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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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帶著她向外走去,宮門一開,疾風撲面,風裏充滿了讓人惡心的血氣。

綠依只覺得這股汙濁的空氣將她的呼吸都堵住了,放眼望去,黑暗的世界裏,亂石嶙峋,溝壑四起,明晃晃的刀光劍影不時從黑暗裏閃現出來,快得如同閃電一樣驚人。

“你會武功麽?”楓殺問道。

“半點也不會。”綠依努力讓自己不要在血風中停止呼吸。

“那就跟緊我。”他說著拉起她的手,順著血跡蜿蜒的石階快速往下走去。

兩人走過坑坑窪窪的泥地,躍過詭異的巨石,穿行在一片黑壓壓的密林裏,少女任由他拉著手,悶頭一個勁兒地走。

滿地的落葉在腳下發出嘎吱脆響,顫動的空氣中隱約傳來野獸的嗥叫。

前方,刀劍鳴響的聲音越來越近,從被月光照亮的大地上看,能清楚地捕捉到飛濺的鮮血投落下來的影子,以及被砍斷的臂肘跌落在泥地裏,帶起的一陣消散在風中的血花。

綠依提著裙子行走倉促,左方,似乎有什麽東西快速向她飛了過來,少女下意識地望過去,只覺得有什麽溫熱的,圓形的東西落在了衣服上,她下意識地伸手接住,然後定睛一看——

那竟是一個怒目圓睜的頭顱!滿顱的鮮血一眨眼便染紅了少女的綠裙子,她還沒來得及尖叫,整個人便軟綿綿地往地上倒去。

楓殺及時托住她的臂彎,隨手將她懷中的頭顱扔了出去,綠依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盡力保持清醒的神志,喃喃道,“沒事,我沒事,我們繼續走。”

楓殺抿唇看了她一會兒,然後二話不說,攔腰將她橫抱起來,“沒那承受能力,眼睛就不要亂瞟。”

他抱著她走出了密林,一路上,道路泥濘,天色漆黑,暴風雨雖然已過,天上卻依舊烏雲滾滾,纖細的雨絲斜斜打落下來,微風吹拂,兩人的頭發都有些濕了。

山腳下有一處馬廄,楓殺牽出了一匹馬將少女抱了上去,然後坐到了她身後。

雄健的馬兒輕快地奔馳起來,綠依不會騎馬,只能被他抱在懷裏,她感到渾身都不自在,總覺得他看她的眼神像在看自己的獵獲物,而不是對等的人。

“你為什麽偏偏要去玉瑕山莊借藥錢?”楓殺忽然問了一句。

“因為我有個親人在那兒。”她的語速很快。

“誰?”

“玉常公子的夫人,她是我娘。”綠依低聲說了句。

“既然這樣,那你怎麽不住在玉瑕山莊?”楓殺驅動著馬匹,漫不經心地問道。

“這個……”少女咬了咬嘴唇,別開眼去,“說來話長。”

“那就長話短說。”

她驀地回頭瞅著他,那表情好像正待發作,但又出於畏懼而竭力克制。

“好……我實話告訴你,”她看了他一會兒,轉過頭去深吸了口氣,開始娓娓道來,“從前,我外公行走過江湖,可惜還沒成名就迷上了賭博,他變成了一個純粹地賭棍。後來外婆早逝,給他留下了一個女兒。外公嗜賭如命,到處欠錢,結果惹上了一窩強盜。強盜上門討債,他拿不出錢,他們就把他打成了殘廢,還糟蹋了他的女兒。然後,就有了我。”

楓殺挑了挑眉毛,用一種聽故事的神態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少女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和你說這些事簡直就是在對牛彈琴。”

“這不是重點,”楓殺毫不介意地繼續用那種慵懶不屑的口吻說話,“悲慘的故事我聽多了也看多了,有的甚至都已經親身體會過,所以想要再生感觸基本是不可能的,不過,我還是很期待下文。”

她瞥了他一眼,本想沈默不語,但又覺得難堪,只能用幹澀的嗓音繼續說話,“從那以後我娘恨透了我外公,當然也包括我,我一出生她就把我推得遠遠的,覺得我骯臟,她也不再跟外公說話,成天一個人坐著,誰也不理睬。後來我娘遇到了玉常公子,他對她一見傾心,於是她便拋下了我和外公嫁到玉瑕山莊去了。”

“這麽看來,她已經不認你了。現在你這樣貿貿然跑去,恐怕是沒有用的。”楓殺淡淡地說了句。

馬兒跑得很快,它飛馳過夜色中的平原,穿過枝葉繁茂的林子,山谷中的怪鳥咕咕鳴叫的聲音格外驚悚,前方是一處依山傍水的好地方,皎潔的明月高懸於西邊的天際,拔地而起的高山上,零落的枯枝丫隨風抖動,亭臺樓閣的輪廓隱隱綽綽地顯現出來,雅致而玲瓏。

“白跑是一回事,嘗不嘗試是另一回事,我不會放棄任何希望。”少女說著,駿馬已經在山莊外停了下來。

高高佇立的石柱子上掛著兩盞霓虹,石階順著山勢蜿蜒而上,不遠地方便可以看到一座燈火通明的閣樓,屋檐上藍黑色的瓦片淋滿了雨水,冷光閃耀,襯得氣氛森冷又威嚴。

楓殺將綠依抱了下來,她提著裙子匆匆忙忙地向大門口跑去,雨水從臉頰兩側掛了下來,少女毫不在意地用手抹去。

遠遠地,他望著那綠裙少女快速跑到大門口,急切地和守衛說著什麽,隨後就見那人點點頭,回身進去通報了。

楓殺將馬栓在樹幹上,然後悠然地靠在一旁閉上眼小憩。

綠依焦急地等候在外面,過了一會兒,只見那侍衛重新走了出來,他面色冷淡地說了句拒絕的話,少女楞了半晌,嘴唇動了動,好像有些不甘心,可惜侍衛無動於衷,她只能轉過身,表情木訥地一步步往回走。

“怎麽樣?”見她走近,他站直了身子。

“她不願見我。”綠依神思恍惚地站在他面前,嘴唇輕微地動了動。

她的腦子裏現在只回蕩著一個念頭,那就是她最愛的外公,唯一的親人和朋友沒救了。不管他曾經做過怎樣不堪的事情,那都是她生命中至親的人。

現在,她再也沒有心思去思考怎麽擺脫身處的危機,也沒有精力擔心身邊這個危險可怕的人。

少女沈默了須臾,忽然捂住臉蹲下身去。

楓殺以為她哭了,可沒過多久她便重新站了起來,臉色蒼白得像張紙,但卻找不到一點淚痕。

“有時候我真想把自己一刀刀剖開,讓那強盜的血統統流光,流幹凈了,那樣她就不會不認我了。”少女呆呆地站著,忽然輕聲說了這樣一番話。

“呵,”楓殺吃了一驚,然後咧開嘴笑了,他顯然沒有料到這個看上去嬌弱弱的小姑娘居然會說這種話,“你對自己可真狠。”

“可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綠依嘆了口氣,低聲重覆著,“不可能的,我也不會那麽做……”

“好了,你一個人想想對策吧,我還有事。”楓殺忽然瞇起眼睛,警覺地瞥了眼天邊的彎月,然後自顧自邁入了越來越大的雨中,“以後我會來找你,至於那匹馬就留給你了,自己回去吧。”

綠依怔怔地站在原地,她看著他的身影越來越遠,然後下意識地伸手撫摸著駿馬柔亮飄逸的鬃毛,神色奇異又茫然。

把馬留給她又有什麽用呢?她又不會騎馬。

綠依解開拴馬的繩索,拍了拍馬背,示意它離開,然後便像那人一樣徒步走入了雨中。雨水比方才還要細,還要密,她木然地往前走著,讓雨水淋了個透。

綠依回去之後沒過幾天,便有自稱是玉瑕山莊的人送來了藥錢。

她總算松了一口氣,拿著錢買了藥,給癱瘓在床的外公服下之後,他似乎有些起色了,見此情景,少女高興地坐在床邊對老人說著話。

她說,雖然母親不願見她,可她還是給她送來了救濟的藥錢,可見她這個女兒在母親心裏還是占有了一席之地,她心裏對此分外感激,覺得整個人都暖融融,喜氣洋洋的。

老人躺在床上溫情脈脈地望著她,他除了吃飯睡覺以外,既不能說話也不能動彈,這些年能存活下來全靠這好心的外孫女。

雖然他現在很後悔早年的放縱生活給這孩子帶來的傷害,可卻連道歉的話都沒辦法講,而綠依倒一點兒也不恨他,她把外公當作了唯一的朋友,沒事便坐在他身邊說這說那,所有的心裏話都願意對他傾吐。

接下去的幾個月裏,少女的生活很平靜。

她像往常一樣生活,四處找活幹賺錢,有時在藥店幫人搗藥,有時在飯館中收銀子,實在找不到活計時,她便摘了自家園子裏的果實坐在一間樂坊外賣。

日升月落,日子如同平緩的小溪一樣徐徐前行,可綠依的心中卻一直有個疙瘩,她始終沒有忘記在幽煞宮留下的誓言,內心惴惴不安,害怕那人來找她兌現的一天。

事實上,楓殺並沒有去找她,一來他很忙,血腥的任務接踵而來;二來,他沒有處理這種事的經驗,還沒有決定到底要不要下手,總之她是他的,肯定這一點就行。

有時,他執行完任務,會在大街上看見她。

她總喜歡在樂坊邊賣果子,有客人來的時候,她很客氣,也很有禮貌,臉上掛著甜甜的笑,對於價錢從不苛刻;無人問津時,她便一個人捧起一本書讀得入神。

楓殺偶爾會站在角落的陰影裏遠遠觀察這個少女,他發現她的外表看上去很沈靜,而內心其實不然。

看得出,她對樂坊中時不時飄出的樂音有著強烈而獨特的感受。

每當那婉轉的旋律變得起伏跌宕,洶湧澎湃時,她會放下書本,擡起頭靜靜聆聽,然後望著眼前熙攘的人群發怔,好像還沒從音樂給她帶來的沖擊中緩過神來,而那些相對平緩無波的曲調則很難激起她的興趣。

楓殺覺得很有意思,他對音樂之類的並沒有興趣,他只是喜歡觀察人,就像他多年來捉摸幽煞宮裏那群老狐貍一樣,他喜歡從每一個人身上探索出一種前所未見的,與眾不同的特點,這讓他新奇,而且難以厭倦。

有一次,幾個游手好閑的惡少被綠依的美貌吸引,三三兩兩地圍聚在果攤前,說了些不正經的話。

起初,少女出於禮節還勉強地應付著,到了後來,她實在忍不可忍,唰地從果籃下抽出一塊削得又尖又薄的木片筆直向離她最近的人臉上劃了過去。

血當場就流了下來,將那惡少的錦緞袍子染得鮮紅。

“滾開!”

她揚起下巴呵斥了一聲,兀自拿起果籃,向大街上走去。

“小賤人!你給我等著!”那群惡少惡狠狠地在她身後威脅道。

綠依剛走到街頭,聞言立刻停下了腳步,她驀地回首將長發一抖,遠遠地瞪了他們一眼,那神態果敢又大膽。

楓殺看到這一幕不由笑了起來,他回想起在幽煞宮中,她有那麽幾個瞬間流露出的,奇怪的專斷表情,不過那很快被她竭力克制住了。

如果那個時候她就表現出這麽大膽的話,他一定會更喜歡她的,雖然他承認,到目前為止,最吸引他的還是她標致的長相。

作者有話要說: 晉江發文要連發四五遍才行啊……弱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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