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小蓮。

藺恭如如蒙大赦，吐了一大口氣。吐完這口氣，又有另一股難以壓抑的怒意在緩慢爬升。

搞什麽鬼？

隨便進個妓院，也能撞見身形容貌同前世那個要了他性命一模一樣的女人？指著忘川河水發誓，他就不信那個閻羅王在裏面沒有摻和一腳！

他到底想怎樣？

該不是以交易為名，派他來執行任務；實際上是躲在暗地裏窺探他的吃癟之旅吧？這算什麽，十殿閻羅開發的新式懲戒游戲？

再不找那家夥問個清楚，這撲朔迷離的任務他拒絕做下去了！

“哎呀，公子爺，今晚不在西子閣過夜嗎~~雖則小公子不肯給妾身這個榮幸，閣裏還有其他討人喜歡的姐妹呀。”

琴風笑吟吟地依偎在闌幹旁，頗有誠意的挽留藺恭如。

葉明訣給藺恭如拉著，身不由己往外走，小少爺眼神裏也是困惑。

“藺大哥，咱們不是剛來嗎，這麽快又要走？”

男人黑著臉，拉著葉明訣，頭也不回：“你喜歡的話，我們下次再來。”

小少爺嘀咕：“又不是我喜歡，是藺大哥你想來……”

語氣裏有一絲小委屈，藺恭如滿腹心事，倒未註意。

出了西子閣，已是將近子夜時分。

除了他們身處的這條花街依然人聲鼎沸，行酒歌舞聲不絕於耳外，遠處幾家客棧門前已掛上了打烊的招牌，門板也放了下來。

現在時辰太晚，就算想找廟宇燒香招靈也不容易，總得等到天亮才好進行。當務之急還是找個投宿的地方，湊合過上一宿——

他們先前將馬匹和包裹都寄存在了與玉蘭山莊有生意往來的兵器行裏，原本打算在西子閣過夜，現在也不好折返回去敲人家商鋪的門。

藺恭如是不想再進青樓了，前車之鑒，萬一踏入哪個溫柔鄉，又撞見了跟前世容貌酷似的老相好，這一晚上就甭睡了。

雖然小蓮之外，他八成不會記得那些相好過的女子容貌；但架不住人家將他認出來啊。

鬼知道那個名姓都不肯告訴他的閻羅王，葫蘆裏賣什麽藥。

他拉著葉明訣，一廂走，一廂東張西望，慢慢遠離了喧囂的花街。他們轉到另一條街道，住在這裏的人們就寢更早，兩側商鋪住宅靜籟無聲，燈火全無，均已陷入香甜的睡眠。

長長的青石板路面，只有男人和少年一重一輕的腳步聲在輕輕回蕩。

葉明訣一路都很安靜，藺恭如往哪走，他就乖乖的順從的跟隨，不多問一個字。

藺恭如覺得奇怪，小少爺出莊的路上嘰嘰喳喳，像只放出籠子的小雀兒般不住鬧騰；突然之間安靜下來，還真有些判若兩人，叫人不習慣。

他心裏忖度，該不是在西子閣中，跟那個很像小蓮的琴風姑娘發生了什麽事

譬如很傷男人自尊心的那種。

“心裏有什麽事，不要憋著，說出來吧，藺大哥不會笑話你的。”

又轉過一條街，四下無人，藺恭如決定以過來人的身份諄諄善誘，開導一下葉明訣。

葉明訣將頭擡起，少年清亮眸子在夜色中微微發光，猶如一只慵懶的貓兒。

他遲疑著：“我……”

藺恭如將他拉近一些，為了方便走路，兩人幾乎手心貼著手心。他再這麽一拉，葉明訣幾乎整個人貼在他身上。

少年有些不自然，往後掙了掙，似乎想躲。

藺恭如微微皺眉，將他牽得更緊。“少年人沒有經驗，行事起來容易急躁，失敗那麽一次兩次也是情有可原，你不要太放在心上。等下回藺大哥再給你找個更有耐性的，好不好？”他認真保證。

葉明訣楞了好一會，後知後覺反應過來他話語中含意，面頰立刻漲紅。

“什麽……你在胡說什麽……”少年有些憤恨的，擡高了音調，“琴風姑娘不是說我心有所屬嗎！既然有意中人，我怎麽還會同別人做那種事！”

“有意中人，和同別人行歡作樂，完全是兩碼事。”男人滿不在乎，“把那些名節、守身之類看那麽重作甚？我們又不是姑娘家。花開堪折直須折，才是男兒本色啊。”

“你！藺大哥你就是這樣看待感情的？!”葉明訣猛然用力，將藺恭如手甩了開，貓一般的眼眸裏氣得隱隱水霧浮動。

“你突然這麽激動作甚——”

“藺大哥，是不是就因為你對感情，抱著這種吊兒郎當無所謂的態度，那個叫小蓮的姑娘才會離開你？”

“……啊？”一臉懵逼。

少年眼底已經開始有水光在晃動，鼻子吸了吸，強行忍住躥上心頭的酸痛：“你既然不辭辛苦，爬山涉水也要找到她；她對你而言既然是那麽重要的人，日後找到後，就要專心一意的對待人家！今天在這個姑娘房裏過夜，明天同那個姑娘眉來眼去，你會讓喜歡你的人多傷心你知道嗎？”

“不要再這樣朝三暮四，一生一世就守著一個人，只愛一個人，你才配得上對方對等的癡情，你才值得對方刻骨銘心的記住你啊！”

藺恭如張口結舌，一向自詡舌燦蓮花的男人，居然給葉明訣連珠炮的數落得毫無反擊之力：“不是，我——”

這個小少爺，好像從頭到尾都誤會什麽了？他以為他口中的小蓮，就是他費盡心思要找到的“重要的人”？

葉明訣說著說著，眼淚已然在眼眶裏打轉。

男人伸手過去，想安撫少年情緒，快要觸及他肩頭時，小少爺倔強的後退一步，首次避開了他喜歡的藺大哥的接觸。

藺恭如伸過去的手，尷尬地停在半空。葉明訣就在他前方不遠處，少年不擅掩飾自己的情緒，肩頭一上一下輕輕起伏。藺恭如內心深處，仿佛被什麽輕微的撓了一下，又好像給狠狠撞擊到了什麽柔軟的地方。

葉明訣心有所屬……

這個小少爺，心裏有了人，將心比心，以情度情，因而才如此失態。

他是知道葉明訣對他有好感的，但是他當真沒有想到，小少爺對他的好感，竟然已經發展到了一個這樣的地步。

他喜歡他，喜歡同樣身為男性的他。

——這算不算意外之喜？

他起初逗他，撩他，私心裏不過覺得這長相清俊的少年動輒臉紅，神情頗為可愛；卻不知年歲尚輕，正是情竇初開的年紀，這麽一來二去，在了意，就上了心。

藺恭如浪跡花叢那麽多年，渣了無數美好的女子，卻從來不曾真正與同性發生過情感糾纏。

他楞在那裏，而小少爺仍然低著頭，夜色中神情看不大清，身上那股傷心欲絕的氣場卻是著著實實傳遞過來，男人居然有些喘不過氣。

“好了，別哭了。”藺恭如上前一步，抓著葉明訣的手。少年還想甩脫，男人笨拙的安撫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了，我……藺大哥答應你還不行嗎。”

葉明訣吸了吸鼻子，鼻音還有點重：“答應我什麽？”

“答應你如果找到了我重要的人，藺大哥會很珍惜的對待他，不輕易做出對不起他的事情。”

“你保證？”

簡直是中了邪，藺恭如心裏想，他怎麽這麽輕而易舉就對這個十六七歲的少年許下那種沒邊沒際的承諾呢？

他可是藺大少，當年玩遍京城，轟動朝野上下的七王爺世子；想上他床的女人沒有一百也有九十，國色天香沈魚落雁環肥燕瘦個個投懷送抱的風流浪子，他怎麽傻乎乎隨口就答應這麽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孩子？

藺恭如鬼使神差地說：“我保證。”

葉明訣這才破涕為笑，腳步輕快往他撲過來。藺恭如接住他，手摟在少年柔韌腰身上，心裏輕輕一蕩。

小少爺將頭悶在他懷裏，開心道：“你肯這樣想，我就放心了。那明天我們繼續去找小蓮姑娘吧！”

“……”男人將他拉開一點，無可奈何道，“你誤會了，那個小蓮她不是……”

“嗯？不是什麽？”

藺恭如對上葉明訣那雙清澈懵懂的眼眸，把要出口的話又咽了回去，暗自嘆了口氣。

要說小少爺單純，也確實單純，而且坦蕩磊落到了毫無心機的地步。他喜歡他，卻不會嫉妒他心中另外有人，一門心思只想要他好。至於替他找到那個“重要的人”之後，他自己的感情將何去何從，似乎這個出身華貴的小少爺從未考慮過。

還是先別把話說明了，倘若嚇到葉明訣，將人嚇跑了，他又要去哪裏把他找回來。

“沒什麽。那邊好像還有一間客棧沒有打烊，我們趕快去投宿吧。”男人揉了揉少年腦袋，口吻中不自覺帶上了一絲寵溺，“再不好好睡上一覺，明兒早上眼睛要腫成水蜜桃了。”

葉明訣給他牽住往前走，過了一會，裝作不在意地問：“那藺大哥，我有一天也能成為你重要的人嗎？”

藺恭如想了想他口中“重要的人”，前世將自己捅了個透心涼，還不知道死後有沒有鞭他的屍。

“最好不要。”

小少爺極其失望：“為什麽？”

嘆口氣：“因為沒啥好結果。”

“客官，住店？”趕得早不如趕得巧，他們看中的那家客棧，正好掌櫃的剛從外地回來，把門板一打開，就給藺恭如眼尖的瞅見了。

夜色已然很深沈，天邊星子早已掩匿到了雲深處。兩人用身上的一點碎金預付了房錢，藺恭如又向掌櫃打聽了離城裏最近的寺廟怎麽走，計劃了第二天要去的路線，便簡單洗漱睡下。

待一切重歸寂靜，街上再無人影走動，也無任何燈光時，有幾道身影，趁著客棧前最後一點燭光摸了進來。

“是那兩個人嗎？”一個黑影壓低嗓音，問那掌著燭光的掌櫃。

“其中一個少年模樣，穿著明黃色衣裳，衣角邊繡著玉蘭山莊的徽紋，錯不了，定然是三莊主。”掌櫃的同樣壓低嗓門回答，唯恐給人聽見般。

這個回答令對方煞是滿意，扔了一綻金錠在桌上。掌櫃連忙抓進口中，咬了咬，眉開眼笑地揣入懷裏。末了不忘叮囑一句：“幾位爺，可千萬別在小店動手，鬧出人命來咱家不好向官府交代。”

“放心吧，我們沒傻到敢堂而皇之杠上玉蘭山莊。”對方嘿嘿一笑，“哥幾個做事利落，不會連累到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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