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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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半年的時光悄悄流淌了過去。
一日黃昏，陽光懶洋洋地從窗外斜照進來，從金黃的光線裏隱約可以看到浮動的細小塵埃，綠依覺得屋子裏的氣氛裏怪悶的，便想去山間摘些鮮花來做些點綴。
她提著竹籃出去了，等她在山野間轉了圈回來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她走進園子的時候，看到木屋門口似乎坐著一個人。
少女疑惑地拿起掛在柵欄上的燈籠，走到門口，用燈光照了照那人的臉。
朦朧的燈光照在來者蒼白英秀的臉上，他靠坐在門邊，倏地睜開眼睛，那滲人眼神和詭譎的夜色一樣陰森。
綠依尖叫了一聲，竹籃落在地上，鮮花散了一地，她踉蹌後退了幾步，整個人癱坐在木欄桿上，好像氣也喘不過來了。
“啊……我把你嚇成這樣了？”楓殺意外地看了她一眼，然後便懶洋洋地重新閉上了眼睛，“你放心吧，我被人砍了十幾刀，好像還斷了幾根骨頭，暫時打不過你。好了，你別癱在那兒，走起來，走起來。”
“好的，我知道了，”她努力喘著氣，“讓我喘口氣，我會走起來的。”
綠依走上前，將他攙扶到了屋裏，讓他躺在了床上，然後她一手支著腰站在床邊瞧了他一會兒，“我現在應該拿把刀趁機捅死你的，對麽？”
楓殺笑了笑，自顧自閉上了眼睛，“隨便你。”
他就這樣昏睡了過去，等他醒來的時候，綠依不僅沒有捅死他，還將他身上的傷口用紗布包裹好了。
窗外的天色漆黑，現在正逢深夜。
門是開著的，綠依抱著雙臂站在門邊，正跟一個大夫模樣的人發生爭執，楓殺躺在床上恰好能看到她細挑的背影，還有披落在身後，時不時抖動的黑發。
“我說過了，只需要你檢查他有沒有傷及內臟，別的什麽也不需要。”少女的聲音非常嬌脆。
“可他還斷了一根尺骨，一根肋骨，接骨這種活兒，還是讓大夫來好些。”那大夫一個勁兒地伸頭往裏探。
“我會接骨，不需要你額外的照看，你察看傷勢的那部分診金我會給你。”
“你一個姑娘家的照看病人多不方便啊，還是我來吧。”
“我說了不需要。”綠依提高了聲音，她蹙起眉頭，面露不悅，然後果斷地擡手一揮，“夠了！我知道你一心鉆在錢眼裏，上次給我外公看病的時候還胡亂診斷，騙了我多少年的積蓄，後來我推著他去了城裏的大醫館救治，結果根本沒你說的那回事兒！”
那狡猾的大夫嘴一抿，說不出話來了。
“那筆積蓄我還沒找你要回來呢，所以別在這兒得寸進尺了，出去！”說著，綠依便拽著他的衣領將他拉出了園子，然後用力地將木門一合。
她走回木屋的時候，楓殺正閉著眼睛，她以為他還沒醒，便坐在桌邊做起了刺繡。
屋子裏很昏暗，方木桌上只點著一支蠟燭，微弱的光芒搖曳不定，他睜開眼睛端詳起燭光下少女秀美的臉龐。
在幽煞宮的時候，她的美貌就很吸引人，可他還沒那麽仔細地觀察過她。
少女烏亮的黑發柔順地一直垂到腰下，她的額頭光潔白皙，兩條眉毛如彎彎的細柳葉，鼻梁挺俏，嘴唇的顏色分外鮮艷。
從她的眉宇之間，他可以發現一種自然果敢的坦率，而那雙眼梢上挑的眸子裏則包含著善良細膩又敏感的神韻，烏目流轉時顯得格外聰慧靈動。
“那天怎麽沒發現你那麽有魄力？”楓殺忽然開口說話。
綠依吃了一驚，她擡起眼睛瞧了他一會兒，然後低下頭繼續做刺繡，“幽煞宮那種恐怖的地方，無論誰進去都會害怕的，哪兒還談什麽魄力。”
“那幾個惡少不是也很恐怖麽，你倒是一點都不怕。”他的嘴角微微一動。
“他們不一樣，一群草包罷了。”綠依拿著針線，動作停在帕子上方，她擡起頭，神態無謂，“那個時候，我一心想要激起你的同情，能用的法子，能裝的可憐我都用上了，否則怎麽能說服你帶我離開？”
“難怪……”楓殺忽然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容，“你還真是什麽法子都用上了，不過……它們還真是讓人難忘。”
現在，他的腦海中又回想起她懇求他時的模樣，還有她柔軟的嘴唇貼在他的臉頰上的溫度，以及她近在咫尺的芳香氣息，“救救我吧！你一定要活著回來！”
少女好像知道他在想什麽，睫毛垂下了又擡起，臉色泛紅，“你最好忘記它們，那不過是一種手段。就像你說的，你們不過是野蠻人，對付野蠻人沒法說道理，我當然只能用我的姿色來打動你，而且它確實起效了，對嗎？”
楓殺饒有興致地瞇起眼睛，“那現在，你所有的方法我都一清二楚了，等我要求你履行諾言的時候，你恐怕就沒那麽容易打動我了。”
綠依猛地擡起了頭，她的臉色在明黃的燭光下也顯得蒼白，可她還是挺直了脊梁骨，昂起頭，“我會打動你的，只要我下定決心做的事都可以做到，否則我也不會安全地離開幽煞宮了。”
“真的？”他笑了，“可你的眼睛卻在洩漏底氣。”
她張了張嘴，卻什麽也沒說出來，只是別開眼去，低下頭繼續做她的刺繡，不願意搭理他。
兩人沈默了半晌，綠依似乎感到這樣的沈默讓她不自在，於是放下了手中的活，“聽說……沒有外人能從幽煞宮內全身而退？”
“沒錯。”他答了一句。
“那……我可以從那兒全身而退，是不是很豪爽？”少女露出了似笑非笑的神色。
楓殺的表情凝滯了一下，然後悠悠然掃了她一眼，“那是因為我比你更豪爽。”
綠依閉上嘴，繼續一言不發地做她的刺繡。
楓殺盯著她看了一會兒，“你一個人住在這兒？”
她搖了搖頭，然後向窗外張望了一眼，“我外公住在後頭的屋子裏，現在他應該睡熟啦。”
他點點頭，“那你有什麽朋友麽？”
她又搖了搖頭，然後咬住嘴唇輕輕一笑，“誰願意跟我這樣來歷不明的野孩子交朋友呢。”
說到這兒，她忽然露出了一個神秘的微笑，“不過，我還是有一個朋友，特別好，特別知心的朋友。”
綠依將蠟燭轉了個角度，燭光立刻在木墻上勾勒出少女曼妙的身影。
“你看，就是她，。”她笑意盈盈，眼睛裏的神色說不清是難過還是喜悅，“她是我的影子，也是我最貼心的朋友，在這個世上，她最擅長聆聽我的話，天再黑，只要有它陪我，我就不怕啦。”
她的目光落到了他身上，發現他的表情變得十分古怪，“怎麽了？你有朋友麽？”
他平靜地將目光移開，“沒有。”
“連影子都沒有嗎？”
“沒有。”
“為什麽？”
“因為我本身就是個影子。”
“誰的影子？”
楓殺不說話，只是將目光投向窗外，投向遙遠的，那個烏煙瘴氣，邪物橫生的地方。
“半年前，你不是說要嫁人了麽？夫婿呢？”他心不在焉地將話題扯開。
“我還能嫁人？”說起這個，她用冷淡的語調反問了一句，“我要是真嫁了，對你發過的誓言怎麽辦？”
“這麽說來……我毀了你的好姻緣。”楓殺好像很滿意。
“也不能那麽說。”綠依的表情卻很輕松，她放下了刺繡，沖他微微一笑，“我本來就不想嫁人，無所謂。那人是個財主的兒子，對我倒是殷勤關切，可對家裏人卻粗暴得很，尤其是對他的小妹妹，特別兇。所以我告訴他，我在幽煞宮裏呆過半個晚上，他馬上就不想娶我了。”
“你還真做得出來。”楓殺顯然有些意外，他以為她會表現出難過惋惜，“按你目前的身份，能嫁個財主的兒子已經算是高攀了，推卻了這次機會，你確定以後不會後悔？”
“不會。”少女的眼神充滿信心，她傲然地眉毛一揚，“從小到大，所有決定都是我一個人做的，到現在為止，我還從來沒有後悔過。”
她的話剛說完，窗外卷進來一陣夾雜著水汽的風，燭光不安地晃動起來。
婆娑樹影在清景中顯得斑駁淩亂，木窗嘎吱一聲被風吹得合了起來，山野間泥濘的空氣沒了退路，滿室飄蕩，少女閉上眼深吸一口氣，然後睜開眼展顏一笑，“要下雨了，風裏有股濕漉漉的青草香！”
綠依活潑地站起身，她的身材細挑，動作靈活輕巧，只見少女跑到屋子另一頭，伸手將窗完全推開，然後轉身輕盈地一跳，坐在了靠窗的木桌上。
她的背靠著窗欞，兩個胳膊肘支在窗框上，然後仰起頭，撩起一頭烏黑的長發，讓它從窗邊垂蕩下去。
雨下了起來，由稀疏變得細密，風一陣陣地吹，雨水晶瑩剔透，它隨著風調皮地輕輕吻著少女的黑發，她閉上眼睛，好像很享受似的任由水珠子落在臉頰上，脖頸裏。
綠依的母親從六歲起就離開了她，沒有人引導她的人生，也沒有管束她的行為，好在她喜歡看書，通過書能讓許多事無師自通。
楓殺凝望著她，只覺得她的身上有種無拘無束的青春氣息，淳樸自然，天真坦率，她不像教養良好的千金小姐們那樣忸怩拘謹，但卻舉止大方，膽大且富有主見。
對楓殺而言，她是第一個讓他感覺到異性之美的人，他對女人所有美感的理解都來源於她的影像，對他而言，所謂美人的雛形便是她的模樣——標致，靈活，輕盈，聰慧，還有一種男性的大膽和果敢。
雨越下越急，劈裏啪啦打在木屋上，落在泥地裏，在山中發出密集的回音。
木屋建立在山腰上，從這裏望出去，可以看到好幾條瀑布飛瀉而下，匯聚在山間湍急的河流中一路向東流去。
此刻，瓢潑的大雨好像在為奔流的瀑布助興，水聲轟隆作響，震聾欲饋，雨水如同一條條透明的絲線連綿不斷，頭頂上空，烏雲遮天蔽日，遙遠的天際，黎明將至，一片冷凝的死灰色開始洶湧地吞沒漆黑的夜。
等綠依重新直起頭坐在桌子上，將淋濕的長發撥到胸前的時候，她的眼睛有些濕了。
“你怎麽了？”楓殺感到她的表情有些怪異，看上去激動，明快卻又感傷。
“沒什麽，雨天的景色太壯麗了，它讓我有些感動。”說著，她抹了抹眼睛，甜甜一笑，“你聽這水聲，很澎湃吧？其實流水也像人一樣，它是帶著強烈的感情洶湧而來的。還有，你知道嗎，就連東方破曉的時候，我都能感受到它的動靜呢。”
楓殺的眼裏含起了賞玩般的笑意，他只覺得這個少女的思想分外奇特，異想天開卻又讓人著迷，於是他順著她的思路問道，“那東方拂曉的聲音是什麽樣的？”
“嗯……”她仔細想了想，然後露出了分外明麗的笑容，一雙眸子裏靈光奕奕，“那是一種非常磅礴的聲音，就像大軍壓境時，戰場上齊鳴的戰鼓，氣勢洶洶地把囤積了一個晚上的黑暗都驅散了！”
楓殺終於按捺不住笑出聲來，他一瞬不瞬地望著她，素來盛著淡漠和嘲諷的眼神裏漸漸湧起一種迷惑和好奇，“你是怎麽感覺到這些的？難道你和我看到的，聽到的世界並不一樣？”
“有可能吧，”她笑望著他，“其實每個人看到的世界或許都是不一樣的，可惜你不是我，我也不是你，所以我永遠都不了解你的世界，而你呢，你也不會完全感受到我能感受到的。”
“的確，我雖然感受不到，但卻可以理解。”楓殺淡淡回答。
“是啊，每個人的世界雖然不同，但卻總會有相通之處，而這就造成了彼此之間的理解，相通之處越多，思想便越容易融合，於是就產生了知己和朋友。”她淺淺一笑。
“那按你所說，朋友和知己似乎必須是極為相似的兩個人了？”他忽然狡黠地一笑，好像在刻意刁難她，“可我卻看見過不少個性截然相反的知心好友，以及趣味天差地別的和睦夫妻。”
綠依心領神會地微微一笑，然後她站起身，瞧著他的眼睛，“那是因為他們並不滿足自己身處的世界，而且恰恰相反，他們渴望對方所擁有的，另一面的風景。這種渴望其實也是相通的，有時它比相似所帶來的相通更加吸引人，因為它是有意識的，它包含了人們心底裏不敢暴露的情感，有時，越是壓抑隱藏的感情，越是強烈。”
“沒錯，而且你，就是其中一員。”楓殺淡淡笑著接口道。
此刻，他一向陰森冷酷的眼睛裏忽然亮起了一簇奇異的火苗，當他凝視她眼睛時候，她覺得自己的情緒也跟著莫名原因地激動起來，心頭好像被點燃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熱情。
接下去，他並沒有沈默，而是繼續說道，“你覺得自己的感情太豐富，可擁有的世界卻太單調，它沒有辦法滿足你的靈性，所以你必須通過不斷的閱讀，聽激昂的樂曲，看壯麗的風景去充實自己空洞乏味的精神，對麽？”
她怔怔地聽完了他的話，神色既驚訝又不安，“你怎麽會了解這些的？”
俄而，綠依楞了半晌後，慢慢在他床邊坐下，斟酌著道，“我以為……我以為你是個只知道殺人的，粗魯的人，怎麽可能會……”
“我的確是個粗人，沒有讀過什麽書，”楓殺漫不經心地笑了笑，“不過，大概是因為我習慣了窺伺別人吧。每次殺人前，我都會把那個人的底細摸清楚，從身體狀況到個性喜好，他的任何一個弱點都可能成為我致命的利器。所以觀察的人多了，了解得也會更多。”
說著，他停頓了片刻，眼神陰郁下來，笑容又回到了原先陰森森的狀態裏，“有些人的心很古怪，甚至很異常，它讓我覺得惡心，但只有理解他，才能掌握他的走向。”
“不過，”他忽的又話鋒一轉，“我很享受這個窺伺的過程，畢竟，生活那麽血腥，那是唯一樂趣。”
綠依沈默了良久，她忽然輕輕握住他的手，盡可能用溫柔的語調開口，“你看，我們現在相處得不是很好麽？為什麽一定要抓著那個誓言不放？我們忘了幽煞宮裏的事吧，簡簡單單地做朋友不是很好？”
“簡單地做朋友？”他慢慢地，無情地抽回手，惡劣的笑容重新掛回了臉上，他的目光火辣辣地盯著她，如同在看自己的女俘一樣，“只做朋友怎麽可能滿足得了我？從一開始這就是不可能的，而現在，更加不可能了。”
綠依騰地站了起來，她最受不了這樣的目光，它讓她覺得好像自己□裸地站在他面前沒穿衣服一樣。
少女瞪了他一會兒，然後飛快地轉身向門口走去。
“你去哪兒？”他隨口問了句。
“去拿把刀捅死你！”
就這樣，半年的時光悄悄流淌了過去。
一日黃昏，陽光懶洋洋地從窗外斜照進來，從金黃的光線裏隱約可以看到浮動的細小塵埃，綠依覺得屋子裏的氣氛裏怪悶的，便想去山間摘些鮮花來做些點綴。
她提著竹籃出去了，等她在山野間轉了圈回來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她走進園子的時候，看到木屋門口似乎坐著一個人。
少女疑惑地拿起掛在柵欄上的燈籠，走到門口，用燈光照了照那人的臉。
朦朧的燈光照在來者蒼白英秀的臉上，他靠坐在門邊，倏地睜開眼睛，那滲人眼神和詭譎的夜色一樣陰森。
綠依尖叫了一聲，竹籃落在地上，鮮花散了一地，她踉蹌後退了幾步，整個人癱坐在木欄桿上，好像氣也喘不過來了。
“啊……我把你嚇成這樣了？”楓殺意外地看了她一眼，然後便懶洋洋地重新閉上了眼睛，“你放心吧，我被人砍了十幾刀，好像還斷了幾根骨頭，暫時打不過你。好了，你別癱在那兒，走起來，走起來。”
“好的，我知道了，”她努力喘著氣，“讓我喘口氣，我會走起來的。”
綠依走上前，將他攙扶到了屋裏，讓他躺在了床上，然後她一手支著腰站在床邊瞧了他一會兒，“我現在應該拿把刀趁機捅死你的，對麽？”
楓殺笑了笑，自顧自閉上了眼睛，“隨便你。”
他就這樣昏睡了過去，等他醒來的時候，綠依不僅沒有捅死他，還將他身上的傷口用紗布包裹好了。
窗外的天色漆黑，現在正逢深夜。
門是開著的，綠依抱著雙臂站在門邊，正跟一個大夫模樣的人發生爭執，楓殺躺在床上恰好能看到她細挑的背影，還有披落在身後，時不時抖動的黑發。
“我說過了，只需要你檢查他有沒有傷及內臟，別的什麽也不需要。”少女的聲音非常嬌脆。
“可他還斷了一根尺骨，一根肋骨，接骨這種活兒，還是讓大夫來好些。”那大夫一個勁兒地伸頭往裏探。
“我會接骨，不需要你額外的照看，你察看傷勢的那部分診金我會給你。”
“你一個姑娘家的照看病人多不方便啊，還是我來吧。”
“我說了不需要。”綠依提高了聲音，她蹙起眉頭，面露不悅，然後果斷地擡手一揮，“夠了！我知道你一心鉆在錢眼裏，上次給我外公看病的時候還胡亂診斷，騙了我多少年的積蓄，後來我推著他去了城裏的大醫館救治，結果根本沒你說的那回事兒！”
那狡猾的大夫嘴一抿，說不出話來了。
“那筆積蓄我還沒找你要回來呢，所以別在這兒得寸進尺了，出去！”說著，綠依便拽著他的衣領將他拉出了園子，然後用力地將木門一合。
她走回木屋的時候，楓殺正閉著眼睛，她以為他還沒醒，便坐在桌邊做起了刺繡。
屋子裏很昏暗，方木桌上只點著一支蠟燭，微弱的光芒搖曳不定，他睜開眼睛端詳起燭光下少女秀美的臉龐。
在幽煞宮的時候，她的美貌就很吸引人，可他還沒那麽仔細地觀察過她。
少女烏亮的黑發柔順地一直垂到腰下，她的額頭光潔白皙，兩條眉毛如彎彎的細柳葉，鼻梁挺俏，嘴唇的顏色分外鮮艷。
從她的眉宇之間，他可以發現一種自然果敢的坦率，而那雙眼梢上挑的眸子裏則包含著善良細膩又敏感的神韻，烏目流轉時顯得格外聰慧靈動。
“那天怎麽沒發現你那麽有魄力？”楓殺忽然開口說話。
綠依吃了一驚，她擡起眼睛瞧了他一會兒，然後低下頭繼續做刺繡，“幽煞宮那種恐怖的地方，無論誰進去都會害怕的，哪兒還談什麽魄力。”
“那幾個惡少不是也很恐怖麽，你倒是一點都不怕。”他的嘴角微微一動。
“他們不一樣，一群草包罷了。”綠依拿著針線，動作停在帕子上方，她擡起頭，神態無謂，“那個時候，我一心想要激起你的同情，能用的法子，能裝的可憐我都用上了，否則怎麽能說服你帶我離開？”
“難怪……”楓殺忽然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容，“你還真是什麽法子都用上了，不過……它們還真是讓人難忘。”
現在，他的腦海中又回想起她懇求他時的模樣，還有她柔軟的嘴唇貼在他的臉頰上的溫度，以及她近在咫尺的芳香氣息，“救救我吧！你一定要活著回來！”
少女好像知道他在想什麽，睫毛垂下了又擡起，臉色泛紅，“你最好忘記它們，那不過是一種手段。就像你說的，你們不過是野蠻人，對付野蠻人沒法說道理，我當然只能用我的姿色來打動你，而且它確實起效了，對嗎？”
楓殺饒有興致地瞇起眼睛，“那現在，你所有的方法我都一清二楚了，等我要求你履行諾言的時候，你恐怕就沒那麽容易打動我了。”
綠依猛地擡起了頭，她的臉色在明黃的燭光下也顯得蒼白，可她還是挺直了脊梁骨，昂起頭，“我會打動你的，只要我下定決心做的事都可以做到，否則我也不會安全地離開幽煞宮了。”
“真的？”他笑了，“可你的眼睛卻在洩漏底氣。”
她張了張嘴，卻什麽也沒說出來，只是別開眼去，低下頭繼續做她的刺繡，不願意搭理他。
兩人沈默了半晌，綠依似乎感到這樣的沈默讓她不自在，於是放下了手中的活，“聽說……沒有外人能從幽煞宮內全身而退？”
“沒錯。”他答了一句。
“那……我可以從那兒全身而退，是不是很豪爽？”少女露出了似笑非笑的神色。
楓殺的表情凝滯了一下，然後悠悠然掃了她一眼，“那是因為我比你更豪爽。”
綠依閉上嘴，繼續一言不發地做她的刺繡。
楓殺盯著她看了一會兒，“你一個人住在這兒？”
她搖了搖頭，然後向窗外張望了一眼，“我外公住在後頭的屋子裏，現在他應該睡熟啦。”
他點點頭，“那你有什麽朋友麽？”
她又搖了搖頭，然後咬住嘴唇輕輕一笑，“誰願意跟我這樣來歷不明的野孩子交朋友呢。”
說到這兒，她忽然露出了一個神秘的微笑，“不過，我還是有一個朋友，特別好，特別知心的朋友。”
綠依將蠟燭轉了個角度，燭光立刻在木墻上勾勒出少女曼妙的身影。
“你看，就是她，。”她笑意盈盈，眼睛裏的神色說不清是難過還是喜悅，“她是我的影子，也是我最貼心的朋友，在這個世上，她最擅長聆聽我的話，天再黑，只要有它陪我，我就不怕啦。”
她的目光落到了他身上，發現他的表情變得十分古怪，“怎麽了？你有朋友麽？”
他平靜地將目光移開，“沒有。”
“連影子都沒有嗎？”
“沒有。”
“為什麽？”
“因為我本身就是個影子。”
“誰的影子？”
楓殺不說話，只是將目光投向窗外，投向遙遠的，那個烏煙瘴氣，邪物橫生的地方。
“半年前，你不是說要嫁人了麽？夫婿呢？”他心不在焉地將話題扯開。
“我還能嫁人？”說起這個，她用冷淡的語調反問了一句，“我要是真嫁了，對你發過的誓言怎麽辦？”
“這麽說來……我毀了你的好姻緣。”楓殺好像很滿意。
“也不能那麽說。”綠依的表情卻很輕松，她放下了刺繡，沖他微微一笑，“我本來就不想嫁人，無所謂。那人是個財主的兒子，對我倒是殷勤關切，可對家裏人卻粗暴得很，尤其是對他的小妹妹，特別兇。所以我告訴他，我在幽煞宮裏呆過半個晚上，他馬上就不想娶我了。”
“你還真做得出來。”楓殺顯然有些意外，他以為她會表現出難過惋惜，“按你目前的身份，能嫁個財主的兒子已經算是高攀了，推卻了這次機會，你確定以後不會後悔？”
“不會。”少女的眼神充滿信心，她傲然地眉毛一揚，“從小到大，所有決定都是我一個人做的，到現在為止，我還從來沒有後悔過。”
她的話剛說完，窗外卷進來一陣夾雜著水汽的風，燭光不安地晃動起來。
婆娑樹影在清景中顯得斑駁淩亂，木窗嘎吱一聲被風吹得合了起來，山野間泥濘的空氣沒了退路，滿室飄蕩，少女閉上眼深吸一口氣，然後睜開眼展顏一笑，“要下雨了，風裏有股濕漉漉的青草香！”
綠依活潑地站起身，她的身材細挑，動作靈活輕巧，只見少女跑到屋子另一頭，伸手將窗完全推開，然後轉身輕盈地一跳，坐在了靠窗的木桌上。
她的背靠著窗欞，兩個胳膊肘支在窗框上，然後仰起頭，撩起一頭烏黑的長發，讓它從窗邊垂蕩下去。
雨下了起來，由稀疏變得細密，風一陣陣地吹，雨水晶瑩剔透，它隨著風調皮地輕輕吻著少女的黑發，她閉上眼睛，好像很享受似的任由水珠子落在臉頰上，脖頸裏。
綠依的母親從六歲起就離開了她，沒有人引導她的人生，也沒有管束她的行為，好在她喜歡看書，通過書能讓許多事無師自通。
楓殺凝望著她，只覺得她的身上有種無拘無束的青春氣息，淳樸自然，天真坦率，她不像教養良好的千金小姐們那樣忸怩拘謹，但卻舉止大方，膽大且富有主見。
對楓殺而言，她是第一個讓他感覺到異性之美的人，他對女人所有美感的理解都來源於她的影像，對他而言，所謂美人的雛形便是她的模樣——標致，靈活，輕盈，聰慧，還有一種男性的大膽和果敢。
雨越下越急，劈裏啪啦打在木屋上，落在泥地裏，在山中發出密集的回音。
木屋建立在山腰上，從這裏望出去，可以看到好幾條瀑布飛瀉而下，匯聚在山間湍急的河流中一路向東流去。
此刻，瓢潑的大雨好像在為奔流的瀑布助興，水聲轟隆作響，震聾欲饋，雨水如同一條條透明的絲線連綿不斷，頭頂上空，烏雲遮天蔽日，遙遠的天際，黎明將至，一片冷凝的死灰色開始洶湧地吞沒漆黑的夜。
等綠依重新直起頭坐在桌子上，將淋濕的長發撥到胸前的時候，她的眼睛有些濕了。
“你怎麽了？”楓殺感到她的表情有些怪異，看上去激動，明快卻又感傷。
“沒什麽，雨天的景色太壯麗了，它讓我有些感動。”說著，她抹了抹眼睛，甜甜一笑，“你聽這水聲，很澎湃吧？其實流水也像人一樣，它是帶著強烈的感情洶湧而來的。還有，你知道嗎，就連東方破曉的時候，我都能感受到它的動靜呢。”
楓殺的眼裏含起了賞玩般的笑意，他只覺得這個少女的思想分外奇特，異想天開卻又讓人著迷，於是他順著她的思路問道，“那東方拂曉的聲音是什麽樣的？”
“嗯……”她仔細想了想，然後露出了分外明麗的笑容，一雙眸子裏靈光奕奕，“那是一種非常磅礴的聲音，就像大軍壓境時，戰場上齊鳴的戰鼓，氣勢洶洶地把囤積了一個晚上的黑暗都驅散了！”
楓殺終於按捺不住笑出聲來，他一瞬不瞬地望著她，素來盛著淡漠和嘲諷的眼神裏漸漸湧起一種迷惑和好奇，“你是怎麽感覺到這些的？難道你和我看到的，聽到的世界並不一樣？”
“有可能吧，”她笑望著他，“其實每個人看到的世界或許都是不一樣的，可惜你不是我，我也不是你，所以我永遠都不了解你的世界，而你呢，你也不會完全感受到我能感受到的。”
“的確，我雖然感受不到，但卻可以理解。”楓殺淡淡回答。
“是啊，每個人的世界雖然不同，但卻總會有相通之處，而這就造成了彼此之間的理解，相通之處越多，思想便越容易融合，於是就產生了知己和朋友。”她淺淺一笑。
“那按你所說，朋友和知己似乎必須是極為相似的兩個人了？”他忽然狡黠地一笑，好像在刻意刁難她，“可我卻看見過不少個性截然相反的知心好友，以及趣味天差地別的和睦夫妻。”
綠依心領神會地微微一笑，然後她站起身，瞧著他的眼睛，“那是因為他們並不滿足自己身處的世界，而且恰恰相反，他們渴望對方所擁有的，另一面的風景。這種渴望其實也是相通的，有時它比相似所帶來的相通更加吸引人，因為它是有意識的，它包含了人們心底裏不敢暴露的情感，有時，越是壓抑隱藏的感情，越是強烈。”
“沒錯，而且你，就是其中一員。”楓殺淡淡笑著接口道。
此刻，他一向陰森冷酷的眼睛裏忽然亮起了一簇奇異的火苗，當他凝視她眼睛時候，她覺得自己的情緒也跟著莫名原因地激動起來，心頭好像被點燃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熱情。
接下去，他並沒有沈默，而是繼續說道，“你覺得自己的感情太豐富，可擁有的世界卻太單調，它沒有辦法滿足你的靈性，所以你必須通過不斷的閱讀，聽激昂的樂曲，看壯麗的風景去充實自己空洞乏味的精神，對麽？”
她怔怔地聽完了他的話，神色既驚訝又不安，“你怎麽會了解這些的？”
俄而，綠依楞了半晌後，慢慢在他床邊坐下，斟酌著道，“我以為……我以為你是個只知道殺人的，粗魯的人，怎麽可能會……”
“我的確是個粗人，沒有讀過什麽書，”楓殺漫不經心地笑了笑，“不過，大概是因為我習慣了窺伺別人吧。每次殺人前，我都會把那個人的底細摸清楚，從身體狀況到個性喜好，他的任何一個弱點都可能成為我致命的利器。所以觀察的人多了，了解得也會更多。”
說著，他停頓了片刻，眼神陰郁下來，笑容又回到了原先陰森森的狀態裏，“有些人的心很古怪，甚至很異常，它讓我覺得惡心，但只有理解他，才能掌握他的走向。”
“不過，”他忽的又話鋒一轉，“我很享受這個窺伺的過程，畢竟，生活那麽血腥，那是唯一樂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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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提著竹籃出去了，等她在山野間轉了圈回來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她走進園子的時候，看到木屋門口似乎坐著一個人。
少女疑惑地拿起掛在柵欄上的燈籠，走到門口，用燈光照了照那人的臉。
朦朧的燈光照在來者蒼白英秀的臉上，他靠坐在門邊，倏地睜開眼睛，那滲人眼神和詭譎的夜色一樣陰森。
綠依尖叫了一聲，竹籃落在地上，鮮花散了一地，她踉蹌後退了幾步，整個人癱坐在木欄桿上，好像氣也喘不過來了。
“啊……我把你嚇成這樣了？”楓殺意外地看了她一眼，然後便懶洋洋地重新閉上了眼睛，“你放心吧，我被人砍了十幾刀，好像還斷了幾根骨頭，暫時打不過你。好了，你別癱在那兒，走起來，走起來。”
“好的，我知道了，”她努力喘著氣，“讓我喘口氣，我會走起來的。”
綠依走上前，將他攙扶到了屋裏，讓他躺在了床上，然後她一手支著腰站在床邊瞧了他一會兒，“我現在應該拿把刀趁機捅死你的，對麽？”
楓殺笑了笑，自顧自閉上了眼睛，“隨便你。”
他就這樣昏睡了過去，等他醒來的時候，綠依不僅沒有捅死他，還將他身上的傷口用紗布包裹好了。
窗外的天色漆黑，現在正逢深夜。
門是開著的，綠依抱著雙臂站在門邊，正跟一個大夫模樣的人發生爭執，楓殺躺在床上恰好能看到她細挑的背影，還有披落在身後，時不時抖動的黑發。
“我說過了，只需要你檢查他有沒有傷及內臟，別的什麽也不需要。”少女的聲音非常嬌脆。
“可他還斷了一根尺骨，一根肋骨，接骨這種活兒，還是讓大夫來好些。”那大夫一個勁兒地伸頭往裏探。
“我會接骨，不需要你額外的照看，你察看傷勢的那部分診金我會給你。”
“你一個姑娘家的照看病人多不方便啊，還是我來吧。”
“我說了不需要。”綠依提高了聲音，她蹙起眉頭，面露不悅，然後果斷地擡手一揮，“夠了！我知道你一心鉆在錢眼裏，上次給我外公看病的時候還胡亂診斷，騙了我多少年的積蓄，後來我推著他去了城裏的大醫館救治，結果根本沒你說的那回事兒！”
那狡猾的大夫嘴一抿，說不出話來了。
“那筆積蓄我還沒找你要回來呢，所以別在這兒得寸進尺了，出去！”說著，綠依便拽著他的衣領將他拉出了園子，然後用力地將木門一合。
她走回木屋的時候，楓殺正閉著眼睛，她以為他還沒醒，便坐在桌邊做起了刺繡。
屋子裏很昏暗，方木桌上只點著一支蠟燭，微弱的光芒搖曳不定，他睜開眼睛端詳起燭光下少女秀美的臉龐。
在幽煞宮的時候，她的美貌就很吸引人，可他還沒那麽仔細地觀察過她。
少女烏亮的黑發柔順地一直垂到腰下，她的額頭光潔白皙，兩條眉毛如彎彎的細柳葉，鼻梁挺俏，嘴唇的顏色分外鮮艷。
從她的眉宇之間，他可以發現一種自然果敢的坦率，而那雙眼梢上挑的眸子裏則包含著善良細膩又敏感的神韻，烏目流轉時顯得格外聰慧靈動。
“那天怎麽沒發現你那麽有魄力？”楓殺忽然開口說話。
綠依吃了一驚，她擡起眼睛瞧了他一會兒，然後低下頭繼續做刺繡，“幽煞宮那種恐怖的地方，無論誰進去都會害怕的，哪兒還談什麽魄力。”
“那幾個惡少不是也很恐怖麽，你倒是一點都不怕。”他的嘴角微微一動。
“他們不一樣，一群草包罷了。”綠依拿著針線，動作停在帕子上方，她擡起頭，神態無謂，“那個時候，我一心想要激起你的同情，能用的法子，能裝的可憐我都用上了，否則怎麽能說服你帶我離開？”
“難怪……”楓殺忽然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容，“你還真是什麽法子都用上了，不過……它們還真是讓人難忘。”
現在，他的腦海中又回想起她懇求他時的模樣，還有她柔軟的嘴唇貼在他的臉頰上的溫度，以及她近在咫尺的芳香氣息，“救救我吧！你一定要活著回來！”
少女好像知道他在想什麽，睫毛垂下了又擡起，臉色泛紅，“你最好忘記它們，那不過是一種手段。就像你說的，你們不過是野蠻人，對付野蠻人沒法說道理，我當然只能用我的姿色來打動你，而且它確實起效了，對嗎？”
楓殺饒有興致地瞇起眼睛，“那現在，你所有的方法我都一清二楚了，等我要求你履行諾言的時候，你恐怕就沒那麽容易打動我了。”
綠依猛地擡起了頭，她的臉色在明黃的燭光下也顯得蒼白，可她還是挺直了脊梁骨，昂起頭，“我會打動你的，只要我下定決心做的事都可以做到，否則我也不會安全地離開幽煞宮了。”
“真的？”他笑了，“可你的眼睛卻在洩漏底氣。”
她張了張嘴，卻什麽也沒說出來，只是別開眼去，低下頭繼續做她的刺繡，不願意搭理他。
兩人沈默了半晌，綠依似乎感到這樣的沈默讓她不自在，於是放下了手中的活，“聽說……沒有外人能從幽煞宮內全身而退？”
“沒錯。”他答了一句。
“那……我可以從那兒全身而退，是不是很豪爽？”少女露出了似笑非笑的神色。
楓殺的表情凝滯了一下，然後悠悠然掃了她一眼，“那是因為我比你更豪爽。”
綠依閉上嘴，繼續一言不發地做她的刺繡。
楓殺盯著她看了一會兒，“你一個人住在這兒？”
她搖了搖頭，然後向窗外張望了一眼，“我外公住在後頭的屋子裏，現在他應該睡熟啦。”
他點點頭，“那你有什麽朋友麽？”
她又搖了搖頭，然後咬住嘴唇輕輕一笑，“誰願意跟我這樣來歷不明的野孩子交朋友呢。”
說到這兒，她忽然露出了一個神秘的微笑，“不過，我還是有一個朋友，特別好，特別知心的朋友。”
綠依將蠟燭轉了個角度，燭光立刻在木墻上勾勒出少女曼妙的身影。
“你看，就是她，。”她笑意盈盈，眼睛裏的神色說不清是難過還是喜悅，“她是我的影子，也是我最貼心的朋友，在這個世上，她最擅長聆聽我的話，天再黑，只要有它陪我，我就不怕啦。”
她的目光落到了他身上，發現他的表情變得十分古怪，“怎麽了？你有朋友麽？”
他平靜地將目光移開，“沒有。”
“連影子都沒有嗎？”
“沒有。”
“為什麽？”
“因為我本身就是個影子。”
“誰的影子？”
楓殺不說話，只是將目光投向窗外，投向遙遠的，那個烏煙瘴氣，邪物橫生的地方。
“半年前，你不是說要嫁人了麽？夫婿呢？”他心不在焉地將話題扯開。
“我還能嫁人？”說起這個，她用冷淡的語調反問了一句，“我要是真嫁了，對你發過的誓言怎麽辦？”
“這麽說來……我毀了你的好姻緣。”楓殺好像很滿意。
“也不能那麽說。”綠依的表情卻很輕松，她放下了刺繡，沖他微微一笑，“我本來就不想嫁人，無所謂。那人是個財主的兒子，對我倒是殷勤關切，可對家裏人卻粗暴得很，尤其是對他的小妹妹，特別兇。所以我告訴他，我在幽煞宮裏呆過半個晚上，他馬上就不想娶我了。”
“你還真做得出來。”楓殺顯然有些意外，他以為她會表現出難過惋惜，“按你目前的身份，能嫁個財主的兒子已經算是高攀了，推卻了這次機會，你確定以後不會後悔？”
“不會。”少女的眼神充滿信心，她傲然地眉毛一揚，“從小到大，所有決定都是我一個人做的，到現在為止，我還從來沒有後悔過。”
她的話剛說完，窗外卷進來一陣夾雜著水汽的風，燭光不安地晃動起來。
婆娑樹影在清景中顯得斑駁淩亂，木窗嘎吱一聲被風吹得合了起來，山野間泥濘的空氣沒了退路，滿室飄蕩，少女閉上眼深吸一口氣，然後睜開眼展顏一笑，“要下雨了，風裏有股濕漉漉的青草香！”
綠依活潑地站起身，她的身材細挑，動作靈活輕巧，只見少女跑到屋子另一頭，伸手將窗完全推開，然後轉身輕盈地一跳，坐在了靠窗的木桌上。
她的背靠著窗欞，兩個胳膊肘支在窗框上，然後仰起頭，撩起一頭烏黑的長發，讓它從窗邊垂蕩下去。
雨下了起來，由稀疏變得細密，風一陣陣地吹，雨水晶瑩剔透，它隨著風調皮地輕輕吻著少女的黑發，她閉上眼睛，好像很享受似的任由水珠子落在臉頰上，脖頸裏。
綠依的母親從六歲起就離開了她，沒有人引導她的人生，也沒有管束她的行為，好在她喜歡看書，通過書能讓許多事無師自通。
楓殺凝望著她，只覺得她的身上有種無拘無束的青春氣息，淳樸自然，天真坦率，她不像教養良好的千金小姐們那樣忸怩拘謹，但卻舉止大方，膽大且富有主見。
對楓殺而言，她是第一個讓他感覺到異性之美的人，他對女人所有美感的理解都來源於她的影像，對他而言，所謂美人的雛形便是她的模樣——標致，靈活，輕盈，聰慧，還有一種男性的大膽和果敢。
雨越下越急，劈裏啪啦打在木屋上，落在泥地裏，在山中發出密集的回音。
木屋建立在山腰上，從這裏望出去，可以看到好幾條瀑布飛瀉而下，匯聚在山間湍急的河流中一路向東流去。
此刻，瓢潑的大雨好像在為奔流的瀑布助興，水聲轟隆作響，震聾欲饋，雨水如同一條條透明的絲線連綿不斷，頭頂上空，烏雲遮天蔽日，遙遠的天際，黎明將至，一片冷凝的死灰色開始洶湧地吞沒漆黑的夜。
等綠依重新直起頭坐在桌子上，將淋濕的長發撥到胸前的時候，她的眼睛有些濕了。
“你怎麽了？”楓殺感到她的表情有些怪異，看上去激動，明快卻又感傷。
“沒什麽，雨天的景色太壯麗了，它讓我有些感動。”說著，她抹了抹眼睛，甜甜一笑，“你聽這水聲，很澎湃吧？其實流水也像人一樣，它是帶著強烈的感情洶湧而來的。還有，你知道嗎，就連東方破曉的時候，我都能感受到它的動靜呢。”
楓殺的眼裏含起了賞玩般的笑意，他只覺得這個少女的思想分外奇特，異想天開卻又讓人著迷，於是他順著她的思路問道，“那東方拂曉的聲音是什麽樣的？”
“嗯……”她仔細想了想，然後露出了分外明麗的笑容，一雙眸子裏靈光奕奕，“那是一種非常磅礴的聲音，就像大軍壓境時，戰場上齊鳴的戰鼓，氣勢洶洶地把囤積了一個晚上的黑暗都驅散了！”
楓殺終於按捺不住笑出聲來，他一瞬不瞬地望著她，素來盛著淡漠和嘲諷的眼神裏漸漸湧起一種迷惑和好奇，“你是怎麽感覺到這些的？難道你和我看到的，聽到的世界並不一樣？”
“有可能吧，”她笑望著他，“其實每個人看到的世界或許都是不一樣的，可惜你不是我，我也不是你，所以我永遠都不了解你的世界，而你呢，你也不會完全感受到我能感受到的。”
“的確，我雖然感受不到，但卻可以理解。”楓殺淡淡回答。
“是啊，每個人的世界雖然不同，但卻總會有相通之處，而這就造成了彼此之間的理解，相通之處越多，思想便越容易融合，於是就產生了知己和朋友。”她淺淺一笑。
“那按你所說，朋友和知己似乎必須是極為相似的兩個人了？”他忽然狡黠地一笑，好像在刻意刁難她，“可我卻看見過不少個性截然相反的知心好友，以及趣味天差地別的和睦夫妻。”
綠依心領神會地微微一笑，然後她站起身，瞧著他的眼睛，“那是因為他們並不滿足自己身處的世界，而且恰恰相反，他們渴望對方所擁有的，另一面的風景。這種渴望其實也是相通的，有時它比相似所帶來的相通更加吸引人，因為它是有意識的，它包含了人們心底裏不敢暴露的情感，有時，越是壓抑隱藏的感情，越是強烈。”
“沒錯，而且你，就是其中一員。”楓殺淡淡笑著接口道。
此刻，他一向陰森冷酷的眼睛裏忽然亮起了一簇奇異的火苗，當他凝視她眼睛時候，她覺得自己的情緒也跟著莫名原因地激動起來，心頭好像被點燃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熱情。
接下去，他並沒有沈默，而是繼續說道，“你覺得自己的感情太豐富，可擁有的世界卻太單調，它沒有辦法滿足你的靈性，所以你必須通過不斷的閱讀，聽激昂的樂曲，看壯麗的風景去充實自己空洞乏味的精神，對麽？”
她怔怔地聽完了他的話，神色既驚訝又不安，“你怎麽會了解這些的？”
俄而，綠依楞了半晌後，慢慢在他床邊坐下，斟酌著道，“我以為……我以為你是個只知道殺人的，粗魯的人，怎麽可能會……”
“我的確是個粗人，沒有讀過什麽書，”楓殺漫不經心地笑了笑，“不過，大概是因為我習慣了窺伺別人吧。每次殺人前，我都會把那個人的底細摸清楚，從身體狀況到個性喜好，他的任何一個弱點都可能成為我致命的利器。所以觀察的人多了，了解得也會更多。”
說著，他停頓了片刻，眼神陰郁下來，笑容又回到了原先陰森森的狀態裏，“有些人的心很古怪，甚至很異常，它讓我覺得惡心，但只有理解他，才能掌握他的走向。”
“不過，”他忽的又話鋒一轉，“我很享受這個窺伺的過程，畢竟，生活那麽血腥，那是唯一樂趣。”
綠依沈默了良久，她忽然輕輕握住他的手，盡可能用溫柔的語調開口，“你看，我們現在相處得不是很好麽？為什麽一定要抓著那個誓言不放？我們忘了幽煞宮裏的事吧，簡簡單單地做朋友不是很好？”
“簡單地做朋友？”他慢慢地，無情地抽回手，惡劣的笑容重新掛回了臉上，他的目光火辣辣地盯著她，如同在看自己的女俘一樣，“只做朋友怎麽可能滿足得了我？從一開始這就是不可能的，而現在，更加不可能了。”
綠依騰地站了起來，她最受不了這樣的目光，它讓她覺得好像自己□裸地站在他面前沒穿衣服一樣。
少女瞪了他一會兒，然後飛快地轉身向門口走去。
“你去哪兒？”他隨口問了句。
“去拿把刀捅死你！”
就這樣，半年的時光悄悄流淌了過去。
一日黃昏，陽光懶洋洋地從窗外斜照進來，從金黃的光線裏隱約可以看到浮動的細小塵埃，綠依覺得屋子裏的氣氛裏怪悶的，便想去山間摘些鮮花來做些點綴。
她提著竹籃出去了，等她在山野間轉了圈回來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她走進園子的時候，看到木屋門口似乎坐著一個人。
少女疑惑地拿起掛在柵欄上的燈籠，走到門口，用燈光照了照那人的臉。
朦朧的燈光照在來者蒼白英秀的臉上，他靠坐在門邊，倏地睜開眼睛，那滲人眼神和詭譎的夜色一樣陰森。
綠依尖叫了一聲，竹籃落在地上，鮮花散了一地，她踉蹌後退了幾步，整個人癱坐在木欄桿上，好像氣也喘不過來了。
“啊……我把你嚇成這樣了？”楓殺意外地看了她一眼，然後便懶洋洋地重新閉上了眼睛，“你放心吧，我被人砍了十幾刀，好像還斷了幾根骨頭，暫時打不過你。好了，你別癱在那兒，走起來，走起來。”
“好的，我知道了，”她努力喘著氣，“讓我喘口氣，我會走起來的。”
綠依走上前，將他攙扶到了屋裏，讓他躺在了床上，然後她一手支著腰站在床邊瞧了他一會兒，“我現在應該拿把刀趁機捅死你的，對麽？”
楓殺笑了笑，自顧自閉上了眼睛，“隨便你。”
他就這樣昏睡了過去，等他醒來的時候，綠依不僅沒有捅死他，還將他身上的傷口用紗布包裹好了。
窗外的天色漆黑，現在正逢深夜。
門是開著的，綠依抱著雙臂站在門邊，正跟一個大夫模樣的人發生爭執，楓殺躺在床上恰好能看到她細挑的背影，還有披落在身後，時不時抖動的黑發。
“我說過了，只需要你檢查他有沒有傷及內臟，別的什麽也不需要。”少女的聲音非常嬌脆。
“可他還斷了一根尺骨，一根肋骨，接骨這種活兒，還是讓大夫來好些。”那大夫一個勁兒地伸頭往裏探。
“我會接骨，不需要你額外的照看，你察看傷勢的那部分診金我會給你。”
“你一個姑娘家的照看病人多不方便啊，還是我來吧。”
“我說了不需要。”綠依提高了聲音，她蹙起眉頭，面露不悅，然後果斷地擡手一揮，“夠了！我知道你一心鉆在錢眼裏，上次給我外公看病的時候還胡亂診斷，騙了我多少年的積蓄，後來我推著他去了城裏的大醫館救治，結果根本沒你說的那回事兒！”
那狡猾的大夫嘴一抿，說不出話來了。
“那筆積蓄我還沒找你要回來呢，所以別在這兒得寸進尺了，出去！”說著，綠依便拽著他的衣領將他拉出了園子，然後用力地將木門一合。
她走回木屋的時候，楓殺正閉著眼睛，她以為他還沒醒，便坐在桌邊做起了刺繡。
屋子裏很昏暗，方木桌上只點著一支蠟燭，微弱的光芒搖曳不定，他睜開眼睛端詳起燭光下少女秀美的臉龐。
在幽煞宮的時候，她的美貌就很吸引人，可他還沒那麽仔細地觀察過她。
少女烏亮的黑發柔順地一直垂到腰下，她的額頭光潔白皙，兩條眉毛如彎彎的細柳葉，鼻梁挺俏，嘴唇的顏色分外鮮艷。
從她的眉宇之間，他可以發現一種自然果敢的坦率，而那雙眼梢上挑的眸子裏則包含著善良細膩又敏感的神韻，烏目流轉時顯得格外聰慧靈動。
“那天怎麽沒發現你那麽有魄力？”楓殺忽然開口說話。
綠依吃了一驚，她擡起眼睛瞧了他一會兒，然後低下頭繼續做刺繡，“幽煞宮那種恐怖的地方，無論誰進去都會害怕的，哪兒還談什麽魄力。”
“那幾個惡少不是也很恐怖麽，你倒是一點都不怕。”他的嘴角微微一動。
“他們不一樣，一群草包罷了。”綠依拿著針線，動作停在帕子上方，她擡起頭，神態無謂，“那個時候，我一心想要激起你的同情，能用的法子，能裝的可憐我都用上了，否則怎麽能說服你帶我離開？”
“難怪……”楓殺忽然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容，“你還真是什麽法子都用上了，不過……它們還真是讓人難忘。”
現在，他的腦海中又回想起她懇求他時的模樣，還有她柔軟的嘴唇貼在他的臉頰上的溫度，以及她近在咫尺的芳香氣息，“救救我吧！你一定要活著回來！”
少女好像知道他在想什麽，睫毛垂下了又擡起，臉色泛紅，“你最好忘記它們，那不過是一種手段。就像你說的，你們不過是野蠻人，對付野蠻人沒法說道理，我當然只能用我的姿色來打動你，而且它確實起效了，對嗎？”
楓殺饒有興致地瞇起眼睛，“那現在，你所有的方法我都一清二楚了，等我要求你履行諾言的時候，你恐怕就沒那麽容易打動我了。”
綠依猛地擡起了頭，她的臉色在明黃的燭光下也顯得蒼白，可她還是挺直了脊梁骨，昂起頭，“我會打動你的，只要我下定決心做的事都可以做到，否則我也不會安全地離開幽煞宮了。”
“真的？”他笑了，“可你的眼睛卻在洩漏底氣。”
她張了張嘴，卻什麽也沒說出來，只是別開眼去，低下頭繼續做她的刺繡，不願意搭理他。
兩人沈默了半晌，綠依似乎感到這樣的沈默讓她不自在，於是放下了手中的活，“聽說……沒有外人能從幽煞宮內全身而退？”
“沒錯。”他答了一句。
“那……我可以從那兒全身而退，是不是很豪爽？”少女露出了似笑非笑的神色。
楓殺的表情凝滯了一下，然後悠悠然掃了她一眼，“那是因為我比你更豪爽。”
綠依閉上嘴，繼續一言不發地做她的刺繡。
楓殺盯著她看了一會兒，“你一個人住在這兒？”
她搖了搖頭，然後向窗外張望了一眼，“我外公住在後頭的屋子裏，現在他應該睡熟啦。”
他點點頭，“那你有什麽朋友麽？”
她又搖了搖頭，然後咬住嘴唇輕輕一笑，“誰願意跟我這樣來歷不明的野孩子交朋友呢。”
說到這兒，她忽然露出了一個神秘的微笑，“不過，我還是有一個朋友，特別好，特別知心的朋友。”
綠依將蠟燭轉了個角度，燭光立刻在木墻上勾勒出少女曼妙的身影。
“你看，就是她，。”她笑意盈盈，眼睛裏的神色說不清是難過還是喜悅，“她是我的影子，也是我最貼心的朋友，在這個世上，她最擅長聆聽我的話，天再黑，只要有它陪我，我就不怕啦。”
她的目光落到了他身上，發現他的表情變得十分古怪，“怎麽了？你有朋友麽？”
他平靜地將目光移開，“沒有。”
“連影子都沒有嗎？”
“沒有。”
“為什麽？”
“因為我本身就是個影子。”
“誰的影子？”
楓殺不說話，只是將目光投向窗外，投向遙遠的，那個烏煙瘴氣，邪物橫生的地方。
“半年前，你不是說要嫁人了麽？夫婿呢？”他心不在焉地將話題扯開。
“我還能嫁人？”說起這個，她用冷淡的語調反問了一句，“我要是真嫁了，對你發過的誓言怎麽辦？”
“這麽說來……我毀了你的好姻緣。”楓殺好像很滿意。
“也不能那麽說。”綠依的表情卻很輕松，她放下了刺繡，沖他微微一笑，“我本來就不想嫁人，無所謂。那人是個財主的兒子，對我倒是殷勤關切，可對家裏人卻粗暴得很，尤其是對他的小妹妹，特別兇。所以我告訴他，我在幽煞宮裏呆過半個晚上，他馬上就不想娶我了。”
“你還真做得出來。”楓殺顯然有些意外，他以為她會表現出難過惋惜，“按你目前的身份，能嫁個財主的兒子已經算是高攀了，推卻了這次機會，你確定以後不會後悔？”
“不會。”少女的眼神充滿信心，她傲然地眉毛一揚，“從小到大，所有決定都是我一個人做的，到現在為止，我還從來沒有後悔過。”
她的話剛說完，窗外卷進來一陣夾雜著水汽的風，燭光不安地晃動起來。
婆娑樹影在清景中顯得斑駁淩亂，木窗嘎吱一聲被風吹得合了起來，山野間泥濘的空氣沒了退路，滿室飄蕩，少女閉上眼深吸一口氣，然後睜開眼展顏一笑，“要下雨了，風裏有股濕漉漉的青草香！”
綠依活潑地站起身，她的身材細挑，動作靈活輕巧，只見少女跑到屋子另一頭，伸手將窗完全推開，然後轉身輕盈地一跳，坐在了靠窗的木桌上。
她的背靠著窗欞，兩個胳膊肘支在窗框上，然後仰起頭，撩起一頭烏黑的長發，讓它從窗邊垂蕩下去。
雨下了起來，由稀疏變得細密，風一陣陣地吹，雨水晶瑩剔透，它隨著風調皮地輕輕吻著少女的黑發，她閉上眼睛，好像很享受似的任由水珠子落在臉頰上，脖頸裏。
綠依的母親從六歲起就離開了她，沒有人引導她的人生，也沒有管束她的行為，好在她喜歡看書，通過書能讓許多事無師自通。
楓殺凝望著她，只覺得她的身上有種無拘無束的青春氣息，淳樸自然，天真坦率，她不像教養良好的千金小姐們那樣忸怩拘謹，但卻舉止大方，膽大且富有主見。
對楓殺而言，她是第一個讓他感覺到異性之美的人，他對女人所有美感的理解都來源於她的影像，對他而言，所謂美人的雛形便是她的模樣——標致，靈活，輕盈，聰慧，還有一種男性的大膽和果敢。
雨越下越急，劈裏啪啦打在木屋上，落在泥地裏，在山中發出密集的回音。
木屋建立在山腰上，從這裏望出去，可以看到好幾條瀑布飛瀉而下，匯聚在山間湍急的河流中一路向東流去。
此刻，瓢潑的大雨好像在為奔流的瀑布助興，水聲轟隆作響，震聾欲饋，雨水如同一條條透明的絲線連綿不斷，頭頂上空，烏雲遮天蔽日，遙遠的天際，黎明將至，一片冷凝的死灰色開始洶湧地吞沒漆黑的夜。
等綠依重新直起頭坐在桌子上，將淋濕的長發撥到胸前的時候，她的眼睛有些濕了。
“你怎麽了？”楓殺感到她的表情有些怪異，看上去激動，明快卻又感傷。
“沒什麽，雨天的景色太壯麗了，它讓我有些感動。”說著，她抹了抹眼睛，甜甜一笑，“你聽這水聲，很澎湃吧？其實流水也像人一樣，它是帶著強烈的感情洶湧而來的。還有，你知道嗎，就連東方破曉的時候，我都能感受到它的動靜呢。”
楓殺的眼裏含起了賞玩般的笑意，他只覺得這個少女的思想分外奇特，異想天開卻又讓人著迷，於是他順著她的思路問道，“那東方拂曉的聲音是什麽樣的？”
“嗯……”她仔細想了想，然後露出了分外明麗的笑容，一雙眸子裏靈光奕奕，“那是一種非常磅礴的聲音，就像大軍壓境時，戰場上齊鳴的戰鼓，氣勢洶洶地把囤積了一個晚上的黑暗都驅散了！”
楓殺終於按捺不住笑出聲來，他一瞬不瞬地望著她，素來盛著淡漠和嘲諷的眼神裏漸漸湧起一種迷惑和好奇，“你是怎麽感覺到這些的？難道你和我看到的，聽到的世界並不一樣？”
“有可能吧，”她笑望著他，“其實每個人看到的世界或許都是不一樣的，可惜你不是我，我也不是你，所以我永遠都不了解你的世界，而你呢，你也不會完全感受到我能感受到的。”
“的確，我雖然感受不到，但卻可以理解。”楓殺淡淡回答。
“是啊，每個人的世界雖然不同，但卻總會有相通之處，而這就造成了彼此之間的理解，相通之處越多，思想便越容易融合，於是就產生了知己和朋友。”她淺淺一笑。
“那按你所說，朋友和知己似乎必須是極為相似的兩個人了？”他忽然狡黠地一笑，好像在刻意刁難她，“可我卻看見過不少個性截然相反的知心好友，以及趣味天差地別的和睦夫妻。”
綠依心領神會地微微一笑，然後她站起身，瞧著他的眼睛，“那是因為他們並不滿足自己身處的世界，而且恰恰相反，他們渴望對方所擁有的，另一面的風景。這種渴望其實也是相通的，有時它比相似所帶來的相通更加吸引人，因為它是有意識的，它包含了人們心底裏不敢暴露的情感，有時，越是壓抑隱藏的感情，越是強烈。”
“沒錯，而且你，就是其中一員。”楓殺淡淡笑著接口道。
此刻，他一向陰森冷酷的眼睛裏忽然亮起了一簇奇異的火苗，當他凝視她眼睛時候，她覺得自己的情緒也跟著莫名原因地激動起來，心頭好像被點燃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熱情。
接下去，他並沒有沈默，而是繼續說道，“你覺得自己的感情太豐富，可擁有的世界卻太單調，它沒有辦法滿足你的靈性，所以你必須通過不斷的閱讀，聽激昂的樂曲，看壯麗的風景去充實自己空洞乏味的精神，對麽？”
她怔怔地聽完了他的話，神色既驚訝又不安，“你怎麽會了解這些的？”
俄而，綠依楞了半晌後，慢慢在他床邊坐下，斟酌著道，“我以為……我以為你是個只知道殺人的，粗魯的人，怎麽可能會……”
“我的確是個粗人，沒有讀過什麽書，”楓殺漫不經心地笑了笑，“不過，大概是因為我習慣了窺伺別人吧。每次殺人前，我都會把那個人的底細摸清楚，從身體狀況到個性喜好，他的任何一個弱點都可能成為我致命的利器。所以觀察的人多了，了解得也會更多。”
說著，他停頓了片刻，眼神陰郁下來，笑容又回到了原先陰森森的狀態裏，“有些人的心很古怪，甚至很異常，它讓我覺得惡心，但只有理解他，才能掌握他的走向。”
“不過，”他忽的又話鋒一轉，“我很享受這個窺伺的過程，畢竟，生活那麽血腥，那是唯一樂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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