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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九章恐(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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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九章 恐(九)

一番折騰,將那被縛良久的鬼嬰魂魄送走,已至黃昏。

暮色一點點吞沒立在客棧門口的骨灰罐,掌櫃的在店小二的幫助下,一左一右攙著他裹得密不透風的女兒,目送青灰縷縷散盡,紙錢飄揚落了一地。掌櫃與小二均是面色戚戚,那女子卻自那瓷罐在房中被奪後,就喪失了神智,始終木無表情地瞪著,毫無知覺。

駱凰有心想同她開解一番,盡到自己靈媒的本職義務,面對此景,也只有放棄。唯有對掌櫃說了句“節哀。”

他想了想,又補充道:“令孫受了巨大苦楚,閻王爺會酌情給它安排好人家投胎,來世必得雙方父母疼愛,再不孤苦伶仃。”

他又在這頭瞎許願。應墨閆眉梢微動,這一次卻什麽也沒有說。

掌櫃的面上寬慰了些,流露出一絲苦笑。

他讓店小二將娟兒攙扶回樓上,回身恭敬的對駱凰道:“仙長為小老兒一家解決了此等大事,小老兒客棧又可重新開門營生,大恩大德,有如再生父母。仙長此前提及報酬,盡管說出,小老兒砸鍋賣鐵也要湊出仙長的辛苦費用。”

阿亮眼前一亮,就要張口說話,駱凰一把攥住他手臂。

眼神在說這戶人家孫子沒了女兒癡了,已經夠慘;還落井下石對人家索取報酬,你良心不會痛嗎?

阿亮只好怏怏不快的閉了嘴,感覺這次下山之前沒看黃歷,首戰告捷卻收不著報酬,心很累。

駱凰道:“報酬就免了,你家這大半年熬得也不容易。”

他看了眼沈默的站在客棧門口的白發男人,又看了看應墨閆,嘆氣道:“——若是方便的話,收留我們在此處暫住一段時日,一來我可以在這鎮上開展生意,二來也能嘗試著幫人一點小忙……”

那掌櫃的當時雖然悲痛欲絕,卻也是聽到他二人在二樓房間的對話,知曉這個不言不語的白發男人所求為何。他雖然不如這名仙長法力非凡,到底也出了一分力,掌櫃對他同樣心存感激。

當下二話不說,將最上等的三間房收拾出來,給駱凰、阿亮和這不知名姓的男人下榻。

他看不見應墨閆,自然不會給閻君大人安排房間,應墨閆便跟著駱凰,飄啊飄的進了他屋裏。

駱凰放下包裹,終於是找著機會褪下被血跡和汗水浸染得臟亂不堪的道袍,打了盆清水來清洗肩膀傷口。

他吝惜得很,想來想去自己包裹裏還有金創藥和止血劑,便舍不得為了自己另外去商請郎中。

他倒是想給那手背受傷的白發男人找個大夫來看看,應墨閆道,他不會讓旁人輕易接近他,你便是好心找了人來,也會被他拒之門外。不如不要花這個冤枉錢。

駱神棍再一次找到了省錢的借口,求之不得。

但他心裏的疑惑並不因為節省了這筆醫藥開支就減輕多少,一邊清洗傷口,一邊嘴裏碎碎念:“他這人怎麽這麽矯情的?這不給碰那不讓摸,他是被誰占過便宜不成?對了你還沒告訴我他叫什麽名字啊。”

應墨閆目光不動,心平氣和的道:“藺恭如。”

“藺恭如啊……”咀嚼了一遍這三個字,覺得還挺朗朗上口。

“你跟他之間,到底發生過什麽事?你不同我說明白,我一會不好去哄他。”

駱凰一方面是對這二人的真實關系好奇得要死,一方面是對自己時靈時不靈的招魂術缺乏信心,恨不得如在山上那般,跟阿亮躲在鼎爐裏跳大神給藺恭如看。

只可惜他自己心頭也清楚,藺恭如不好騙,別說在他眼前使障眼法了,捏著嗓子裝他想見的人的聲線,估計三成都裝不像。

“還有,你說他想見的人是你又不是你,這話怎麽聽著也讓人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應墨閆心思百轉,望著這一臉好奇的道士,真是千頭萬緒不知從何說起,只把一雙清亮的眸子漸漸幽深。

“我同他……”他字斟句酌了好半晌,用了個化繁就簡最便捷的說法,“我的前六世,均是因他而死。”

“什麽?!”駱凰震驚了,“因他而死?整整六世為人嗎?他害死你的?”

這梁子可結大了!!

“你確定你是來尋情,不是來報仇的???”

他這一問,應墨閆唇邊登時嘗到了一點苦味,那苦味從他心底徐徐漫生上來,像花了經年累月爬上磚墻的綠色藤蔓,枝蔓交纏,無邊無際。

閻君幽幽道:“——若說報仇,只怕反而是他恨我入骨,恨不將我挖心掏肺,生啖血肉。”

駱凰一腦門問號:“講道理,你再這樣說一半留一半,故作高深賣關子,我真的很難跟你相處下去。”

“我以現今面目出現在他面前,交給他一個任務去完成的時候,並未告知他那六世,是與我一體共情的同一個人。他反覆經歷那些我因他而死的一場場劫難,一遍遍投入真情而無能為力的註視宿命重演,他對造成這一切源頭的我,產生了極其深重的仇恨……”

駱凰打斷他:“慢點。你說你‘交給他一個任務’?他‘一遍遍投入真情’?”

“……”

道士看似大大咧咧,心思卻敏銳得驚人,他道:“你能跳出輪回之外,看人六世命數運轉;你不畏日光,不懼人氣,你動動手指頭便能制住怨氣纏身的地縛靈,你到底是什麽人?你交給他的是什麽任務?”

他頓住了擦洗傷口的動作,道袍半褪,巾帕攥在手上,目光炯炯的望著那漂浮在咫尺之間的應墨閆:“我早覺得你儀容不凡,身份尊貴,你究竟——”

“扣扣”,兩下客氣而疏離的敲門聲,在他房門口響起。

駱凰未問完的話咽回了口中,走到門邊,將門扉打開。

藺恭如站在門口,表情盡力克制平靜,那雙微微透著焦灼的眼眸卻流露了他真實的心情。

駱凰一打開門,他道了句:“道長。”眼神便自然而然的,非常順暢的往他仍然半/裸/著的肩頭看了過去。

為方便清理傷口,駱凰道袍幹脆褪到了肘彎,方才一直聽應墨閆陳述過去,太過入神,這廂來開門的時候也沒註意自己衣衫不整。那男人順著他肩頭,不知是習慣成自然還是目光無處可放,極其不經意的就順著肩頭一直看到心口,把他上半身風光看了個遍。

道士這才留意到自己還光著半個膀子,臉色兀自漲紅了幾分,急急忙忙把衣襟掩好,瞪了那白發男人一眼:“非禮勿視,這位大哥,眼珠還請不要亂瞟。”

藺恭如正好把他心口白白凈凈的看到了眼裏,心下微松的同時,又開始自嘲起來:怎麽還如同上次那般,傻不楞登的查看人身體特征呢?那蓮花印記,竟是要發生過□□才會浮現,難不成與遇見的每個人都來一場顛鸞倒鳳不成?

他收回目光,微微歉意:“是藺恭如僭越了。道長,深夜造訪,不知是否打擾……”

“打擾你也都打擾了。”駱凰有些可惜方才沒能聽完應墨閆說的話,心下頗為貓抓狗撓不是滋味。目光落在那人垂在身側的手掌,被紗布笨拙的包裹了一圈,似乎是匆匆打理了一下就來他這邊了,顯然無心在傷口上。

他抓了抓腦袋,懊惱道:“你進來說話。”側身給他讓了位置。

藺恭如道了聲抱歉,從他身邊走過。

應墨閆就站在門邊,看著藺恭如目不斜視的從自己身側經過。他比他從水鏡裏看到的時候又消瘦了點,個子顯得更加挺拔,滿臉倦意,時常一副魂游天外的模樣。

他對這無休無止的人世穿越早已疲憊不堪了吧,恐怕早就沒了重新轉世投胎的念頭。人世間再多如花美眷,燕舞鶯歌,不過是紅顏枯骨,皮囊數具,怎抵得過這一次次傷筋動骨,扒骨吸髓的折磨。

藺恭如早在第三世的時候,就動了自我了斷的念頭;若非他及時現身制止,用謊言誆騙他,自盡的後果不僅回不了閻羅殿,更是永生永世見不著葉明訣與辛蕪,只怕他的這幾世劫難無需一一受過。

他竟然當真撐了下來,即便在噩夢中一次次驚醒,即便次次將指掌攥出鮮血,神智逼近崩潰邊緣,他咬著牙再無主動尋死的舉動。

經歷整整六世離亂,這個人心智慢慢變得更加堅忍,心思也愈加無從揣測。

應墨閆試圖設想他知曉真相時的神情,卻每每剛開了個頭就無從繼續下去。

他甚至忍不住想試探他,你可記得天庭之上,你同我那段,被刻意遮掩了的過去?

當真相悉數浮出水面,你會恨我居多,還是——

他心緒雜亂,面色蒼白,駱凰看了他一眼,要不是知曉這人業已是個鬼魂,他都覺得他臉色難看得可以再死一遍。

道士讓藺恭如在自己對面坐下來,開門見山的問:“你身上有你想見之人的遺物嗎?”

“遺……物?”

“通常而言,招魂需要過世之人的骨灰做媒介,這是最上等的招魂物品,因為與死者有最為直接的聯系。若骨灰缺失,不能直接追本溯源,那麽退而求其次,有他們的貼身物品亦可斟酌為之。”

藺恭如楞在了原地。

他每一世,均是毫無頭緒的被投入變幻的時空,同他們匆匆相遇,猝不及防的離別;生死尚且難於預期,又何來刻意保存對方貼身物品的晦暗心思?

“我……”他放在桌上的拳頭,不自覺收緊,心頭方方燃起的一點細微火苗,又陡然湮滅下去。艱難道:“我沒有……他們身上的物件,我一樣也……”

駱凰看他一臉失落,再看他雙手空空,身上既無佩戴任何可茲紀念的物品,也沒刻意倍加珍惜過身邊的什麽東西,心裏暗自嘆息。

沒有骨灰,又沒有媒介,他本就是個自知甚多的半吊子靈媒,他要到哪裏去給他坑蒙拐騙想見的那幾個人來?

他想見的是應墨閆的前六世,卻深惡痛絕害他遭遇那六個人的應墨閆本尊,這個結……他怎麽能解?

駱凰在心裏理了理這一團亂麻般的人物關系,覺得腦容量頗不夠用,當下就有點想打退堂鼓。

他對藺恭如道:“你什麽都沒有,我便是一點線索也找不到。陰域幅員如此廣闊,每年新死之人、流離的亡靈那麽多,忘川河畔千千萬萬失去親友愛侶的亡者,我如何精準找到你想找的那一個?”

藺恭如是親身見識過三途河邊魑魅魍魎漫天飛的壯觀情景的,他亦知曉地府雖清冷枯槁,擠擠挨挨的鬼魂卻是深藏在各個地縫角落,數量之巨,難以勝數,無怪乎這擁有陰陽眼的道長會露出難辦的神情。

可讓他就此作罷,又委實不甘心。

他同應墨閆之間,再次見面只有不共戴天,別說他去同他央求重新見到葉明訣他們;便是“看到應墨閆”這個念頭,他想想都會恨到渾身戰栗不止。

駱凰是他最後的些微希望,哪怕豁盡一切,他都想緊緊抓住這點光芒,竭盡全力。

藺恭如絕望道:“我記得他們的容貌,每個人都清晰入骨,我能否畫出來,為你提供一點尋蹤的可能?”

“……”

駱凰看著他,這張俊朗的臉面刻印了太多滄桑的痕跡,那些行過走過的歲月雖然不曾在他眼角眉梢留下真實的印記,卻著實浸入了他骨髓腠理,如今看起來便是一棵外表蒼翠挺拔的大樹,內裏早已被蟲蟻蛀得千瘡百孔。

只須一根柔弱無力的指頭稍加施力,便能讓這棵金玉其外的良材轟然倒塌。

“……你去畫吧。”他嘆了口氣,“將你心中所愛,盡可能一筆一劃描摹出來,眉目、神情、動作、氣質,哪樣都不要遺漏,哪裏都不許出錯。我能給你的承諾,還是先前我同你說過的,盡全力一試罷了。”

藺恭如道了謝,站起身來。駱凰望了望他右手繃帶,忍不住道:“你不要急於求成,傷勢未好,畫出來的未必盡如心中所想。還是休整一段時日,待傷口痊愈後,再盡心去做。”

藺恭如笑了笑:“我等太久,已經不想再耗下去了。”

他忽覺著有一陣細微的風經過,似是什麽人隔著久遠的時空輕輕撫觸他臉頰,溫柔而落寞。

男人睜眼在周遭望了望,什麽也看不見。

垂了眸,再次道謝後離開道士房間。

片刻安靜後,駱凰慢慢道:“你那麽有本事,難道真不能讓他看見你?同他站得那麽近,又一臉失魂落魄的,自己不覺得委屈?”

應墨閆沒回答。

閻君沈默了好半晌,擡起蒼白手指,輕輕按在了他的額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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