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恐（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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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六章 恐（六）
聽說過強買強賣，沒聽說過強行搭桌之後強行邀請別人共進午餐的。
那男人脾氣卻是極好，依然不緊不慢吃他面前那點少得可憐的素菜，對駱凰的殷切充耳不聞。
駱凰大手一揮：“來三份上等牛肉，蹄花肘子，紅油炒雞，還要一盤松鼠桂魚，獅子頭。”
店小二用嚼蠟般的聲音幹幹道：“牛肉沒有，炒雞沒有，肘子沒有，松鼠桂魚獅子頭沒貨。”
“那換盆羊肉，再來份烤鴨。”
店小二道：“羊肉烤鴨也沒有。”
“……”駱凰猛地把目光從面前埋頭吃飯的男人身上，轉到一旁一臉趕客人表情的小二身上，“什麽都沒有開什麽店？”
店小二提不起勁頭的道：“你個道士吃什麽葷？”
沒天理了，這種店哪裏是開來給人吃飯住宿的，是開來討打的啊!
阿亮一拍桌子就要憤而起身，駱凰攔住他，一把從小二手裏搶過菜單，掃了一眼上面羅列的菜色，當頭就是工工整整十個大字：花生米，青菜，清炒土豆絲。
再往下看，除了米飯和饅頭面點，再沒有其他了。
道士面色變得十分精彩，再掃一眼白發男人桌前的那些食物，這男人不是存心克扣自己，實在是這個坑爹客棧裏只提供這些少得可憐的素品。
店小二問：“還點單嗎？不點就走吧。”
看著男人已經慢慢吃完了自己碗裏的東西，駱凰一屁股坐回去，生著悶氣，委曲求全道：“點，把你們店裏所有的青菜花生米都上上來！”
阿亮抗議：“我不是道士，我要吃肉——”駱凰瞪他一眼，青年識趣的住了嘴。
店小二拖拖沓沓的走了。
那白發男人卻並沒有繼續等下一盤花生米的興致，他抓起靠在身邊的包裹就要起身。
駱凰急忙去抓他的手：“哎，兄臺，大家萍水相逢，難得有緣，陪我們吃點——呃，青菜梗子嘛。”
他還沒夠到那人手背，那男人如遭蛇咬，電光火石就抽了回去。一雙好看的桃花眼冷冷掃了他一眼，目光中警告意味不言自明。
應墨閆低聲道：“你莫胡亂碰觸他，他不喜人接近。”
駱凰氣笑了：“喲，一個大老爺們，像閨閣女子一般扭扭捏捏，還不喜人碰觸？都是男人，碰一碰有什麽要緊？”
他此前也算腆著臉哄了這男人許久，奈何這人油鹽不進，全然一副不把外人放在心上的模樣；應墨閆平素也是個大搖大擺慣了的，居然一見這男人，首先就露出做賊心虛的表情，小媳婦般委委屈屈的飄在那裏。
要說駱凰其實是個幫理不幫親的人，但不知為何，就是給這漠然到疏離的男人，給平白激起了一團很少冒頭的火氣。
下山一趟，好不容易遇到應墨閆想見的這個人，若是就此給他放跑了，人海茫茫又哪裏找去？
當下給阿亮使了個眼色，兩個人霍然起身，就要用強。
忽然聽見頭頂上一陣轟隆作響，不知有什麽東西從走廊盡頭奔跑過來，又奔跑過去，樓頂上撲簌簌的往下掉灰塵。
店小二正捧著一大盆花生米朝這邊走來，聽見頭頂傳來一陣似哭似笑的尖銳人聲，當時就僵住在原地。
一個年紀約摸五十開外的男人，從樓梯上連滾帶爬的下來，沒註意客棧裏還有其餘三人——應墨閆他看不見——直起嗓子就沖小二道：“又開始了，快關門！關門！！”
店小二應了一聲，花生米也不管了，隨手擱在一旁油膩膩的桌子上，就往門口躥。
那掌櫃模樣的男人平息了一下，這個時候才留意到店裏居然還有客人。
他先是一眼望見個子最高的那個白發男人，吃了一驚：“怎麽這個時辰了還讓進客快出去，快出去！”
他仿佛嫌客源還不夠少似的，雙手舉起做驅趕狀，要把那男人趕出門去。
轉眼又看見站在他旁邊的駱凰和阿亮，阿亮穿著還算正常，就普通市井百姓趕集的裝扮；駱凰卻是一身青色道服，發髻束得整整齊齊，比他在山上的時候裝模作樣多了，穿得儼然一副道門典範。
那掌櫃的一瞧見道士，再看看他旁邊包裹裏露出來的黃文符紙，嘴唇翕動了片刻，竟然老淚縱橫起來。
“仙長！！”他抖嗦著嘴唇，再也顧不上那白發男人，徑直朝他撲了過來，“求仙長替小老兒做主啊！！”
駱凰嚇了一跳，但旋即反應過來：
人煙慘淡的客棧，照不進室內的陽光，店小二不同尋常的趕客舉止，樓頂突然爆發的辨不清男女的笑聲——
這客棧被鬼盤踞了？？
那掌櫃的不顧自己年紀一大把，撲通一聲跪在駱凰面前，雙手緊緊抱著他大腿，一疊連聲嚷道：“仙長救命！求仙長救我一家性命！！”
駱凰吃驚道：“你認錯了，我是靈媒，我不負責施法驅鬼！”
就要把自己的腿從那掌櫃的懷抱裏掙脫出來。
奈何那掌櫃的死馬權當活馬醫，死死抱著他就是不肯放：“天下仙長為一家，既然是走這條修行之道，驅鬼鎮妖定然不在話下；仙長啊，切莫推辭啊，小老兒一家幾口的身家性命都在仙長身上啦，我實在是受不了那厲鬼啦——”
駱凰哭笑不得：“掌櫃的，我真的業務不熟，你讓我跟鬼魂溝通商量還有可能，要我驅趕它離開，貧道委實道行不夠啊……”
他兩人拉拉扯扯的當兒，頭頂上的樓板震顫聲越來越強烈，尖銳的人聲此時變作了狂風般的呼嘯，整座客棧都在那詭異聽不出含義的嘯聲中簌簌抖動。
那店小二聽從掌櫃指令，此時已將客棧前的門板都卸下來，封住了入口。
他還算有點骨氣，沒有棄主家逃走，哭喪著一張臉，扶著桌案的手控制不住的顫抖。
門板一闔上，這原本就黯淡無光的客棧裏就愈發幽暗陰森，幾個人擠在一樓，聽著樓上可怕的震動聲，恍然間好像已經與陽世隔絕。
駱凰還在企圖掰開掌櫃的雙手，阿亮也在旁邊努力的幫他忙，卻忽然見那白發男人擡腳往樓梯上行去。
駱凰瞅見了，趕忙沖他背影吼：“餵！你上去幹嘛！”
男人充耳不聞，身形一晃，便消失在一二樓的交錯口。
駱凰氣得扭頭就沖應墨閆道：“你這男人什麽脾氣？八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來，他是聾了還是啞了？”
應墨閆心道，說得好像不是你男人一樣。
他慢吞吞的從他身邊飄開，跟著那男人身後，腳不沾地的輕飄飄浮上二樓。
掌櫃的還涕淚橫流抱著駱凰不放，那兩個又二話不說沖了上去，這情形就算想走，也抽身不得了。駱凰只好硬著頭皮，對阿亮道：“把家夥帶著，上去看看。”
阿亮吃了一驚：“神棍，你行不行？不行別打腫臉充胖子，這事可不是哄著玩的！”
他從一開始就覺得駱凰對那個白發男人的興趣很古怪，方才他還對誰說“你男人”來著？他旁邊不是只有掌櫃的嗎？
細思恐極……
掌櫃見他終於肯松口幫忙，大喜過望，一邊從地上爬起來，一邊抖抖索索的對小二道：“拿油燈來，你在下面守著，別再讓客人進店了，我，我帶仙長上去。”
駱凰從阿亮手裏接過招魂專用桃木劍，掂量了一下，又隨手抓了一把符咒塞進腰帶裏，苦著臉對掌櫃道：“可說好了，貧道是收費的，不能白做工。”
掌櫃忙道：“是是，仙長大恩大義，小的沒齒難忘，定然不會虧待了仙長。”
阿亮擠在駱凰身邊，低聲問他：“你是不是看到了什麽不幹凈的東西？你方才同誰說話？”
駱凰含糊道：“說來話長，稍後告訴你。”
他讓阿亮跟在他身後，兩只手各握著一把糯米，脖子上還掛著驅邪的黑驢蹄子，自己率先走上那嘎嘎作響的樓梯。
要說掌櫃的下來時，還沒覺得這樓梯有什麽太大問題；自己踩上去，只覺得無處不在作響，透著股年久失修的陳舊味道，好幾處還破了個洞，若是眼花不慎，極易一腳踏空。
掌櫃的顯然已經經過不少次這種陣仗，鼓足勇氣在前面引路，三人輕手輕腳上了樓。
二樓是條筆直的長廊，兩側是一字排開的房間，走廊盡頭漆黑望不見一絲光。有幾個廂房的門打開著，空氣對流，發出呼呼穿堂風的聲音。
應墨閆和那白發男人不知去了哪裏，二樓像是個久無人煙的墳頭般，陰慘慘的冒著寒氣。
“這是個什麽路數的鬼？”
駱凰東張西望了一番，並沒看見什麽鬼影。他皺起眉峰，想起忘記問掌櫃最重要的事，“哪裏引來的？”
掌櫃的緊緊貼在樓壁邊，哭喪著臉：“仙長，小的也不知情啊，從去年除夕的時候就開始了！先是二樓的房客說東西不見了，然後半夜有人摸客人的臉，還有人雞鳴前聽見可怕的哀嚎聲。小的開店做生意，最怕的就是這些邪祟不幹凈啊！！找了好幾個附近的道長來，都看不出名堂，做了幾天幾夜法事也沒用，消停了大半月還是在鬧！！”
他控訴的看著二樓蕭條，到處掛滿蜘蛛網的情景，眼淚簌簌而下，“這都多半年過去了，客棧快開不下去，我家裏人也，也……”
“家裏人？”駱凰驚了一下，“你家裏人還住在這二樓？”
開客棧的生意人，有時候為了方便顧店，通常自己就在裏面有幾間房用作生活起居。
那掌櫃的拼命點頭，點著點著眼圈就紅了：“要不是為了小女，小老兒便是一狠心，將這客棧轉手賣了，或者封了，打點包裹到別的地方去謀生也成啊……可是小女，小女——”
駱凰心裏一沈，他起初還以為只是愛鬧事的那種鬼，喜歡盤踞在人家家裏找點麻煩，惹點是非；即便不好驅走，也不至於出多大紕漏，大不了一言不合打上一架。
可要是牽涉到活人，尤其是如果已經對活人造成了一定影響，那這種鬼，只怕就是來者不善了。
以他這種只能用來哄騙普通百姓的修行，遇到厲鬼，只有給生吞活剝的份。
他忽然急了起來，那個白發男人跟應墨閆，上來已經半盞茶功夫，他倆悄無聲息的，不會已經著了道了吧？？
“應——”揚聲就要喊，剛發出一個音，眼前兀地一道黑影掠過。
準確的說，不是掠過，那東西是從他腳底像車軲轆一樣滾了過去，身形只有成年男子手掌大小，滾動時發出磨指甲般叫人牙酸的聲音。
那東西滾到他眼前三丈遠去，猛地伸展開來，三下兩下沿著房間門爬上了房梁，露出沒有牙齒的嘴，居高臨下望著他們三人。
駱凰擡起頭，看清楚了那是個什麽東西——一個還未完全成形的，胎兒形狀的鬼嬰。
那嬰兒身上都是幹涸的血跡，手腳之處也破破爛爛，指間有被夾碎的肉片，沒完全睜開的眼睛陰沈沈的發著黑光。
駱凰一瞬間就變了臉色。
竟然是墮胎的嬰兒！
未來得及出世的胎兒，若是正常因素流產或早逝，不會是這種血肉模糊的形狀；只有被人為加害的胎兒，由於未識人性，未見日光便已喪生於最親近之人手心，戾氣最為深重。
這屋子裏，還住著掌櫃的女兒，莫非——
他面上表情變化得太快，陡然就失了血色，阿亮不明就裏，順著他的目光往房梁上看去，卻是空空如也，什麽也看不見。
驚惶的問：“神棍，你看到什麽了？你別露出這副表情，我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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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男人脾氣卻是極好，依然不緊不慢吃他面前那點少得可憐的素菜，對駱凰的殷切充耳不聞。
駱凰大手一揮：“來三份上等牛肉，蹄花肘子，紅油炒雞，還要一盤松鼠桂魚，獅子頭。”
店小二用嚼蠟般的聲音幹幹道：“牛肉沒有，炒雞沒有，肘子沒有，松鼠桂魚獅子頭沒貨。”
“那換盆羊肉，再來份烤鴨。”
店小二道：“羊肉烤鴨也沒有。”
“……”駱凰猛地把目光從面前埋頭吃飯的男人身上，轉到一旁一臉趕客人表情的小二身上，“什麽都沒有開什麽店？”
店小二提不起勁頭的道：“你個道士吃什麽葷？”
沒天理了，這種店哪裏是開來給人吃飯住宿的，是開來討打的啊!
阿亮一拍桌子就要憤而起身，駱凰攔住他，一把從小二手裏搶過菜單，掃了一眼上面羅列的菜色，當頭就是工工整整十個大字：花生米，青菜，清炒土豆絲。
再往下看，除了米飯和饅頭面點，再沒有其他了。
道士面色變得十分精彩，再掃一眼白發男人桌前的那些食物，這男人不是存心克扣自己，實在是這個坑爹客棧裏只提供這些少得可憐的素品。
店小二問：“還點單嗎？不點就走吧。”
看著男人已經慢慢吃完了自己碗裏的東西，駱凰一屁股坐回去，生著悶氣，委曲求全道：“點，把你們店裏所有的青菜花生米都上上來！”
阿亮抗議：“我不是道士，我要吃肉——”駱凰瞪他一眼，青年識趣的住了嘴。
店小二拖拖沓沓的走了。
那白發男人卻並沒有繼續等下一盤花生米的興致，他抓起靠在身邊的包裹就要起身。
駱凰急忙去抓他的手：“哎，兄臺，大家萍水相逢，難得有緣，陪我們吃點——呃，青菜梗子嘛。”
他還沒夠到那人手背，那男人如遭蛇咬，電光火石就抽了回去。一雙好看的桃花眼冷冷掃了他一眼，目光中警告意味不言自明。
應墨閆低聲道：“你莫胡亂碰觸他，他不喜人接近。”
駱凰氣笑了：“喲，一個大老爺們，像閨閣女子一般扭扭捏捏，還不喜人碰觸？都是男人，碰一碰有什麽要緊？”
他此前也算腆著臉哄了這男人許久，奈何這人油鹽不進，全然一副不把外人放在心上的模樣；應墨閆平素也是個大搖大擺慣了的，居然一見這男人，首先就露出做賊心虛的表情，小媳婦般委委屈屈的飄在那裏。
要說駱凰其實是個幫理不幫親的人，但不知為何，就是給這漠然到疏離的男人，給平白激起了一團很少冒頭的火氣。
下山一趟，好不容易遇到應墨閆想見的這個人，若是就此給他放跑了，人海茫茫又哪裏找去？
當下給阿亮使了個眼色，兩個人霍然起身，就要用強。
忽然聽見頭頂上一陣轟隆作響，不知有什麽東西從走廊盡頭奔跑過來，又奔跑過去，樓頂上撲簌簌的往下掉灰塵。
店小二正捧著一大盆花生米朝這邊走來，聽見頭頂傳來一陣似哭似笑的尖銳人聲，當時就僵住在原地。
一個年紀約摸五十開外的男人，從樓梯上連滾帶爬的下來，沒註意客棧裏還有其餘三人——應墨閆他看不見——直起嗓子就沖小二道：“又開始了，快關門！關門！！”
店小二應了一聲，花生米也不管了，隨手擱在一旁油膩膩的桌子上，就往門口躥。
那掌櫃模樣的男人平息了一下，這個時候才留意到店裏居然還有客人。
他先是一眼望見個子最高的那個白發男人，吃了一驚：“怎麽這個時辰了還讓進客快出去，快出去！”
他仿佛嫌客源還不夠少似的，雙手舉起做驅趕狀，要把那男人趕出門去。
轉眼又看見站在他旁邊的駱凰和阿亮，阿亮穿著還算正常，就普通市井百姓趕集的裝扮；駱凰卻是一身青色道服，發髻束得整整齊齊，比他在山上的時候裝模作樣多了，穿得儼然一副道門典範。
那掌櫃的一瞧見道士，再看看他旁邊包裹裏露出來的黃文符紙，嘴唇翕動了片刻，竟然老淚縱橫起來。
“仙長！！”他抖嗦著嘴唇，再也顧不上那白發男人，徑直朝他撲了過來，“求仙長替小老兒做主啊！！”
駱凰嚇了一跳，但旋即反應過來：
人煙慘淡的客棧，照不進室內的陽光，店小二不同尋常的趕客舉止，樓頂突然爆發的辨不清男女的笑聲——
這客棧被鬼盤踞了？？
那掌櫃的不顧自己年紀一大把，撲通一聲跪在駱凰面前，雙手緊緊抱著他大腿，一疊連聲嚷道：“仙長救命！求仙長救我一家性命！！”
駱凰吃驚道：“你認錯了，我是靈媒，我不負責施法驅鬼！”
就要把自己的腿從那掌櫃的懷抱裏掙脫出來。
奈何那掌櫃的死馬權當活馬醫，死死抱著他就是不肯放：“天下仙長為一家，既然是走這條修行之道，驅鬼鎮妖定然不在話下；仙長啊，切莫推辭啊，小老兒一家幾口的身家性命都在仙長身上啦，我實在是受不了那厲鬼啦——”
駱凰哭笑不得：“掌櫃的，我真的業務不熟，你讓我跟鬼魂溝通商量還有可能，要我驅趕它離開，貧道委實道行不夠啊……”
他兩人拉拉扯扯的當兒，頭頂上的樓板震顫聲越來越強烈，尖銳的人聲此時變作了狂風般的呼嘯，整座客棧都在那詭異聽不出含義的嘯聲中簌簌抖動。
那店小二聽從掌櫃指令，此時已將客棧前的門板都卸下來，封住了入口。
他還算有點骨氣，沒有棄主家逃走，哭喪著一張臉，扶著桌案的手控制不住的顫抖。
門板一闔上，這原本就黯淡無光的客棧裏就愈發幽暗陰森，幾個人擠在一樓，聽著樓上可怕的震動聲，恍然間好像已經與陽世隔絕。
駱凰還在企圖掰開掌櫃的雙手，阿亮也在旁邊努力的幫他忙，卻忽然見那白發男人擡腳往樓梯上行去。
駱凰瞅見了，趕忙沖他背影吼：“餵！你上去幹嘛！”
男人充耳不聞，身形一晃，便消失在一二樓的交錯口。
駱凰氣得扭頭就沖應墨閆道：“你這男人什麽脾氣？八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來，他是聾了還是啞了？”
應墨閆心道，說得好像不是你男人一樣。
他慢吞吞的從他身邊飄開，跟著那男人身後，腳不沾地的輕飄飄浮上二樓。
掌櫃的還涕淚橫流抱著駱凰不放，那兩個又二話不說沖了上去，這情形就算想走，也抽身不得了。駱凰只好硬著頭皮，對阿亮道：“把家夥帶著，上去看看。”
阿亮吃了一驚：“神棍，你行不行？不行別打腫臉充胖子，這事可不是哄著玩的！”
他從一開始就覺得駱凰對那個白發男人的興趣很古怪，方才他還對誰說“你男人”來著？他旁邊不是只有掌櫃的嗎？
細思恐極……
掌櫃見他終於肯松口幫忙，大喜過望，一邊從地上爬起來，一邊抖抖索索的對小二道：“拿油燈來，你在下面守著，別再讓客人進店了，我，我帶仙長上去。”
駱凰從阿亮手裏接過招魂專用桃木劍，掂量了一下，又隨手抓了一把符咒塞進腰帶裏，苦著臉對掌櫃道：“可說好了，貧道是收費的，不能白做工。”
掌櫃忙道：“是是，仙長大恩大義，小的沒齒難忘，定然不會虧待了仙長。”
阿亮擠在駱凰身邊，低聲問他：“你是不是看到了什麽不幹凈的東西？你方才同誰說話？”
駱凰含糊道：“說來話長，稍後告訴你。”
他讓阿亮跟在他身後，兩只手各握著一把糯米，脖子上還掛著驅邪的黑驢蹄子，自己率先走上那嘎嘎作響的樓梯。
要說掌櫃的下來時，還沒覺得這樓梯有什麽太大問題；自己踩上去，只覺得無處不在作響，透著股年久失修的陳舊味道，好幾處還破了個洞，若是眼花不慎，極易一腳踏空。
掌櫃的顯然已經經過不少次這種陣仗，鼓足勇氣在前面引路，三人輕手輕腳上了樓。
二樓是條筆直的長廊，兩側是一字排開的房間，走廊盡頭漆黑望不見一絲光。有幾個廂房的門打開著，空氣對流，發出呼呼穿堂風的聲音。
應墨閆和那白發男人不知去了哪裏，二樓像是個久無人煙的墳頭般，陰慘慘的冒著寒氣。
“這是個什麽路數的鬼？”
駱凰東張西望了一番，並沒看見什麽鬼影。他皺起眉峰，想起忘記問掌櫃最重要的事，“哪裏引來的？”
掌櫃的緊緊貼在樓壁邊，哭喪著臉：“仙長，小的也不知情啊，從去年除夕的時候就開始了！先是二樓的房客說東西不見了，然後半夜有人摸客人的臉，還有人雞鳴前聽見可怕的哀嚎聲。小的開店做生意，最怕的就是這些邪祟不幹凈啊！！找了好幾個附近的道長來，都看不出名堂，做了幾天幾夜法事也沒用，消停了大半月還是在鬧！！”
他控訴的看著二樓蕭條，到處掛滿蜘蛛網的情景，眼淚簌簌而下，“這都多半年過去了，客棧快開不下去，我家裏人也，也……”
“家裏人？”駱凰驚了一下，“你家裏人還住在這二樓？”
開客棧的生意人，有時候為了方便顧店，通常自己就在裏面有幾間房用作生活起居。
那掌櫃的拼命點頭，點著點著眼圈就紅了：“要不是為了小女，小老兒便是一狠心，將這客棧轉手賣了，或者封了，打點包裹到別的地方去謀生也成啊……可是小女，小女——”
駱凰心裏一沈，他起初還以為只是愛鬧事的那種鬼，喜歡盤踞在人家家裏找點麻煩，惹點是非；即便不好驅走，也不至於出多大紕漏，大不了一言不合打上一架。
可要是牽涉到活人，尤其是如果已經對活人造成了一定影響，那這種鬼，只怕就是來者不善了。
以他這種只能用來哄騙普通百姓的修行，遇到厲鬼，只有給生吞活剝的份。
他忽然急了起來，那個白發男人跟應墨閆，上來已經半盞茶功夫，他倆悄無聲息的，不會已經著了道了吧？？
“應——”揚聲就要喊，剛發出一個音，眼前兀地一道黑影掠過。
準確的說，不是掠過，那東西是從他腳底像車軲轆一樣滾了過去，身形只有成年男子手掌大小，滾動時發出磨指甲般叫人牙酸的聲音。
那東西滾到他眼前三丈遠去，猛地伸展開來，三下兩下沿著房間門爬上了房梁，露出沒有牙齒的嘴，居高臨下望著他們三人。
駱凰擡起頭，看清楚了那是個什麽東西——一個還未完全成形的，胎兒形狀的鬼嬰。
那嬰兒身上都是幹涸的血跡，手腳之處也破破爛爛，指間有被夾碎的肉片，沒完全睜開的眼睛陰沈沈的發著黑光。
駱凰一瞬間就變了臉色。
竟然是墮胎的嬰兒！
未來得及出世的胎兒，若是正常因素流產或早逝，不會是這種血肉模糊的形狀；只有被人為加害的胎兒，由於未識人性，未見日光便已喪生於最親近之人手心，戾氣最為深重。
這屋子裏，還住著掌櫃的女兒，莫非——
他面上表情變化得太快，陡然就失了血色，阿亮不明就裏，順著他的目光往房梁上看去，卻是空空如也，什麽也看不見。
驚惶的問：“神棍，你看到什麽了？你別露出這副表情，我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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