手指,想去捉住他發絲,手舉到一半,又瑟縮的停止在半空。他還想去觸摸那少年看起來冰冰涼涼的臉頰,卻連再靠近半分的勇氣都沒有。

“葉明訣……?”他顫聲道,“是不是你?”

少年微微偏著頭,看著他,他面上透著股純然的無辜,只看著藺恭如,卻也不曾擡步朝他靠近。

“我是藺恭如……你的藺大哥啊。”

藺恭如的聲音越發顫得厲害,他情不自禁攥緊了拳頭。

繃帶下的傷處用力過猛裂了開來,滲出絲絲縷縷血痕,他渾然不覺,“我們在月老像前綁過紅線,刻了名字,——你為了救我,被你大哥……你記不記得我?”

葉明訣微笑著看著他,小少爺明亮的眸子裏盛著再溫柔不過的笑意,臉頰兩側梨渦像蘊了酒液,叫人望上一眼,便恨不能溺死其中。

他只是沖他笑。

藺恭如腳步虛軟,他提起極大勇氣,再朝他走近一步。

他輕聲道:“你是來找我的?”

“你想不想帶我走?”

“葉明訣,你說說話……”

小少爺低頭看著腳邊那張宣紙,又擡起頭,將目光重新凝回藺恭如臉上,神情裏帶了點無奈與眷戀。他看著他長長的垂於腰際的白發,在夜色中依然分辨得出與從前風流灑脫相去甚遠的疲倦,與他倆初逢時早已物換星移的心境。

葉明訣張了張口,他細若蚊吶的聲音在夜風中像一縷游絲,似有若無,在藺恭如耳邊輕輕擦過:“藺大哥……”

少年清脆的音色依舊。

藺恭如恍惚了一下,待他反應過來時,他已經不顧一切的朝葉明訣張開雙臂,要將那小少爺緊緊摟進懷中。

可是葉明訣輕巧的避開了。

他只往後退了兩步,身形快得便連藺恭如也未能看清他是如何動作,便瞬間飄離了原地,匿入街邊一家店鋪深黑的屋檐之下。

藺恭如一腳踏上地面那張宣紙,腳尖觸及紙面的觸感讓他稍稍停頓了一下,他俯身將宣紙抓入手中。

再擡起頭來,葉明訣的身形就像帶他出現時的那道未知來路的夜風,飄忽無跡的消失在原處。

他楞楞的攥著那張沾了夜露的宣紙,紙面上薄薄的墨跡沁出點濕意來,抓在手裏濡濕得毫不真實。

藺恭如嘗試著四處張望,失魂落魄的到處轉悠搜尋,直把整條街上每一處角落都翻了過來,也沒能再見到那小少爺明黃色的身影。

他簡直就像中元節前地府放出來的眾多幽魂之一,來這陽世再看一眼心中縈懷掛念之人,便要如同雨露般消失在陽光之下,再不重現。

藺恭如在長夜中白白站了許久,直到東邊漸漸泛起魚肚白,鎮上的雞鳴一聲接一聲,自南頭響到北頭。

阿亮敲著門,不耐煩的,極大力氣的,重得像要把道士的門踢開。

駱凰打著大大的呵欠,一邊披著道袍,一邊沒精打采的去開門。

他頂著兩個濃重的黑眼圈,一頭亂發比在山上時候還要像雞窩,隨便抓了兩下,就連鬢角都翹起來。身子癱在門扉上,有氣沒力的看著阿亮:“你最好給我一個剛剛雞鳴就叫我起身的理由。”

“你昨夜睡了一晚上,我怎麽叫門都叫不醒,還困?”

駱凰奇怪道:“你什麽時候來叫我門了?”

“就昨天,半夜三更的時候,我來敲你房門。你房間裏呼嚕震天響,連死人都能給你吵活好嗎?”阿亮惱火道,“我怎麽從來不知道你睡覺還打呼嚕?”

駱凰疑惑的摸了摸鼻子,他確實從來沒有這種有傷大雅的毛病啊。

不過想想昨天驅鬼送魂鬧騰了大半天,又驚又怕的,睡得香了些也未可知。

他又想了想,昨夜藺恭如走後,他本來還想繼續追問應墨閆他的往事的,可是腦袋忽然昏昏沈沈,不知不覺就倚著床邊睡著了過去,看來真是困頓到了一定程度。

“好吧,人生難得好眠一次嘛。”他道,“你又急急火火作甚?半夜什麽大事要敲我房門?”

阿亮道:“我這不是替你考慮嗎。”

他靠近他,壓低聲音,“那個白發男人,一看就不是好相與的貨色,我昨夜思來想去了大半天,你答應給他招魂,這事十有/八/九/不靠譜。我們是還要在道上混飯吃的,把時間浪費在陪這男人瞎折騰上不合算;倘若給他壞了名聲,今後也不好出去誆騙其他人。所以昨夜我本打算叫你連夜溜走——”

駱凰瞪著他,一身困意都啼笑皆非的清醒了過來。

“你能有點出息嗎?”

阿亮也瞪他,正經道:“君子不立危墻之下,不為無能之事,你懂不懂?這麽些年總愛瞎逞強,總有一日將自己捯飭進去。”

駱凰擺了擺手,打呵欠:“我有分寸,你就別再咋咋呼呼——”

“不是啊,我昨夜來喊你不成,無意間瞟了眼那男人房間,一直亮著燈。我出於好奇,就扒在門縫裏看了一眼……”

“嗯?”

阿亮肅然道:“就看見那男人靠在窗邊,身子整個欠出窗外,活像見鬼了一樣僵在那裏。然後我還沒反應過來,他就從窗戶跳了下去!跳了下去啊!那可是二樓啊!!”

駱凰道:“那男人叫藺恭如。他從二樓跳下去又怎樣,他身手挺好的,摔不死他。”

“你就不好奇他好端端的,幹嘛從二樓跳下去嗎?”阿亮打了個哆嗦,“這百鬼夜行的日子,他燃著油燈不睡覺,大半夜從房間裏跳到大街上,莫不是撞見了什麽不幹凈的東西啊?”

這年輕小夥子習慣了裝神弄鬼,一旦遇到真刀實槍的貨色,自己就先慫了起來:“據說這種容貌發色與常人不一致的家夥,是最容易招生邪祟的;神棍,你最多就有一雙陰陽眼,可沒比別人多長三頭六臂啊,要是給什麽臟東西纏上了……”

“去去去,做這一行哪有怕鬼的,你莫自己嚇自己!”駱凰叱責他,自己心裏卻先打起了嘀咕。的確,常人好好的,大半夜可還真不會在街上亂跑。

藺恭如同他不一樣,即便他身手過人,一人能單挑仨,也不是尋常想見鬼就能見著的體質。

駱凰不由回身看了眼端坐在桌邊的應墨閆,男人垂著眸,靜靜的看著窗外緩緩亮起來的天色,面上絲毫不見波瀾。

他心道,該不是這家夥,昨天在自己睡下後,偷偷摸摸跑去藺恭如面前現身了罷?

阿亮看他說著說著,心思就像飄了開去;還回過頭看房內空無一物的桌子,神情詭譎莫測。

他想起駱凰先前總是自言自語,昨日在樓下還同空氣說話,不覺心內發毛:“神棍,你身邊,身邊真的有……”

“是啦,是啦,告訴你也無妨。就是這位好兄弟——”他指了指應墨閆,阿亮瞪得眼睛像牛一般,連應墨閆衣角的邊都看不見,“要不是他,我也不會插手那個叫藺恭如的男人的事。”

他聳聳肩,“你也不用為我擔心,這位好兄弟本領大著。莫說來一兩個厲鬼,只怕是百鬼都來這客棧裏夜行,他也能保我們幾人不傷一根毛發。”

應墨閆擡起眼,同駱凰似笑非笑的目光對上。

駱凰看著他,道士無精打采的眼底透著點精明的光,輕聲慢語的笑道:“他在地府的身份,必然低不到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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