藺恭如這一覺睡得有些沈，醒來的時候只覺得鼻尖癢癢的。

和他同一間房的小少爺不知何時已起了身，梳洗穿著完畢，正百無聊賴的趴在床邊看他。高高的馬尾一晃一晃，幾縷發絲垂在胸前，在男人鼻端飄來蹭去，直教人想打噴嚏。

“藺大哥醒了？”小少爺眼睛一亮，“我還在想你要睡到什麽時候呢！”

“你頭發在我臉上蹭來蹭去，不醒也難吧。”男人聲音還帶著剛剛睡醒的慵懶，順手伸過去揉小少爺腦袋。

小少爺綰得好好的鬢發悉數被他弄亂，口中抱怨著，想躲開，身體卻極為老實的享受男人撫摸。最後還是撇嘴閉上眼，任由他揉搓一塊上好面團一般揉來摸去。

葉明訣眼眶下方有淡淡的青黑，似乎昨夜睡得不是很踏實。

藺恭如心知肚明，又有點覺得好笑。

沒想到出門才幾天，這小少爺就開始把心事藏在肚子裏。

由於在玉蘭山莊開了一起睡的先例，離開山莊這幾日，藺恭如和葉明訣始終是同榻而眠。

然而昨夜去過西子閣後，小少爺不知為何忽然別扭起來，死活不肯跟他再睡一張床。

藺恭如好哄歹哄，軟磨硬泡，最後連“你不同我一起我根本睡不好”的殺手鐧也使了出來，小少爺才勉勉強強上了床，在他旁邊躺下。

然而即使躺下了，他還是不消停，翻來覆去，姿勢換了一個又一個，就是無法像前幾天那樣沾到枕頭就睡。藺恭如就算明知道小少爺心裏在想什麽，仍然不肯放他安安心心睡覺，偏要伸手過去，摟住葉明訣腰身，緊貼著人睡。

葉明訣想推拒，他就信誓旦旦說孤身在外久了，一個人睡沒有安全感這種瞎話。

小少爺信以為真，只好給男人當暖枕，心安理得抱了一晚上。

藺恭如是睡得人事不知了，可憐葉明訣，直至快破曉才小寐了一會，沒多久又急急忙忙醒過來，活像自己在做什麽偷情之類大逆不道的事。

其實他也在不斷對自己說，兩個男人同榻而眠，再正常不過了，並不是對小蓮姑娘的背叛啊。但是額前碎發被男人暖熱的呼吸輕柔吹起，耳邊是清晰而有節奏的心跳聲，那些自我說服就像給趕到了爪窪國，只覺得周身躁熱與悸動在交替上演，少得可憐的經驗壓根支撐不住他維持鎮定。

小少爺招架不了這種突如其來湧上心頭的情感，更無從排遣，只能一次次天人交戰而渾然不知如何處置。

藺恭如繼續揉著葉明訣腦袋，瞅著他眼眶底下淡淡痕跡，想說什麽，又咽回去。

斟酌著先等去過寺廟看看情況，再決定要不要同葉明訣坦白一些事情。

小少爺半闔著眼道：“我剛才去了那家兵器行，將行李和馬匹都取了來，寄存在樓下。一會藺大哥梳洗完畢，就能直接動身上路了。”

藺恭如停了作亂的手，笑道：“這麽積極？你是怕藺大哥要長住這裏不走麽。”

“藺大哥自己說的，早點把事情辦完，早點安心啊。”

“平日出門身邊隨從擁前呼後的三莊主，居然要親自跑上一趟去取寄存物品，那兵器行的老板，就沒好奇問你些什麽？”

葉明訣撇嘴：“他欠我家一大筆帳呢，哪裏敢對我指指點點。”

“最好是他不會出賣你的行蹤給你那兇巴巴的二哥。”

說是這麽說，等到二莊主葉盛收到他倆出現在這附近的消息，他早拐了小少爺跑得遠遠的了。

想想二莊主發現三弟憑空消失時，面上會流露出的氣急敗壞表情，藺恭如心裏就莫名暗爽。

葉明訣不解：“為什麽你和二哥，對彼此的印象那麽差？我二哥明明是個好客溫柔之人，居然一反常態，攔著我不準跟藺大哥來往。”

他的提防之心是正確的，這不，你已經被我騙來私奔了。

藺恭如摸了摸鼻子，心虛的想起在人家宅院裏大放厥詞被抓包的現場。幹笑兩聲：“一點無傷大雅的小誤會而已。趁他沒追來，咱們趕緊趕路吧。”

“嗯。”

兩人下了樓，叫了點心和茶水，坐在靠窗的桌邊進食。

這個時辰已接近午時，來用餐的客人極多，客棧裏人聲鼎沸，熱鬧非凡。

店小二在桌子與桌子間靈巧穿梭，一會兒給這桌送去酒菜，一會兒去那桌添茶倒水。藺恭如無意間往那店小二穿梭得較多的桌子間瞟了幾眼，依稀看見一兩個有些眼熟的身影。

那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一掠即逝，等他再轉身仔細去看時，看見的分明都是素不相識的陌生面孔。

奇怪——

該不是出現幻覺了罷。

葉明訣發現他在東張西望：“藺大哥在找什麽？看見認識的人了嗎？”

藺恭如又仔細打量了客棧一圈，方才那眼熟的感覺已消失不見。暗笑自己經過琴風那件事，變得疑神疑鬼了起來。

他重新拾起筷箸：“沒事，是藺大哥認錯了。”

掌櫃的昨夜告訴他們距離城裏最近的寺廟，在郊北一百裏處。將行李拾掇好，付了房錢飯錢，兩人便牽著馬往城外走去。

今日陽光大好，萬裏無雲，城外叫不出名的野花簇新簇新開成一片，姹紫嫣紅煞是好看。

他倆沿著官道策馬行進，路上行人往來，對面遇見了，不免要對這兩名長相俊美的年輕人多看幾眼，尤其看他倆衣著不凡，馬背上還背著沈甸甸的一看就很值錢的包裹。

葉明訣初出茅廬，毫無財不露白的自覺；藺恭如一心想著盡快趕到最近的寺廟裏去，別人打量肥羊的眼神就算看到了，也不放在心上。

官道走到一半，按照掌櫃指路方向，右拐進入一座山坳，掩映在蔥蔥郁郁樹木中的寺廟，便露出一角房檐，逐漸顯出輪廓。

寺廟門前，已被前來上香的香客們踏出了一條平整小徑，廟裏煙火繚繞，不遠處傳來敲鐘聲響。

這廟裏香火還挺旺……

藺恭如盤算著要找個和尚幫忙燒個香，一邊下了馬。他已經把攢了好幾個日夜的對那個冷面閻羅的不滿，全數打好了腹稿，就等著一會對著那家夥的神像一骨碌倒個痛快。

其實對於燒香招靈能不能把那家夥招出來，他心裏並沒有底，但是這股子邪火憋了好些，委實不吐不快。要是那家夥對他不搭不理，藺恭如暗搓搓的想，他就夜深人靜的時候潛進來，把他的塑像砸掉出口惡氣。

對於為什麽跑來寺廟，葉明訣一頭霧水，還以為藺恭如是來找人。

先是去青樓，緊接著又跑來出家人的清凈之地，那個叫小蓮的姑娘出入的地方比起尋常女子還真特別……

他偷偷看眼藺恭如，男人摩拳擦掌，躍躍欲試，一副擼起袖子要去搞事的架勢。

小少爺又開始操心，看起來藺大哥是想去找茬啊，莫不是小蓮姑娘在寺廟裏出家了？

可是姑娘家出家不應該是庵裏嗎？還有如果她真的削發為僧，他倆這樣大搖大擺闖進去妨礙人家清修，會不會不大好啊？

某種意義上小少爺也是很心塞，雖然和藺恭如心塞的方式和緣由不一樣。

葉明訣嘆了口氣，跟著下了馬，把兩匹馬兒在樹上拴好。

正待舉步，藺恭如回頭囑咐：“你在外面等著，我去去就來。”

葉明訣不幹：“不行，我不放心藺大哥你一個人進去。”

“我只是進去燒個香。”

“我也要進去上香。”

藺恭如想著自己找廟裏和尚，對著閻魔神像破口大罵的詭異畫面，最好不要給小少爺看見。但是葉明訣執意要跟，似乎鐵了心腸，藺恭如給他磨得沒辦法，只得退讓一步。

“好吧，你一起進去廟裏可以，但是藺大哥要辦私事。你不能跟得我太緊。”

葉明訣只要求他藺大哥不至於因為在佛門清凈地惹是生非，給廟裏和尚拿棍棒趕了出來。他想著自己守在旁邊，萬一發生什麽事也能同他有個照應。

然而聽到藺恭如明顯將他當外人的口吻，小少爺還是眼神黯然了一下。

想必藺大哥有很多私密話，要同小蓮姑娘說吧。

“好……”他輕聲道，“我會在離你遠一些的地方呆著。”

“乖。”男人輕車熟路伸手去摸了摸他腦袋，急急忙忙提步就走。

葉明訣落在他後面，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兩人一前一後進了寺廟。

這個寺廟比藺恭如想象中要大，與其說是廟落，不如說是寺院。

進入山門後，裏面共有四進院落，中軸線與東西兩側各分布著數十個佛殿。天氣好，來上香的香客也較往常多，他倆在人群中側身而過，不知不覺漸漸拉遠。

藺恭如回身沒看見小少爺身影，心裏暗叫天助我也，趕忙抓緊時機，去各個佛殿裏找閻羅神像。

從前到後從裏到外找了個遍，觀世音、彌陀佛、文殊、普賢、釋迦摩尼、藥師等都見著了，唯獨不見供奉十殿閻羅的大殿。

他猶不死心，在大雄寶殿門口尋了個和尚細問，才知道這寺院大歸大，卻偏偏沒有他要找的那一尊。

嘖，千算萬算，忘記了每個寺廟供奉的神像並不一致。他總不能對著觀世音或者釋迦摩尼找茬吧？

憋了一天的說辭，又要重新憋回去，還得繼續到處找那家夥的神位。藺恭如臉色耷拉得像吃了幾十兩黃連，隨手塞了些香油錢在門口的功德箱裏，沒精打采步了出來。

他在來來往往的香客中尋找葉明訣身影，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找了一//炷//香//功夫，怎麽也找不著那襲打眼的明黃色身影。

難道他當真進了哪個殿裏上香去了？

藺恭如再返身把方才找過的神殿，又重新翻找了一遍，驚出一身冷汗。

沒有，哪個大殿裏也沒有，哪個角落裏也沒有。

就如同他找不著閻羅神像一樣，這次他找不到葉明訣了。

小少爺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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