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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驚(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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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驚(十九)

是個鳥語花香,陽光和煦的日子,端上來的碧螺春還飄蕩著淡淡幽香。

奉旨在澤浩宮為二位王爺進一步診脈的太醫們,個個臉上卻都是一副山雨欲來的陰霾之勢。提著藥箱,屏息凝神的分別在灝王爺、衍王爺身側落座,大氣不敢出一口。

原因無他,實乃今日這對孿生兄弟之間的氣場,太過詭異了些。

時人皆知二位王爺一母同胞,感情親厚,素來不曾見他二位紅過臉吵過架。即便小有不和,灝王長孫澹也會拿出兄長姿態,不同皇弟長孫霨計較。而長孫霨為人雖個性專斷偏執,對這位孿生哥哥,面上的禮數倒還勉強算是周到。

今日卻是兩位王爺一人端坐梨花木案幾一端,長孫澹手指摩挲著瓷杯沈吟不語,長孫霨冷冷的目光直視前方,兩人從太醫進來後就沒有交談過一句。

不知道在他們進來前,這二位王爺之間發生過什麽?

總之人人自危。

一位年輕些的太醫在探手去摸長孫霨脈搏時,指尖都有些顫抖。

“……”

大約是這沒見過世面的太醫的驚惶,傳達到了長孫霨眼底,衍王挑了挑眉,終於說了自太醫院進來後的第一句話,“本王是病入膏肓,不久便要不治身亡了麽?爾等面色如此難看?”

這雖然是句極其不好笑的冷笑話,好歹是讓緊繃著的空氣多少緩解了一些。

太醫院為首的那位老太醫趕緊把話接過來,陪著笑:“衍王殿下無須憂慮。二位殿/下/體/內/的慢性毒素雖成分覆雜,然而並非疑難雜癥。這幾日太醫院披星載月,已大致有了個應對之方。接下來只須再尋得幾味珍稀藥材,為二位殿下試藥,假以時日是能藥到病除的。”

長孫霨微微頷首:“有太醫院執掌作保,想必聖上亦能安心。”

老太醫經過幾朝風雨,怎會聽不出長孫霨的言外之意,當下笑道:“聖眷深重,王爺亦是洪福齊天。”

長孫霨道:“可否查出毒自何處所下?”

“這……食物和飲用水皆有可能……”老太醫為了難,“老夫只知曉目前宮中其他幾位王爺,尚未出現二位殿xia身中之毒。”

長孫霨笑道:“如此說來,便是針對我兄弟二人了。”他裝作不經意的,將頭略偏向長孫澹,笑道,“皇兄,皇弟所言可對?”

長孫澹正手指輕輕摩挲泛著熱氣的瓷杯,滿腹心思都在如何尋找機會,避開長孫霨向太醫們討要治療藺恭如的傷藥。經藺恭如提起,他已不敢全然信任溫貳,討藥一事還是由自己親自出馬為好。

不承想經長孫霨陡然發問,摩挲瓷杯的指尖便是一抖。

他強行按捺住了往長孫霨那邊投去視線的沖動,唯恐自己眼底的虛怯之色被皇弟一眼看出,若讓他起了疑心……

長孫澹強笑道:“本王素來不如皇弟聰慧,皇弟何必征詢為兄意見?——”他感覺得到長孫霨銳利的目光正投射在自己面上,心中緊張,語速便加快不少,“若真是針對你我兄弟二人,恐怕要反躬自省,平素為人處世,是否有行差踏錯之處——”

“哦,譬如什麽?”

長孫霨尖銳的問。

老太醫見情勢不對,暗想自己奉皇命來確診兩位王爺是否確實身中奇毒的任務已完成,犯不著夾在二位王爺間如履薄冰。當下便暗使眼色給太醫院其他諸人,悄無聲息收拾東西走人。

長孫霨竟然如此咄咄逼人,一時無從反應過來的長孫澹張口結舌。眼角餘光又瞟見太醫院的人紛紛往門口撤,長孫澹頭腦一熱,便沖那位年輕的太醫道:“那邊那個!對,你!留下來,本王有事囑咐。”

“我……?”那年輕太醫苦著臉,抱著藥箱絕望的停在了門口。然而他還算有點眼色,人雖然不敢走,卻是背對著大廳,一副不管你們在說什麽我就是聽不見的決絕模樣。

長孫霨又道:“皇兄,你說啊,為弟是什麽方面,行差踏錯?”

他身子越過梨花木案幾,極近極近的,附在長孫澹耳邊冷冷道,“譬如暗地裏下毒,殺掉你心愛的藺恭如嗎?”

說到藺恭如三個字時,衍王爺的聲調奇異的尖銳了起來,仿佛拉長了音調的風箱般粗嘎難聽。

長孫澹渾身一顫,下意識想往後躲,又覺得自己這副心虛的模樣似乎極不適宜。

勉強自己坐直了身子,咬緊了唇,終於還是側過頭,對上長孫霨如冷箭般銳利的目光。道:“皇弟親手殺害了一個無辜之人,他的屍首還是為兄親自埋葬。皇弟對於這種濫殺無辜的行為,就無一絲痛悔反省之意?”

為防門口那位太醫聽見,他同樣將聲音壓得很輕。說完後,長孫澹久久沒能聽見長孫霨回應,還以為方才自己那番話,並未到得長孫霨耳底。

擡頭一看,卻是驚愕。

長孫霨臉色煞白,不敢置信的盯著他,仿佛他從未真正意識過藺恭如已經是個死人,不得不經由長孫澹的言辭予以肯定。

他瞪著他,面上神色悲怒交集,幾經變幻,那模樣與其說是殺死了一個令自己毫不在意的螻蟻,莫不如說是遲來的痛徹心扉。

長孫澹同樣與他對視,在胞弟眼底,竟然看見了一種他無比熟悉又無比陌生的情愫,一掠而過。那短暫的浮光掠影而過的情緒,在長孫澹心底也激起了一陣顫栗,他忽而覺得頭目昏眩,有些不可置信。

孿生兄弟之間奇異的心電感應,竟是讓他敏銳的捕捉到了長孫霨極難顯露於人前的一絲情緒,那原本不該、也壓根不可能存在衍王心底的情緒……

他對藺恭如?

怎麽可能?

不等長孫澹有機會繼續深入探究,長孫霨忽而轉過面去,將方才激蕩而起的情緒,再度收斂進眼底。

他平視前方,淡淡道:“本王從不為做過的事回頭。皇兄需要擔憂的,難道不是為弟該如何向聖上交差嗎?”

長孫澹還沈浸在方才的震驚中,大腦尚一片空白,就聽到長孫霨用只有他倆能聽見的聲音,極輕極輕道:“藺恭如臨死前,坦承他是皇上的人。皇兄,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

“什——”

“藺恭如一死,皇上定然立時知曉,接下來——”長孫霨輕輕道,“不是他死,便是我們亡了。”

午後的天子寢殿,空無一人。侍奉了皇上寬衣,侍女們已退至寢房外的檐廊上,此時也昏昏欲睡的倚著廊幹犯困。不遠處,值守的禦衛們正在換崗,兩名身著筆挺制服的禦衛背對著寢房門口,與剛剛到來的同僚進行簡短交接。

寬大的龍床上,孱弱的軀體正沈沈入眠,龍床旁雪白的帷幕無風自動。

忽而一陣細微急促的腳步聲,自屋頂青瓦上躡足而過,十幾名蒙著面貌的黑衣人,猶如憑空出現的黑煙,飄忽從屋頂落地。

黑衣人足一沾地,不等那幾名上下眼皮直打架的侍女們從假寐中驚醒看清他們模樣,已是喉間一涼,/被/幹/脆利落的割了喉。

那廂聽見動靜的四名禦衛,剛剛來得及大喝一聲“什麽人!”,腰間兵器方出鞘一半,已被人從後心捅到前方,串了個透心涼。

沈重的身軀先後倒落塵埃。

溫幺面龐藏在黑色的面罩後,只露出一雙眼睛,簡明扼要道:“殺皇帝。”

那十幾名訓練有素的黑衣人,立時兵分兩半,一半守在寢房外戒嚴,另一半踹開房門,如閃電般徑直投入屏風後面的龍床。

一切都進展得迅如雷電又悄無聲息。

溫幺第一個閃身進了天子寢房,他內心十分平靜,對於接下來要做的事情並無絲毫猶豫與膽怯。

長孫霨事先已將皇帝寢殿的路線圖詳詳細細告訴了他們每個人,也將侍衛換崗時間、皇帝午休時不願為人打擾的習慣、寢殿四周的守備力量摸了個分明。今日為了大事得遂,甚至以診脈為借口,將太醫院的人悉數搬空。屆時就算皇帝還有一口游絲之氣,太醫院的人自澤浩宮再趕來,亦是回天乏力。

他們什麽都算計好了,只需看見龍床上那個人,再一人一刀狠狠捅下去,這些年的忍辱負重和心機用盡,便都有了結果。

龍床邊掛著的雪白帷幕飄了起來。

溫幺目不斜視,舉腕沈刀,朝著白紗遮蓋下的那個男人狠狠捅刺而去。

他聽見好幾柄刀劍刺中肉體的聲音,也看見眼前大片血霧噴出。

得手了——

年輕的刺客心頭剛剛炸出一絲狂喜,立刻覺著了小腿踝處傳來鉆心的劇痛。他站立不穩,往前一跪,卻摔了個踉蹌,整個人連帶著手中的長刀滾出去老遠。

他茫然的低下頭,才發現自己雙足足踝以下,皆被銳利的刀器齊根斬斷。

他身邊陸續倒落幾具黑色衣物的身體,同樣在來得及出手前就被削去了足踝。藏在面罩下的面容上,都露出了驚駭的神情。然而這些人並不能言語,只從喉嚨深處掙紮著發出咿呀幾聲。

皇帝,那個他們要行刺的最後的目標,毫發無損,自龍床上慢悠悠的擡起身來。龍床下方,幾名身手矯健,目光冷銳的精銳將士一躍而出,兵器上帶著鮮紅血跡。

皇帝還在咳嗽,捂著唇邊咳嗽不止,視線卻是準確無誤的投向了溫幺。

道:“把他的面罩摘下來。”

溫幺感到有手指伸過來,摘下了他的面罩。他能夠感覺到皇帝目光一瞬不瞬的盯在他面容上,發出了勝券在握者獨有的譏笑聲。他雙腿下方大量流失鮮血,意識已漸漸模糊,最後能夠隱約聽見的,只有皇帝冷靜的幾個字。

“長孫霨啊。果然,是朕的好皇弟。”

溫幺最後想的是,王爺,屬下無能。

事已敗露,王爺,請速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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