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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驚(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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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驚(十八)

書房裏一片死寂,長孫澹甚至聽不見藺恭如接下來說話的聲音。

他畢生從未像此刻一般,感受到如此透徹心扉的寒意。

長孫霨為人心機深沈,手段毒辣,草芥人命,這些他都知曉。他始終盡自己能力去勸誡,雖然他明知軟弱又溫和的自己,那些苦口婆心的言辭全然派不上用場。

但在他眼中,長孫霨再如何頑皮惡劣,也依然是那個甜甜的喊他皇兄的弟弟;他以為他做事再如何極端乖僻,也不至出格到膽敢欺君罔上的地步。

君是君,臣是臣,他自認和長孫霨身為封地王爺,就該服從宿命,為江山社稷貢獻自己微薄之力。

哪怕是無能如他,至少也會想著不要給長孫一脈添亂,不要牽連勞累百姓。

如果照藺恭如所說,長孫霨不僅不甘願居於王爺之位,甚至想要謀朝篡逆——他的野心,是否早在十五歲他倆封王之際,就已埋下了種子,是否早已暗中長成了根深葉茂的勢力?

若是這一切他不僅被蒙在鼓裏,甚而在不知不覺中,成為長孫霨布局中的一枚棋子,在他的牽引下做出了不少渾然不覺對不起當今聖上之事——……

長孫澹嘴唇發抖,顫巍巍說了好半天,才聽見自己說的是幾個重覆的字。

“我不信。”

男人凝視著他,攥著他衣角的手指松開了。

藺恭如淡淡道:“我知曉你必然不肯相信。灝王爺,我從前亦是身世顯赫,家中亦有人在朝中為官。這些伎倆其實並不難看透,只是王爺身在局中,耳目被兄弟情誼蒙蔽。”他嘆了口氣,又笑了笑,“不過……或許也是我過慮了。長孫霨即便有不臣之心,大概也還不到要犧牲灝王爺的地步。畢竟這世上,最親近他的人是你,最值得信任擺弄的也是你。不到……危機關頭,他自是不會將你舍棄。所以方才所說,大抵只是給王爺提個醒,日後行事多加思慮罷了。”

他反而寬慰起長孫澹來,“也有可能,王爺和長孫霨身中之毒,確實是當今皇帝所下——”想了想這似乎也並不是什麽令人心安的寬慰方式,“咳,那說明他對你倆亦有提防。這宮裏是個是非之地,若有可能,王爺還是盡早離了王都,回自己封地去罷。”

長孫澹瞪視了他半天,鬼使神差的,居然問了個最不重要的問題:“——你身世顯赫,家中有人在朝為官?本王為何從來不曾聽聞過你或你的家族”

“……”

王爺你是不是關註的重點偏離太多了?而且這兩兄弟,竟然反應出奇的一致,他這前世京城王爺世子的氣勢,就這麽難看出來嗎?

藺恭如給長孫澹呆楞楞的問了個最不要緊的問題,居然一時反應不及,啞口無言了片刻。

他咳嗽幾聲,決定放棄跟長孫澹談論更深刻的話題。

“家道中落,不堪回首,就不再提及了。王爺,這幾天找著機會,藺恭如便會離開這裏,念在相識一場,勸王爺明哲保身,——”

長孫澹立即道:“你身上的傷,至少要十天半個月才會有起色,你能走去哪裏?”

藺恭如笑:“我不走,長孫霨與王爺同進同出,遲早露出馬腳給他抓到。屆時不僅是草民性命有虞,對王爺亦不是件好事,這不是行刺太子的兇手還未抓著嗎……王爺不想擔上窩藏刺客的罪名罷。”

長孫澹道:“本王不怕。況且……既然你說得這般鄭重其事,有你在本王身邊,反而令……令人心安。”他面色古怪的紅了起來,抿住了唇。

藺恭如目光觸及他微微漲紅的臉龐,心中一動,方才滿腦子的陰謀城府,頃刻間不知給沖刷到了哪個爪窪國去。

這不對……他怎能輕易亂了心神。

先前那個四唇交接的吻,已經超出了掌控範圍。

“王爺倒是沒來由的信任我。不是直到現在,王爺都不清楚草民的身份來歷嗎?就敢貿然收留我在身邊。”

長孫澹道:“你在逃避皇弟追殺的路上,不曾將毒素發作的本王扔下等死,就足夠本王托付信任。”

藺恭如笑道:“你又天真了,要知道那或許也是算計啊,王——”

長孫澹彎下腰,因著藺恭如仍然盤膝坐在榻上的關系,灝王只需稍稍低下頭,便輕而易舉的吻上了男人還未說完的嘴唇。

這回藺恭如瞪大雙眼的表情,一覽無遺地收入長孫澹眼底。他長長睫毛微微顫動一下,卻堅定不移的吻住男人,不讓他再逃離。

“藺恭如,本王對你卻不是算計。”

輕柔的廝磨著那雙微微幹燥的唇瓣,長孫澹無比確定,在聽見藺恭如要離開宮中時,自己心頭浮現出來的強烈不甘與不舍——

那是和以為他“身亡”時,陡然攫住心臟的痛苦全然不同的情緒;那頃刻間浮上心頭的苦楚,是猶如抽絲撥繭般,一點點浸透五臟六腑的寂寥和孤清,仿佛要被剝去什麽重要神魂般的空空蕩蕩。

他不想要藺恭如死,亦不想要他活著卻離開自己。這真是令人困惑的獨占欲,就仿佛他突然想在那人身上落個再顯眼不過的印記,證實這是自己一人的專屬物品。

長孫澹道:“你這麽聰明,留下來保護本王罷。你想要什麽,我都願意給你。”

長孫霨站在空無一人的私牢裏,不發一語,渾身散發著駭人的寒氣。他周遭氣壓已然低至了極限,就連遠遠站在牢房門口的溫幺,都覺得胸口沈重,無法呼吸。

他提心吊膽的看著衍王爺的背影,大氣不敢出,唯恐長孫霨下一刻便要大發雷霆,將整間私牢夷為平地。

然而男人只是那麽直楞楞的站著,目光直勾勾的瞪著人去榻空的那堵墻,仿佛下定決心要從那墻面上看出藺恭如死後化成灰的黑影來。

過了許久許久,久到溫幺覺得自己怕是已經投胎轉生去了下一世,才聽見長孫霨幽幽的聲音,仿佛自陰冥地獄傳來,飄渺虛幻:“是長孫澹,派溫貳將他安葬的?”

溫幺頭都不敢擡:“……是。”

“埋哪裏了?”

溫幺不敢說沈潭了,唯恐長孫霨一時腦抽,還要去將屍首撈起來曬幹。

“回王爺,溫幺不知……聽溫貳說,後來灝王爺將他遣走,自己親自動手,將人埋了。”

長孫霨咯咯的詭笑了幾聲:“親自動手埋了……?他對這小子果然情深義重。”

溫幺抱著一絲僥幸心理,試探道:“王爺若是實在想知曉埋屍地點,溫幺再去同溫貳打聽……”

長孫霨面上露出古怪神情來,他道:“一具死屍罷了,要知曉埋在哪裏作甚?本王哪裏有那個閑工夫?”

他又道:“死便死了,埋便埋了,本王眼下那麽多迫在眉睫的事情要做,你認為本王關心一個死人的下落?”

“溫幺不敢!”

——但是王爺你的表情,何止可怕,簡直就像……

像快哭出來了的長孫澹一樣啊。

長孫霨驟然轉身,聲音似笑非笑,又恢覆了平素的模樣:“將先前從各個營裏挑選來的人集合起來,養兵千日,是他們派上用場的時候了。”

長孫澹說完“你留下來保護我罷”,書房中陷入了比先前更為尷尬的死寂。

看藺恭如久久不應,灝王爺突然間失去了方才那種不顧一切親吻男人的勇氣。原本的焦慮、擔憂、軟弱重新一股腦湧上心頭,他有些手足無措的站立在藺恭如面前,甚至再度興起轉身逃竄的念頭。

這念頭在他聽到藺恭如說出的話語後,變得更為強烈。

藺恭如道:“你知曉我為何能從長孫霨的/毒/藥/下逃生嗎?因為上一個收留我的人,給了我一副百毒不侵的身軀。”

他面上露出極為懷念的神情來。

“他教會我識別草藥,也教會我如何調配令身體短暫僵死的/毒/藥/。正是憑借著他以性命交換給我的百毒不侵的體質,我才有把握在長孫霨折辱我時,咬碎/毒/丸/做出假死之效,尋求一線逃生之機。雖然也做好了被化屍或是‘死後’千刀萬剮的心理準備——沒料到長孫霨竟然願意留我全屍,在你來之前將屍首棄之不顧。也算我命不該絕。”

長孫澹聽他猶如懷念前塵般講述那段驚心動魄的逃生故事,口氣從容,口吻中更多的是對那個令他得以假死逃生的人的懷念。

長孫澹心頭模糊想著,他想起那個人時嘴角微微上揚,目光仿佛透過他看到很久遠的地方,那個人想必——非常重要罷。

“你希望回到那個人身邊?”長孫澹艱難的問出這一句,鼻子陡然酸楚起來。

藺恭如似是猛然從回憶中驚醒,他茫然的看了看長孫澹,苦笑:“不,王爺,我回不去他身邊了。若是想再見到他——”

長孫澹問道:“如何?”

藺恭如混沌不明的心中忽然微微一動,想起與應墨閆立下的那個約定。

迄今為止,葉明訣也好,辛蕪也罷,每一世與他糾纏最深的人,都是應墨閆要取性命之人。

若是按照這樣的發展邏輯,這一世同他糾葛的,就是長孫澹和長孫霨兩兄弟。

長孫霨自然不在他考慮範圍內,那樣一個有能力有手段還有毒辣心腸的人,他不被他害死就該謝天謝地,遑論有能力反過來連累他?

那末很有可能,這一世命中有劫的人,是長孫澹。

應墨閆許諾他,如若他能保護認為重要之人,讓其得以逃過命數,頤養天年,將來過了奈何橋,他同樣準許他再見到辛蕪與葉明訣。

那末他就不能從這宮鬥漩渦裏逃開去,他必須守著長孫澹,直至落幕。

藺恭如把險險要出口的拒絕的話語吞了回去,改口道:“……如若王爺信賴,草民願意留在王爺身邊。”

雖然這種做法也堪稱冒險,但只要他盯著長孫澹,凡事多存幾分心眼,對方被他連累的可能性也許會降至最低吧?

他為了想要再見辛蕪與葉明訣,卑劣是卑劣了點……

長孫澹眼睛亮了起來:“當真?你不回你那個——恩公那邊了?”

藺恭如有些心虛,避開不看他眼睛,咳嗽道:“保護好王爺,盡好我來到此處的應盡之責,也許就能再同他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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