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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章恐(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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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章 恐(七)

那鬼胎目光陰鷙,瞇著一條縫,裏頭黑不見底。

它靜悄悄的趴在房梁上,沒成形的小手指牢牢摳在梁縫裏,發出緩慢又刺耳的抓撓聲。張著口,方才在樓下聽見的似哭似笑的尖嘯聲登時一陣陣沖出,在二樓長廊上不斷回蕩,恐嚇意味十足。

這顯然不是曉之以情動之以理能夠搞定的對象,駱凰面色凝重,壓著阿亮和掌櫃後退了兩步。

那兩人看不見鬼魂,聲音卻是聽得見的,均是一臉慘白。

阿亮低聲道:“神棍,這次撞大運了,要麽咱們還是認個慫,從這裏出去吧!犯不著把命賠上!”

駱凰其實跟他想法驚人的一致,要不是應墨閆跟那白發男人像被二樓吞沒了一般悄無聲息,他恨不得抓住掌櫃的掉頭就跑。

現在人都上來了,被那鬼胎也盯上了,再調轉身子跑,不知道會不會下場更慘。

他將桃木劍橫在胸前,一手抽出腰帶裏符咒,指縫裏各夾上一張湊數;一邊對阿亮道:“你看不見,就護著掌櫃的,不要再靠近了,把糯米灑在地上……”

“那你呢?”阿亮緊張問。

掌櫃抖抖索索的擡起手指,指向走廊盡頭右側的一間廂房:“仙長,小女,小女在那間房裏,久病臥床不起——”

隨著他手指擡起,指向廂房的一瞬,那鬼胎陡然被激怒了般,咆哮一聲直撲而下。

駱凰只見一道烏黑黑的影子朝自己當頭罩來,桃木劍舉高一擋,只聽見那鬼胎怪嘯一聲,手掌碰觸到桃木劍身。

桃木自身有驅邪之效,那鬼到底有所忌憚,一觸立刻收回,轉而大怒著拍向他臉面。

駱凰快速道:“你倆躲遠點!”

偏頭一讓,堪堪避過那利爪如風,一個驢打滾,徑直朝走廊盡頭滾過去。

那邊阿亮已經忙不疊把手裏所有糯米都灑在了面前,將掌櫃的死死揪住在身邊,不讓他走出糯米保護範圍。

那鬼胎一擊未中,怒嘯一聲,並不去攻擊面前無法看見它身形的另外兩人,而是猛然調轉,朝滾到走廊中央的駱凰追擊而去。

它動作飛快,嗖然一聲,已從這頭電光火石逼近。

駱凰方穩住身形,一擡頭,就見那張五官模糊的小臉驟然出現在頭頂。兩道陰慘慘的目光火炬般直射而下,黑洞般的口一張,一股腥臭血腥之氣撲面迎來。

它貼得太近,駱凰回頭的一瞬它幾乎蛇隨棍上,緊緊黏在了他臉側,回頭剎那,駱凰便連它嘴裏沒有牙的腐爛舌尖都看得一清二楚——

要糟。

他心裏只來得及掠過這一個念頭。

那嘴尖嘯著朝他肩頭咬下來的一霎,一只手忽然從廂房裏伸出,拎住駱凰道袍腰帶,將人從地上猛然拖進了房裏。再擡腳一踢一帶,將廂房門板緊緊合上,短暫的將那咆哮不休的鬼嬰攔阻在了門外。

這間房同外面走廊比起來並沒有好到哪裏去,同樣陰慘慘的,屋子裏燃著一根兒臂粗的白色蠟燭,搖搖欲墜的光把床上悄無聲息的身影照得鬼氣叢生。

駱凰重心不穩的跌進房來,屁股著地,極其不雅。他腰帶本就系得松松垮垮,經背後那只手一拉扯,裏頭塞滿的符咒紛紛奪路而逃,落了一地。

道士狼狽的雙手撐地,爬起身來,回頭看見抓住他腰帶的,果然是那裝聾作啞的白發男人。“你……”

他張嘴就欲發作,本道長英明神武帥氣非凡的臉面可給你這一拉一拽丟盡了;一轉念想起人家方才順手搭救了一把,那點怨氣就發不出來。

話到嘴邊臨時變成了:“你跑上來瞎鬧騰什麽?驅鬼鎮邪這種事,是你們凡人能做的嗎?”

他瞟了眼旁邊,應墨閆飄在床與房門的中間地帶,離那白發男人尚有一定距離,身影幽幽的隱在白蠟燭陰慘慘的光芒下。一身黑色大氅像吸盡了白晝日光,深不見底,有種自帶三光掩盡的睥睨與猖狂。

他仿佛根本不在乎屋外那尖嘯逼人,只靜靜的凝望著那白發男人背影,神色叵測,似悲似喜。

駱凰心道,當鬼就是這點好,氣定神閑,壓根不用害怕另一只鬼。

他看出應墨閆面上神情,這白發男人不走,他定是也不肯離開了。

只是不曉得那家夥突然抽什麽風,尋常人聽聞鬧鬼,還不趕緊撒丫子跑路;他偏偏眼巴巴的湊這份熱鬧?

那白發男人對他抱怨的話充耳不聞,只擡起手,將他又往裏拖了些。

他手勁極大,駱凰身不由己的給他拖拽得跌跌撞撞了兩步,險些直接撞上他肩頭。

“你是道士。你看得見它?”他開口道。

駱凰心想,原來他會說話,也聽得見。

聲音雖然壓得很低,聲線倒是有種嘶啞的磁性,不難聽。

他說話的時候,應墨閆眉峰輕輕一挑,像是屏住了氣息,想朝他飄近少許。但身形稍動,又像想起了什麽,肩頭松動下來。

他抿著唇,沈默不語的飄在原處,目光同駱凰投來的視線相交。

他對他做了個輕微的搖頭姿勢,似乎不想他告訴那男人自己在這裏。

駱凰覺得,自己就不該插手這趟渾水。

這個應墨閆的古怪之處,絲毫不下於面前這個惜字如金的白發男人。搞不好他倆本就是周瑜打黃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他摻合進來委實糟心。

但現在已經不是計較這個的時候,區區一扇門板,如何擋得住屋外小鬼。

那鬼嬰的頭部,猶如從母親腹內緩緩娩出一般,自門外一點點滲透了進來。

他只好抓緊時間說:“我看得見——它它它進來了!!”

指尖一點,正好那嬰兒擡起頭,陰森黝黑的視線朝他投了過來,繼而一個扭身,已從屋外滲進屋內。

與此同時,這屋內床上躺臥著的一個身影,被他們從頭至尾忽略了的女人,尖聲嘶叫了起來。

她叫得很不連貫,聲調太過高亢,以至於根本聽不清她哭喊了什麽,只是那聲音尖銳而絕望,刺激得鬼胎一雙瞇縫著的眼睛乍然變得血紅。

駱凰暗道不好!

他猛然從地上抓起散落的符咒,雙掌合十,將符咒附著掌心,驅動自己腦海裏臨時想起的驅魔口訣,磕磕絆絆念道:“臨、兵、鬥、者、皆、陣、列、在、前,惡靈退散!!”

一掌朝那鬼胎額頭拍了過去。

不具驅鬼法力的符咒拍上鬼胎額頭,只將它身影略為震顫了一下,未起任何震懾作用。

反而激怒了那鬼胎,片刻懵逼後勃然大怒,身形暴漲。

原本成年男子巴掌大小的身體,像竹子拔節一般蹭蹭躥高,眨眼間便人立而起,漲大成籠罩大半邊屋子的濃黑陰影。

陰影挾帶萬鈞氣勢,猛然朝橫劍身前的道士抓撲過去,尖銳的長嘯卷起陣陣氣流,把屋子裏一應家什卷得朝四面八方胡亂滾落,緊閉著的窗戶撲簌作響。

白蠟燭微弱單薄的光芒,在這驟然卷起的氣流中如一葉海中扁舟,無助的搖晃閃爍,眼看著氣數將盡。

駱凰手中桃木劍被鬼胎一巴掌拍落,脖子上黑驢蹄子在陰影抓奪過去後,一度給那鬼胎造成了灼傷般傷害;但那鬼影竟然不管不顧,任憑驅邪之物在陰影深處燃燒,尖叫咆哮著,陡然生出十指利爪,報覆性極強的劃向道士空無一物的脖頸。

那利爪銳不可當,還未觸及道士,在空中就已先行撕開幾道鋒利銳口,若是觸及人肌膚,別說脆弱的人類脖頸,便是精鋼利鐵,也能削鐵如泥!

駱凰從未見識過這種陣仗,已然傻楞在原處。

他不是不想跑,可是腳底好像生了根一般牢牢將他定住,他根本動彈不得。

應墨閆眸光微閃,袍袖在氣流中緩緩飄起,就待親自出手料理這個無法無天的小鬼。

他身形未動,忽見駱凰腰身被手臂攬住,裹入旁邊男人懷裏。那人帶著他輕巧一跳,朝後躍了七八步遠,落地穩穩當當踩在放著白蠟燭的桌案上。

桌案晃了兩晃,好險不險的穩住了沒坍塌下來,白蠟燭則岌岌可危的左右搖擺了兩下,終於是氣空力盡的咽下了最後一縷煙。

屋內登時陷入一片更加詭譎的黑暗。

道士腰身被攬,躍起瞬間,他清楚看見腳底同一時刻出現了十道鋒銳指印,印痕之深,足足刻入地面五寸。這要是換做他的脖頸,只怕這顆項上人頭早就滾落了下來。

他這時才後怕起來,也顧不上同那白發男人計較他先前的裝腔作勢,只抓著男人手臂,驚聲道:“頭頂上!!”

一片漆黑中,那鬼胎所處的位置卻更加黏稠滯重,他能從空氣流動中感覺到那鬼影的逼近。

抱著他的男人目不能視,明明什麽也看不見,卻出奇的鎮定。

他順著駱凰手指方向,大手一揮,手掌裏夾著的什麽東西激射而出,正中頭頂那張碩大的鬼影臉面。

自己抱著道士,從桌案上覆又跳下地來,一個漂亮的轉身,正好拉著人躲開暴怒的鬼影揮落過來的利爪,兩人一齊貼到了後面墻壁上。

駱凰緊緊貼靠著他的胸膛,不知是他的心跳還是自己的心跳,砰砰作響,結實有力。

他腦子昏聵了一會總結出,這應當是那男人的心跳,極沈穩冷靜,不像他,心臟都快要從口裏跳出來了。

他幾乎是尖叫著問:“你朝它扔了什麽?”

背後的咆哮聲越來越大,他偏頭看見鬼胎暴漲到了與房梁齊平的位置,快要將整間房屋吞沒。

白發男人攬著他,字斟句酌:“你包裏的糯米。”

駱凰剛剛強行冷靜了一下,又聽那男人慢慢道,每個字都沈重得像上墳:“……現在用光了。”

這句話甫一落音,駱凰覺得頭頂一松,束得齊整的發髻被利風劈過,潰不成軍的散落開來,一頭長長青絲迎著男人錯愕的視線,完美的糊了他一臉。

黑絲與白發交錯纏繞在一起,在這目不見光的詭異黑暗裏,居然有種奇異的纏綿意味。

“啊啊啊啊啊——”

駱凰捂著自己腦袋,恍惚中以為利爪下一刻就要直取自己頭頂百匯大穴。他絕望的想今天真的要交代在這裏了,中元節還沒過完,自己就要同諸多夜行的小鬼一道回歸地府了嗎?

始終負手立於一旁的應墨閆,目光自他二人交纏的發絲一掠而過,冷哼一聲。

他聲音清冷,卻帶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那鬼胎原本一直刻意避開他,下意識的只攻擊面前的兩名肉眼凡胎;在聽見這一聲冷哼後,鬼影居然稍稍瑟縮了一下——但僅僅是瑟縮了那麽難以察覺的一瞬。

遲疑稍縱即逝,它十指張出,朝著既定目標——那名背對著他的道士腦門,直接撓抓下去。

腥味直撲腦後,整間房都在鬼胎籠罩之下,避無可避。

駱凰閉眼等死,忽覺頭頂被寬大手掌牢牢護住。

攬著他的白發男人把自己從他一頭亂糟糟的發絲中摘出來,一擡手護住了他發頂;掌心運起真氣,強行受了這看不見的凜銳一抓。

道士清清楚楚聽見了皮肉劈裂的可怕聲響,那聲響近在耳邊,鮮血同時迸落開來,直接灑到了駱凰蒼白的右臉上,還有幾滴濺入了他微張的口裏,帶著點苦鹹味。

他喉口一緊,登時忘記了要說什麽話。

就在他二人被逼入墻角,再無退路的時刻,應墨閆二度準備出手,強行壓制鬼胎越來越暴漲的怒氣。

忽然那被冷落在床上的女子,又一聲接一聲的慘叫起來,仿佛正在被千刀萬剮。

駱凰看見那鬼胎像是被轉移了註意力,竟爾停下了朝他倆逼殺而來的動作。又細又長的眼睛翻著一點點渾濁的眼白,動作遲緩的轉向床頭。

道士心跳驟然加快,快到接近窒息。

他不假思索,猛然從仍然死死攬著他的男人懷裏掙脫出來,飛身搶在鬼胎撲向床上女人之前,張開雙臂擋在了床榻邊。

銳聲道:“孽障,快住手,她——”

他的話凍結在嘴邊。

他護著的那個女人從床上支起大半個身子,手裏執著一把繡花剪子,自他左邊肩胛骨狠狠紮了進去。

鮮紅的血順著道袍淌落下來。

女人嘴唇囁嚅著,發出似哭似笑的尖聲:“誰也不準——帶走我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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