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一言九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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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怪物隨著大封補好,  失去了源源不斷的濁氣彌補,也就沒了不死之身,但容淵的火焰依舊沒法將它軀體燒幹凈,  它躺在那裏一動不動,因為沒有靈,  也不知到底死了沒,  容淵拿鎖鏈捆了它,勾陳也下了劍陣,  就算沒死,應該也動彈不得了。

庚邪和乘風已經脫了力,勾陳扶著他們,  容淵分明也走不穩了,三步一踉蹌,  但硬是沒要人扶,摔也自己摔在了蕭辰身邊。

“殿下……”

太白和紫微都在蕭辰旁,用靈力救治他,  勾陳看了看容淵此刻也滿是傷口,  本想讓他也先顧顧自己,但瞧他的模樣,  又把話咽了回去——橫豎現在肯定聽不進。

還有……

庚邪輕輕推開他的手,自己站住了:“辭樹呢?”

無人應聲。

乘風也緩過勁來,他楞了楞,  喃喃道:“對,  我哥呢?”

重歸看著他倆,  動了動唇,似乎想說些什麽,最後不忍地低下頭去,  一字不發。

庚邪瞬間如墜冰窖。他視線已經完全恢覆,可他眼前再也沒有那個人了。

大封,修補,蕭辰是還在,但是不在的那個人去哪兒了,即便眾人不說,他們也該知道答案了。

乘風在一片沈默中踉蹌著後退兩步,臉色蒼白無血色,他囁嚅道:“我哥、我哥,不會的,我哥呢!?”

他不可置信地搖著頭後退,但沒人能回答他,沒人回答他,乘風視線從他們臉上略過,將他們神情盡收眼底,最後緩緩看向大封,隨即張嘴發出了聲不似人聲的悲鳴。

“啊——!”

他跪在地上扯著嗓子嚎叫,一拳一拳狠狠砸在地上,這個在戰場上沖鋒陷陣也不曾流淚的男兒,淚水合著他的悲鳴滑了下來,砸在煙塵平息的地上,淚水滾了塵埃,渾濁無比。

庚邪吸著氣,他身體開始痙攣,他不確定自己有沒有發出聲音,乘風的聲音仿佛就是他的聲音,他在乘風的嘶吼聲中緩緩轉頭,看向了被捆著的懷熙。

辭樹沒了……這個認知切切實實砸在他心口,一瞬間他覺得心被刀子剜走了,劇烈的疼痛伴隨著空空蕩蕩,邊滴血邊空茫,他靈魂裏重要的那半被生生扯走了,再也找不回來了。

辭樹沒了,為什麽那個人還在?

乘風將自己的拳頭砸得皮開肉綻,隨即他擡起頭來,也看到了懷熙,乘風嗚咽著奔了過去,他渾身脫力本來使不上勁,因此沒能站起來,他跪著攥緊了懷熙的領子,將他抵在山石上。

“母後殉封,為救蒼生萬民,我們也在蒼生裏啊,她想保護我們啊,她愛我們啊!你呢,你呢!”乘風字字泣血,“你糟蹋她的心意,害死那麽多無辜的人,現在我哥也沒了,你滿意了嗎,啊!?”

乘風將他領子攥得太緊,又狠狠抵在山石上,勒得懷熙難以呼吸,他臉色被不通暢的氣血漲紅,額上冒氣了青筋,但只任由乘風把他往石頭上摜,一字不發。

乘風的哭聲從悲鳴變成了哀聲,他身上還留著戰鬥帶來的傷,他們贏了,可他連自己的親人都沒護住,乘風哽噎道:“我們不做你兒子了,我們離你遠遠的,你把我哥還給我行不行,還給我……哥,啊……”

人不能選擇自己的出生,但卻可以選擇自己做怎樣的人,辭樹一路走來,沒有對不起誰,為執政者他憂思族人,為人子他恪盡孝道,只在最後拖人給庚邪帶句話,讓人轉告他一聲“對不起”。

我沒有後悔愛過你,辭樹在最後一刻想,但要是我們沒有愛過就更好了,徒留你一人……該多痛啊?

對不起。

乘風哭得四肢發顫,已經提不住人,而他正晃晃悠悠手快揪不住懷熙領子時,有人突然奔了過來,推開他,乘風往旁邊一歪,沒來得及看見什麽,只聽得利器破開血肉的聲響,他一楞,僵硬著扭過頭去,只見一柄黑色的槍紮進了懷熙的胸口。

乘風什麽聲音也發不出來了。

“七殺殿下!”

重歸一驚,勾陳卻道:“懷熙罪狀罄竹難書,殺他是除惡,不算在殺業中。”

懷熙口中流出鮮血,庚邪擡腳猛地踩在他肩頭,讓手中武器又深入幾分。

“他敬佩的人不少,品行高尚的,都值得尊敬,可他說,最敬重的還是你。”庚邪壓下槍柄,黑槍已經戳進了後面的山石中,喀喀的響聲也不知究竟是山石還是骨頭在響,懷熙悶哼一聲,費勁地擡起頭。

庚邪那只紅色的眼眸如血般浸染,渾身煞氣大盛:“你-不-配!”

他每說一個字,手下又多加幾分力,懷熙身後山石已經裂出了蛛網般的紋路,搖搖欲墜。

懷熙視線渙散,他越過庚邪,目光朝天塹望去,那裏已經什麽都看不見了。

他一生三個孩子,個個都是人中龍鳳,辭樹因為他沒了,乘風只恨為何出生,容淵跟他之間隔著血海深仇,每一個,都是他的債,都是他造的孽。

庚邪的武器本就煞氣十足,愛血腥,還能吞噬生命力,懷熙的眼眸漸漸黯淡,下去,最終他面朝天塹的方向,再也不動了。

他靈魂會下幽冥受罰,可神魂都奉獻給天塹的辭樹,等一個輪回的機會都沒有。

庚邪喘著粗氣,看著懷熙慢慢變成一個死人,他終於發出一聲痛苦地喊叫,隨著風聲蔓延開去。

容淵跪在蕭辰身邊,有太白和紫微在,他不敢再添加自己的靈力,他手抖得厲害,卻想去試蕭辰脖頸邊的脈搏,這一試,竟是近乎於無,他驚恐地將手縮了回來,無措極了:“殿下……”

星界裏已經又給蕭辰起了護命大陣,太白滿頭是汗,開口道:“你、你自己手抖,也試不出,蕭辰還在呢,他還在呢,你跟他說說話吧,叫住他。”

勾陳走到紫微身後,將自己的靈力傳給紫微,助他救治蕭辰。

容淵慌忙抓起蕭辰的手,殿下的手向來很暖,此刻卻冰涼,容淵揉搓著,捂著,想給他暖暖:“殿下,我還在等你呢,你說過不會離開我的,你向來一言九鼎,從沒讓人失望過,你……”容淵嗓音打著顫,“你給過我承諾,我信你,你可不能走。”

陣法裏走過一遭,蕭辰現在身體幾乎成了空殼,血肉、靈力都在陣法裏無聲地燃了,成了助力,蕭辰的意識在雲端裏漂浮著,很舒服,好像就這麽隨風而散似乎也不錯。

什麽都不去想,什麽都不記得,隨波而去,自然輕松,就化作一陣風……慢著,我……為什麽在這兒?

啊,我好像是個人,人,對,蕭辰,我是蕭辰,我可不能變成風就這麽散了,是了,我給辭樹護法,咒我念完了嗎,天塹現在怎麽樣了,我又是個什麽情況,死了,活著?

我要活,我得回去。蕭辰咬了咬牙,可他連自己是否真的咬住牙也感覺不到,他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漆黑一片,仿佛自己也是虛無的黑暗,他差點就什麽都忘了,如果忘了,大約真就完了,回去,可回去的路在哪兒,怎麽找?

……

……好像有聲音?

……殿下……

在喊什麽呢,回去的路在那邊麽?

殿下,殿下……

聽清了,越來越清了。

蕭辰!

啊……蕭辰一震,是容淵的聲音,這小子怎麽……是在哭?

蕭辰身子一顫,嘴裏吐出血來,容淵被駭地險些丟了魂,可紫微卻是一喜:“你再喚喚他,別讓他的意識消散!”

容淵便握著蕭辰的手,一聲聲叫他,時而是殿下,時而是蕭辰,一聲又一聲,不厭其煩,毫不停歇,他握著蕭辰的手也不敢松,他怕一松便再也握不住了。

不知過了多久,容淵一直盯著蕭辰的眼睛,依然沒等到他睜開,他嘴裏帶著血腥味兒,還在不斷喚著蕭辰的名字,如同石沈大海,沒有回音。容淵身上還帶著傷,手跟舌頭都快麻木了,就在他眼前又出現一大片濃重的黑影時,他聽到一聲極其虛弱的聲音——

“……別哭啊。”

聲如蚊訥,幾不可聞,可如驚雷在容淵耳邊炸響,他急忙低下頭,拼命睜眼去看,努力維持自己的視線,剩的靈力不用來療傷,用來維持自己的精神了。

他終於看清了,蕭辰微微睜開眼,瞧著他,還扯出一個笑,大約是沒力氣說話了,這回只張張嘴,無聲朝他道:我在呢。

容淵握緊蕭辰的手,發出一聲喜極而泣的低鳴,蕭辰實在太累,他想動動手指,也不知道成功沒有,輕輕閉上眼,又要睡過去。

容淵:“殿下!”

紫微深呼吸,擡手收了靈力,他雙手也開始打顫,是脫力的表現:“性命暫時無憂,但仍在兇險中,若不慎隨時可能……我們得帶他回星界。”

為天塹護法的功德已降,至此,蕭辰身上殺戮帶來的業障全部消失,星界不會再將他拒之門外,容淵抱住蕭辰,他摩挲著蕭辰的臉,低聲道:“好。”

他在蕭辰唇上親了親,我等你,殿下,我等你。

而無人發現,以為要麽死了要麽已經翻不出花的怪物不知何時掙脫了束縛,等進入眾人視線時,它龐大的身軀在空中突然收攏成一個小球,那小球如同心臟般搏動了兩下,周圍空氣都跟著震動起來,那是極其可怕的力量。

“不好,它要自爆,快走!”

沒了天塹底下的濁氣,它再不是不死之身,竟是要用這招,來個同歸於盡!

勾陳一把扯過庚邪和乘風,拖著兩人往外撤,乘風楞楞地瞧著懷熙倒在那兒的屍身,他下意識擡了擡手,最後卻放下了,移開視線,也不再去看。

眾人反應雖快,可怪物自爆的力量比想象中更可怕,波及也更廣,眾人有用靈力護身的,有眨眼構築結界的,容淵黑火也起了屏障,但那力道著實可怕,鋪天蓋地而來,容淵只來得及將蕭辰死死護在懷裏,便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識。

好在他只暈了片刻,因為潛意識中的不放松,強行讓自己掙紮著醒了過來。睜眼時容淵不顧自己心悸氣喘,忙看向蕭辰,蕭辰此刻的身子再經不起折騰了,還好,所有的沖擊基本都由容淵受了,蕭辰被他護得好好的。

容淵這才起身想看看周圍的情況,然後他一轉頭,便看到了倒在自己身後的左憶,他身上紮著之前那怪物使的黑刺,不止一根,處處都被紮穿了。

容淵怔了怔,他抱著蕭辰,到左憶身邊蹲下,左憶眸光還沒散幹凈,他頭已經動不了了,看著出現在他視線裏的容淵,笑了笑:“尊主……”

原來容淵替他療傷後將人放在了一裏地外,他醒後,自己摸了過來,他挺慶幸自己過來了,最後,好歹是能救一救人。

容淵一咬牙,騰出一只手捏著他手腕,要給他灌輸靈力,左憶卻道:“不用啦……”

容淵低吼一聲:“你閉嘴!”

“唉……再不說,就沒得說了……”左憶輕輕眨了眨眼,他見過容淵最後一眼後,已經逐漸看不清了,“我、是個傻子,也是個……罪人,本該多受罰的……尊主,我對不起你……”

容淵沒做聲,他捏住左憶的手,盡管剩的靈力不多,他一點沒吝嗇往裏灌,可沒用,左憶的生機在散,這口氣,只剩一點兒了。

“尊主,往後你跟右常……多保重……”

左憶手腕從容淵手裏滑了出來,落在地上,不出片刻,他的身形化為點點幽紫的光芒,從容淵的指縫間擦過,散在空氣中,消失不見。

幽冥的人,死了,連個魂也不會剩下。

周邊傳來紫微太白他們的聲音,在尋眾人,邊確認大家無事,容淵咳出一聲,這一聲出來後,仿佛是收不住了,越咳越厲害,他不得不現將蕭辰放下,容淵咳得喘不上氣,他手一撐,按在了左憶留下的衣服上,衣服裏還有東西,除了儲存的法器,有兩樣東西他直接貼身帶著,也留了下來。

那是一根女子用的鳳頭釵,還有幽冥左使的腰牌,左憶貼身放在一處。

容淵將東西抓了出來,耳邊的人聲近了,他終於是撐不住,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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