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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八章恐(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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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八章 恐(八)

變故陡生,駱凰只覺肩膀劇痛,便有猩紅的液體順著自己道袍淌落。

他短暫懵逼了片刻,一手捂住肩頭,一邊回頭去看那女人。

漆黑的屋子裏看不見她全貌,只能看見一雙鬼火般的眼睛,在他身後瞪得睚眥欲裂,桀桀怪笑:“誰也奪不走……我的——”

肩頭又是一陣銳痛,女人猛然將剪子抽出,高高揚起,朝著他後心紮下。

駱凰心中閃電般明白了事件始末,那孩子,居然是個地縛靈……

屋內響起一聲低叱。

駱凰手捂肩頭,痛得恍惚,一時竟沒能分辨那聲是出自應墨閆,還是出自那白發男人。

同一時間,一把桃木劍破空飛來,直取他身後女子面門;那鬼胎怪叫一聲,揚聲逼上,卻仿佛被什麽牢牢制在了原地,狂怒的咆哮尖嘯,半分逼近不得床沿。

他只覺得背後女子手中的繡花剪子軟軟跌落,人也朝後栽倒,他自己被拽著手腕,從床上跌落下來,踉踉蹌蹌扔到了一邊。

眼角餘光看到應墨閆身上大氅無風自動,纖長的指尖一點若有若無的藍光,只朝那暴怒的鬼影輕輕指著,那狂暴瀕臨失控的鬼影便徒然在原地掙紮尖叫,寬大黑影籠罩了整間密不見光的房屋,無法造成任何傷害。

這兩個人……不是,一人一鬼,配合起來默契流暢,絕逼睡過。

道士誠懇的想。

他歪斜著靠在墻壁上,被剪子刺穿的肩頭猶在冒血,還能充分發揚八卦精神。

他朝一臉冷色的白發男人揚聲道:“她床底下……找找她床底下,有沒有埋藏嬰兒的骨灰罐。”

那白發男人倒也懂事,不等他再重覆,已一掌劈開那搖搖欲墜的木床。

女人連著床上被褥一道跌落下地,床榻木片四散碎裂,露出一個頭顱大小慘白色的瓷罐子。

女人尖叫起來,撲身朝瓷罐抱去。

男人眼疾手快,在她挨到瓷罐邊沿之前已搶先奪過,抱入懷中。

不過他只經手了一瞬,抱著那骨灰罐不知如何是好,立時塞到駱凰手裏。

道士翻了個白眼,讓你找床底下,沒讓你拆房子。

他張口欲咬破自己指尖,轉念一想,現成的血幹嘛不用。幹脆一不做二不休,手心捂上左肩胛,沾了一手黏糊殷紅,飛快念動口訣。

一訣念畢,結掌為印,鮮血淋淋的掌印拍在盛有骨灰的瓷罐子上。

那方才還在屋裏舞動不休咆哮不止的鬼胎,受了血氣法印影響,陡然震顫起來;身形不斷縮小,縮小,終至第一眼時的巴掌左右。模糊的面目漸漸褪去,顯出一張沒有發育成形,但隱隱能夠看出人類五官輪廓的臉面來。

小小的臉上黑氣散盡,瞇縫著的眼睛輕輕扇動一下,迷惘又帶點溫柔的,朝那尖叫不止的女人臉上看去。

它只看了一眼,就頃刻化作了一團青煙,投入駱凰懷中緊抱著的罐子裏。

鬼影散去,原本漆黑不見五指的房裏,漸漸有了些微光亮透入;窗外的陽光順著窗縫,一絲一縷爬了進來,在沾滿蠟燭油漬的桌邊鍍了一層淺淺的碎金。

白發男人走到窗邊,推開緊闔著的幾扇窗扉。下午的陽光登時如九天瀑布潑灑而下,蜂擁直入,耀眼絢爛的光芒頃刻滿滿占據了這間塵灰遍地的廂房。

面容清秀卻雙目紅腫的女子,瑟縮在陽光普照的角落裏,無處可藏,埋著頭,痛哭失聲。

她一度還想從道士手中將骨灰罐搶奪回來,卻每每敗於金光璀璨的日光,手指痙攣著伸張來來又蜷縮回去,最後只能無助的抱緊自己,悲聲大哭。

阿亮扶著掌櫃的,兩人一同從黑影散盡的門裏擠了進來。掌櫃一眼望見自己女兒,心急如焚的撲了上去:“娟兒,我的好娟兒啊……”

他尚且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把痛哭不已的女兒抱入懷裏,只看見一房陽光,鬼氣散盡。打眼望見站在床邊的白發男人,手背上深可見骨的七八道指印,血肉往外翻著,隱約可見森森指骨;靠著墻壁的道士衣衫淩亂,發髻散落,一頭青絲披在腦後,活像剛剛從馬車下死裏逃生,左邊肩胛往外滲著血,右手狼狽不堪的抱著一個慘白的罐子。

掌櫃一時不知該先問女兒狀況如何,還是先關心他二人傷勢,嘴裏嘀嘀咕咕轉了半天,淌下淚來:“多謝仙長,多謝恩公,驅走了這厲鬼作祟……”

他又抱著自己女兒,輕輕搖晃她肩頭:“娟兒,不怕,沒事了,厲鬼被收服,我們可以走出房間了。”

他女兒目光木然,直視前方,根本沒有聽見父親說的話。

駱凰嘆了口氣,抱著罐子蹲xia身,跟掌櫃的目光平視,欲言又止。

“掌櫃的,你沒發現……此前令愛的身體異常嗎?”

掌櫃一頭霧水的看著他。

“這厲鬼,不是自別處跑來的邪祟,而是出自令愛本身。若非她暗中將墮下來的胎兒遺骨藏在這瓷罐子裏,不給它好生收斂入葬,這孩子也不會遲遲脫身不得,變成只能在這客棧裏兀自悲嚎搗亂的地縛靈。”

掌櫃震驚:“什麽墮下來的胎兒??”

“……”就看那形容狼狽的道長猶豫了一會,輕輕揭開懷中抱著的瓷罐蓋子。

掌櫃循著他目光朝裏望去,一截極小,甚至可以說細微的指骨落在一攤細碎的灰色粉末裏,若非經過特意說明,根本看不出那攤少得可憐的粉末是由什麽組成。

他神情迷茫了一陣,接著慢慢露出醒悟了什麽的表情,被變故打擊了大半年的面上顯出頹然之色。

“你與那劉家少爺,竟然……竟然……”他猛然抱緊了那神情渙散的女子,嘴唇抖動著,好半晌,才擠出幾個字,“你怎麽這麽傻……”

駱凰輕聲道:“令愛困於心魔,不見天日已久。你將她接出去後,短期內勿令她接觸會勾起傷心過往的人或事,期望時日久了,情傷能自愈。”

他將瓷罐蓋子重新闔上,道:“這個孩子命苦,束縛此地良久,又被逼成了惡靈。我須先送它早日上路——”

掌櫃的低聲道:“這孩子的骨灰,道長可否之後歸還給小老兒?”他抱著神情恍惚的女兒,一下子蒼老了十多歲,“那劉姓公子,原是要娶小女為妻,二人情投意合,便連下聘的日期都已商量妥當。誰知臨生變數,劉家攀上一門權貴……即便小女一時心狠,瞞著家人將孩子墮下;她心裏,對這孩子定然萬般不舍——”

兩情相悅,到底抵不過世態人心。

都說初心易得,始終難求。

駱凰道:“送完孩子魂魄上路,自然會歸還骨灰,讓你家妥善安葬。”

他想安慰一下那被蒙在鼓裏大半年的老人,尋思良久又不知該從何說起。

這世路萬千,各人有各人因緣宿命,有些是前緣早定,有些是命數難違。即便空洞的安撫言辭,又能起到杯水車薪的多少作用。

他最終只能摸了摸鼻子,看向一旁默不作聲的應墨閆。

那身披大氅的男子,面上毫無觸動,掃過那對父女的眼神一以貫之的平和冷漠,似是早已看慣人情世事。

他只在眸光波及旁邊同樣沈默不語的白發男人時,會像被焰火燙到指尖般,輕輕的瑟縮一下,眸底隱著萬千叫人看不分明的情緒。

白發男人抱著臂,站在窗邊,看著駱凰同掌櫃的你一句我一句的說著話。

他沒有插嘴,卻也沒有動身離開的意思,只是看著駱凰手裏的骨灰罐,沈吟著。

道士本以為他就是古道熱腸,上來展現一番他的過人身手和英雄氣概;還以為他會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豈料一擡頭,那男人還站在那裏,瞳仁深邃,久久凝望著這邊不動。

終於聽明白事情來龍去脈的阿亮,接過駱凰手中瓷罐,輕車熟路的往樓下走,去拿這種情況下派得上用場的法器。

駱凰拍了拍掌櫃的,費力的直起身。

他肩膀還很疼,血還在緩緩滲著,急需找個大夫來包紮;窗外的陽光也讓他適應了室內黑暗環境的眼睛隱隱作痛。

但那白發男人的表情讓他很介意,尤其是看到他右手掌背上,那為護住他而往外翻出的見了骨頭的傷處,他益發覺得,就算沒有應墨閆這檔子事,自己也不能裝作對他視而不見。

他走到那男人面前,窗外亮眼的陽光打在那人銀色的白發上,晃得他越發頭暈目眩。他道:“我是道士,驅鬼鎮魂,再怎樣也是我沾親帶故的業務。你卻是區區一介凡人。你為何要插手這檔看不見的事?”

那男人看著他,慢慢道:“你同那些尋常道士不一樣,你當真可以看得見鬼魂,你有陰陽眼。”

駱凰莫名其妙:“對啊?你方才不是見識到了。”

“我聽很多老人提及,也知曉民間志怪裏的傳聞,說有陰陽眼的人,是溝通生死兩界最有力的媒介。你方才在樓下,也自承了身份……”

男人本就沙啞的聲音,愈加低沈遲緩起來,原本無甚用心的一雙眸子裏,首次露出掙紮躊躇的痛苦神色。他不自覺的把聲音放得很低,好像生怕吐氣聲過大,會驚跑了面前這天賦秉異的道士。

他輕聲道:“你有沒有辦法,召喚離世已經很久的魂魄”

駱凰恍然大悟。

他醍醐灌頂般的迅速看了一旁站著的應墨閆一眼,心道,來了。

果然郎有情,那啥有意。這事簡單了。

他張嘴就要道“那容易得很,你想見的人就在你眼前”。

卻聽應墨閆靜靜道:“他想見的人是我。卻也不是我。”

他捏緊了拳指,在滿屋透亮的光線中,面色蒼白得幾近透明,駱凰愕然看著他,只覺他那身威風八面的黑色大氅披在身上,忽然有種撐不住的形銷骨瘦般的寂寞。

所以這到底在打什麽啞謎,什麽叫他想見的是你又不是你?

難道還有另外一個你?

應墨閆輕聲道:“你答應他。不管他想見誰,你都想辦法給他帶來。”

駱凰脫口就道:“你說得簡單,招魂又不是吃飯喝水,張口就到——”

白發男人驟然擡眸看他,形狀姣美的桃花眼裏湧出徹骨悲意,眸子深處那點幽藍的光芒像倏忽可滅的殘燭般,晃動著就要滅去。

道士目光一觸及他那莫名悲楚的神情,心底陡然一悸,仿佛被什麽在心尖狠狠剮去了一塊。

奇怪?

他這麽痛苦,於我不過一介外人,我為何要為他的痛苦而覺得心中淒切?

他捂著自己肩頭,茫然想,難道朝夕相處了大半個月,我便受了應墨閆那個家夥影響,求之不得的苦楚亦感染到我身上?

——果然生靈不可與死魂長期同處,處久了真要出問題。

他心裏胡思亂想了好一陣,夾在那白發男人和應墨閆中間,只覺這趟渾水越攪越濁,最後只怕一著不慎,連自己都要搭了進去。

“我試試吧……”他天人交戰了好半天,終於還是不忍看那男人面上黯然,也不忍違逆一旁應墨閆難以宣之於口的情意。不大確定的道,“我會盡力一試,但能否成功,就看天意了。”

作者有話要說:

本來想著開坑一周年,雙更慶祝一下的

結果發現,保持日更就很不容易了額……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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